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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缝隙 ...

  •   六月的云川一中像被塞进蒸笼,香樟树的叶子蔫蔫地垂着,连蝉鸣都透着股有气无力的懒。林楠把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粘着层薄汗,在草稿纸上写字时,纸面会微微洇开。
      江泽坐在旁边,后背挺得笔直,仿佛感受不到这股闷热。他的笔尖悬在竞赛题上方,三秒钟没落下——林楠数过,这人卡壳时总是这个数,像某种固定的程序。
      "喂。"林楠用笔尾戳了戳他的胳膊,"去小卖部?"
      "不去。"
      "我请客。"
      "不吃。"
      林楠把笔扔在桌上,塑料笔帽磕出清脆的响。江泽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笔尖终于落下,在纸上划出一道顺畅的线。林楠盯着那道线看了两秒,忽然觉得这人像台精密的仪器,连被干扰后的恢复时间都是预设好的。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时,林楠正对着一道电磁感应题发呆。屏幕亮起来,显示"老爸",他皱了皱眉,把音量键按到静音。
      "不接?"江泽忽然开口,眼睛还盯着题。
      "等会儿。"林楠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角,"催命的。"
      江泽没再说话,但林楠注意到他的笔尖顿了顿——又是三秒。这人明明没在听,却总能捕捉到对话里的停顿。
      下课铃响得拖沓,像被热化了的糖。林楠拎着手机往走廊尽头走,经过开水房时,蒸汽混着消毒水的味道扑在脸上。他靠在窗台上,玻璃被晒得发烫,贴着后背传来一阵酥麻。
      "喂。"
      "终于肯接了?"林向杨的声音透过电流,带着点长途的沙哑,"在学校怎么样?"
      "活着。"
      "你姑姑问你好不好。"
      林楠愣了一下。姑姑?他脑子里闪过几个模糊的面孔,都是过年时见过一两次的远亲,连名字都对不上号。一中?他在这学校有亲戚?
      "哪个姑姑?"
      "就……在一中那个。"林向杨的语气飘忽了一下,背景里有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她问你要不要周末去家里吃饭。"
      "不去。"林楠脱口而出,"周末要自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楠盯着走廊地砖上的裂缝,忽然想起什么——开学时父亲提过"托了关系",难道就是这个"姑姑"?
      "钱够吗?"
      "够。"
      "不够就说,别——"
      "知道了。"林楠打断他,"还有事?"
      "没了。"林向杨顿了顿,"注意身体,别总吃外卖。"
      电话挂断时,走廊里正好走过两个女生,手里拿着冰镇的矿泉水,瓶身凝着水珠。林楠盯着那点凉意看了三秒钟,忽然觉得喉咙干得发紧。他把"姑姑"两个字在舌尖滚了滚,像含了颗没味道的糖,吐不出也咽不下。

      回到教室,江泽正在收拾书包——动作比平时快了半分。林楠把椅子拖出声响,坐下时,椅背撞到了后排的桌子。
      "周末真自习?"江泽忽然问。
      "不然呢?"林楠把竞赛题集抽出来,封面被翻得卷边,"去你家?"
      江泽的动作停住。拉链拉到一半的背包敞着口,露出里面整齐码放的书本。他侧过脸,目光落在林楠脸上,停留了五秒钟——比平时的三秒多了两秒,像某种溢出。
      "我家没地方。"他说。
      "借口。"林楠笑了起来,肩膀撞了撞他的,"你那个秘密基地不是挺大的?"
      "那是教室。"
      "教室也是学校财产。"
      江泽把拉链拉上,哗啦一声。他站起身,蓝黑校服的衣角在空气中划出利落的弧线,走到后门时却停了停,没回头:"……周一见。"
      门在他身后合上,带起的风把林楠桌上的草稿纸吹到地上。他弯腰去捡,发现纸背面有行小字——是江泽的笔迹,蚂蚁般整齐:"电磁感应·右手定则·三秒判断法"。
      旁边画了个箭头,指向他的方向。

      周六傍晚,林楠在空教室待到九点。
      江泽今天没来。他盯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台灯的光圈把灰尘照得像飘浮的星屑。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邹天顺发来的游戏邀请,他没理。
      围墙缺口外的香樟树在夜风里摇晃,叶子沙沙作响。林楠把竞赛题合上,忽然想起江泽说"从后面翻出去"时的表情——眼皮垂着,像在遮掩什么。
      他收拾书包时,门轴发出吱呀的响动。不是他。
      江泽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白面馒头。他的T恤领口被汗洇湿了一片,头发也乱了,像是刚跑过。
      "你不是不来?"林楠把书包带攥紧。
      "路过。"江泽把袋子放在桌角,动作轻得像放易碎品,"食堂剩的。"
      林楠盯着那两个馒头看了三秒钟。二楼的馒头比一楼贵五毛,口感更软,江泽只买这个——他上周才发现。这人连借口都换得毫无诚意。
      "谢了。"他伸手去拿,指尖蹭到袋壁,还是温的。
      江泽已经坐下,从包里掏出竞赛题集。他翻开到某一页,动作带着某种仪式感,像在继续某种被打断的节奏。
      林楠咬着馒头,面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他看着江泽的侧脸——那人正对着一道力学题皱眉,下唇被牙齿咬出一道浅白的印子。
      "你周末都干嘛?"林楠随口问。
      "做题。"
      "除了做题。"
      江泽的笔尖顿了顿,墨水在纸上洇出个黑点:"睡觉。"
      "在哪睡?"
      这个问题让江泽抬起眼。他的瞳孔在台灯下呈现出清透的琥珀色,睫毛投下的阴影随着眨眼轻轻颤动。林楠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没问过这个问题——江泽的"家"在哪里,他一无所知。
      "租的房子。"江泽说,声音轻下去,"学校后面。"
      "远吗?"
      "不远。"
      "怎么不回家?"
      笔尖悬在半空,久到林楠以为他不会回答。窗外的香樟树影子在玻璃上晃。江泽终于低下头,在刚才那个黑点上又叠了一层墨,把它变成一个更黑的团。
      "不方便。"
      三个字。林楠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面粉粘在喉咙里,需要用力才能吞下去。他想起自己的"家"——那个只有保姆和空旷客厅的房子,父亲每月按时打来的钱,以及永远"在忙"的电话。
      "我爸也是。"他说,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轻,"人在外地,钱按时到。"
      江泽没接话。他的笔尖在纸上走动,划出沙沙的响动。林楠盯着那道不断延长的线,忽然觉得两人的沉默里有什么东西在共振——不是同情,是那种"原来你也这样"的微妙确认。
      手机屏幕又亮了,林向杨发来一条转账通知。林楠看了一眼,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角。
      "走吧。"江泽忽然合上题集,"十点半了。"
      他们一前一后钻出围墙缺口,林楠的裤腿又被勾住,发出轻微的撕裂声。江泽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
      "家里有针线。"他说,声音闷闷的,"……明天给你。"
      林楠追上去,并肩走在人行道上。夜风带着初夏的暖意,吹起江泽额前的碎发。他忽然问:"你奶奶呢?不和你一起住?"
      江泽的脚步顿了顿,皮鞋底蹭过路面。
      "她……"他侧过脸,目光落在远处的路灯上,"住得远。"
      这个回答像块石头,沉甸甸地落在两人之间。林楠没再追问,他们走到公交站,末班车正好驶来。
      "周一见?"林楠上车前问。
      江泽点了点头。车门关上的瞬间,林楠看见他还站在原地,右手举到肩膀高度,幅度很小地挥了挥——那动作太轻了,像怕被人看见。
      周日晚自习,教室里闷得像口蒸锅。
      林楠把风扇档位调到最大,叶片转动的嗡嗡声里,江泽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的瞬间,林楠瞥见两个字:"奶奶"。
      江泽的表情变了。不是紧张,是那种更复杂的僵硬——像被突然按了暂停键。他抓起手机往外走,步伐很快,蓝黑校服的衣角在门框边一闪,消失在走廊的暗处。
      林楠盯着那扇晃动的门看了三秒钟。风扇的风吹过后颈,带着点汗黏的涩。
      七分钟后,门轴发出吱呀的响动。江泽走进来,手里拿着个保温杯,杯身上印着某奶茶店的logo——校外商业街的那家。
      "我奶奶问我要不要带夜宵。"他说,声音带着点不自然的平,"……顺路。"
      林楠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他掀开盖子,奶茶的甜香混着珍珠的糯味涌出来,是芋泥波波口味——他上周随口提过喜欢的那个。
      "你奶奶挺年轻啊,"他吸了一口,芋泥粘在吸管上,"还吃夜宵。"
      江泽坐下,动作带着某种刻意的从容。他翻开竞赛题集,却在同一页停留了太久。
      "……她记得这些。"江泽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喜欢吃什么。"
      这是林楠第一次听他这样说话。不是"嗯"不是"不用",是完整的、带着温度的句子。他侧过脸,发现江泽的耳尖红了,却假装在认真看题,笔尖悬在某个数字上方,迟迟没落下去。
      "怎么个好法?"林楠问。
      江泽的肩膀微微僵住。三秒钟后,他转过来,目光落在林楠手里的奶茶上:"……会问我冷不冷。"
      这句话像颗糖,在空气里慢慢化开。林楠想起自己的父亲——林向杨记得他所有的考试成绩,却从没在降温时问过他冷不冷。转账记录里有一长串数字,但没有一杯奶茶的温度。
      "挺好。"他说,声音带着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涩。
      江泽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某种闪动的东西。他没说话,只是低下头,在草稿纸边缘画了个小小的符号——不是箭头,是个歪歪扭扭的杯子,冒着热气。

      周一早晨,林楠的桌上多了份早餐。
      豆浆和油条,用塑料袋装着,还冒着热气。油条是刚出锅的,表面泛着金黄的油光——二楼小炒的,比一楼的软。
      江泽坐在旁边,正在整理笔记本。
      "什么意思?"林楠问,声音带着晨起的哑。
      "顺路。"江泽头也不抬。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江泽的笔尖顿了顿。三秒钟后,他转过来,目光落在林楠脸上,停留了五秒钟——又是那多出来的两秒。
      "……吃不吃?"他问。
      林楠笑了起来,油条渣掉在草稿纸上。他伸手去拿,指尖蹭到江泽的手背——凉凉的,带着清晨的露气。江泽没躲开,只是耳尖又红了,像被晨光烫的。
      "吃。"林楠说,"下次买豆沙包。"
      "没有下次。"
      "嘴硬。"
      早读铃响时,邹天顺从前排转过头:"你们俩周末干嘛去了?发消息都不回。"
      "自习。"林楠和江泽异口同声。
      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移开目光。邹天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你有没有觉得,他俩怪怪的?"
      "哪里怪?"
      "同步率太高,"邹天顺摸着下巴,"像那种……复制粘贴的。"
      "你说谁是复制的?"林楠把油条袋砸过去,油渣溅到邹天顺的课桌上。
      教室里响起一阵笑闹声。林楠坐直身体,余光瞥见江泽的嘴角动了动——想忍却没忍住的弧度,像冰层裂开一道细缝。
      他低头看向桌面,发现草稿纸边缘有个小小的铅笔印。是江泽刚才画的那个杯子,被他用橡皮轻轻擦过,却没擦干净,杯口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痕。
      窗外的香樟树在晨风里摇晃,新叶嫩得能掐出水。林楠把那张纸折起来,夹进笔记本的某一页。
      墨水还没干透,他就合上了本子。

      周三下午,物理竞赛集训队加课。
      实验楼三楼的教室没有空调,风扇在头顶嗡嗡转动。林楠盯着电路板上的导线,焊锡的气味刺得鼻子发痒。
      "林楠,你来演示。"张曼怡敲了敲讲台。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响。经过江泽身边时,那人忽然伸手,在他袖口轻轻拽了一下——不是阻拦,是那种"等等"的暗示。
      "电源正负极反了。"江泽用气音说。
      林楠低头看,果然。他调整过来,演示顺利通过。回到座位时,江泽已经低下头,笔尖在纸上走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谢了。"林楠用气音回。
      江泽的笔尖顿了顿,在纸角画了个小小的对勾——不是给他看,是那种无意识的习惯动作。林楠盯着那个对勾看了三秒钟。
      下课时,夕阳正斜斜地切进走廊。江泽走在前面,步伐很快。林楠追上去,在楼梯拐角拽住他的袖子。
      "周末去你家?"
      江泽停下脚步,回头看他。逆光中他的轮廓像被描了层金边。
      "为什么?"
      "好奇。"林楠说,"你总说不方便。"
      江泽的肩膀绷成一条直线。三秒钟后,他转过去,继续下楼,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
      "……下次。"他说,声音从下面飘上来。
      "下次是哪次?"
      江泽没回答。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只留下一阵风,把林楠手里的试卷吹得翻动。
      林楠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空荡的拐角,忽然想起江泽说"她记得这些"时的表情——眼皮垂着,像某种小心翼翼的展露。
      他把试卷折好,塞进书包。远处的操场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响,砰,砰,砰,像某种心跳的延长。
      下次。还有一百六十八个小时。
      够他摸清那个"不方便"的底细了——比如,那个会买奶茶的奶奶,到底住得多"远"。

      周五傍晚,林楠在空教室等到九点十五。
      江泽今天来了,但比平时安静。他对着一道光学题皱眉,笔尖悬在半空,久到林楠数忘了秒数。台灯的光圈把两人之间的灰尘照得像飘浮的星屑,空气里有陈年纸张的酸腐气。
      "你奶奶,"林楠忽然开口,"一个人住?"
      江泽的笔尖落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线。他没抬头:"……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林楠转着笔,"周末我反正没事,可以一起去看看她。"
      "不用。"
      "为什么?"
      江泽终于抬起眼。台灯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浓密的阴影。他的左手下意识盖住了习题集,指节发白。
      "她……"他张了张嘴,没说出完整的句子,耳尖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不喜欢生人。"
      "我是生人?"
      江泽盯着他看了五秒钟,眼神从抗拒变成无奈,最后化为某种认命的疲惫。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你不是。"
      这三个字落在空气里,像颗糖慢慢化开。林楠愣了愣,然后笑了起来,肩膀撞了撞旁边的人。江泽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最终没躲开,任由两人的胳膊肘抵在一起。
      "那下周?"林楠问。
      江泽把习题集合上,动作比平常慢了半分。他站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看情况。"他说,走向后门,脚步在门口顿了顿,"周一,老地方。"
      门在他身后合上,带起一阵风,把林楠桌上的草稿纸吹到地上。他弯腰去捡,发现纸背面有行新写的字——是江泽的笔迹,蚂蚁般整齐:"奶茶·芋泥波波·少冰·三分糖"。
      旁边画了个箭头,指向他的方向,箭尾还拖着一道浅浅的痕。
      窗外的香樟树在暮色里变成深绿的剪影。林楠把纸夹进笔记本,在那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又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杯子——这次冒着更多的热气。
      墨水还没干透,他就合上了本子。远处的操场传来锁门的喊声,他抓起书包往外走,脚步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
      周一。还有六十个小时。
      够他等到那个"看情况"变成"可以"了——比如,江泽嘴角那道没忍住的弧度,或者耳尖那层没褪干净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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