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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案头雷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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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风跟带了刀子似的,刮得人脸颊生疼。林楠裹紧校服外套冲进教室,嘴里还叼着半块没吃完的豆沙包,后颈的碎发被风吹得乱糟糟贴在皮肤上。讲台上的成绩单刚贴好,红底黑字刺得人眼睛发紧,邹天顺扒着公告栏的大嗓门穿透人群:“我靠!楠哥江哥又双叒叕包圆前二了!740分和735分,这差距跟焊死了似的,别人还怎么玩!”
林楠挤开围在公告栏前的同学,指尖划过成绩单上自己的名字——年级第二,735分。视线往上移,江泽的名字牢牢钉在榜首,数学、物理依旧是满分,连语文作文都只扣了两分。他心里有点不服气,又有点松快,转头就撞进江泽的目光里。少年站在人群外,手里捏着一个保温杯,见他看过来,抬手晃了晃:“刚泡的蜂蜜水,温的,润润嗓子。”
林楠快步走过去,把嘴里的豆沙包咽下去,接过保温杯攥在手心,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到胳膊。
“物理最后一道大题,你怎么想到用补偿法的?我卡了快半小时,最后还是硬算出来的,手都写酸了。”他喝了口蜂蜜水,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散开,想起考场上额角冒的汗,忍不住皱了皱眉。
“你上次做类似模型时也卡过。”江泽低头,从书包里掏出草稿纸,笔尖飞快划过纸面,画出清晰的电路图,“错题本最后一页,我标了三种解法,补偿法最省时间,还不容易算错。”他瞥见林楠嘴角沾着的豆沙馅,伸手用指尖轻轻擦掉,动作自然又熟练。
林楠的脸颊唰地发烫,赶紧转头看向公告栏,假装研究其他同学的成绩,耳根却热得能煎鸡蛋。复合后江泽还是这德行,嘴上不饶人,做事却比谁都细心。他想起国庆宅家时,江泽一边煮面条一边给他讲题,厨房的烟火味混着草稿纸的油墨味。
“谢了啊,”他挠了挠头,嘴角忍不住上扬,“下次我肯定超你。”
“拭目以待。”江泽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指尖递草稿纸时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腕,像羽毛轻轻扫过。林楠的心跳漏了一拍,赶紧接过草稿纸,低头假装研究解法,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教室里渐渐恢复安静,大家各自回到座位复盘试卷。林楠翻到物理错题本最后一页,果然看到江泽工整的批注,连他容易忽略的计算步骤都标了红圈,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和他刻在桌角的小太阳一模一样。他偷偷抬眼,江泽正低头演算,阳光落在他冷白的皮肤上,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心里忽然觉得,这样并肩刷题的日子,踏实得让人安心。
午休刚过,李湘踩着上课铃走进教室,手里捏着个文件夹,脸上带着点笑意:“月考成绩大家都看见了,整体不错,尤其是江泽和林楠,继续保持。”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说个事儿,学校元旦晚会缺节目,德育处催得紧,我给咱们班报了个情景剧——语文课本上的《雷雨》,让大家放松放松,别总抱着刷题不放。”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雷雨》?这剧人物关系比数学压轴题还绕,演砸了多丢人啊!”邹天顺拍着桌子喊,眼里却透着藏不住的兴奋。
王实朴推了推眼镜:“台词量不小,还得拿捏情绪,排练起来得费点功夫。”
李湘笑着摆手:“就是让大家放松,不用搞太复杂。角色投票选,道具服装我来协调,利用晚自习和周末排练,不耽误大家刷题。”她打开文件夹,把打印好的剧本往下传,“先熟悉下人物,下节课投票定角色。”
剧本传到林楠手里时,还带着点油墨香。他快速翻着,周萍、周繁漪、鲁侍萍……一个个熟悉的角色跃然纸上。忽然,一只手轻轻搭在他桌角,江泽的声音低低传来:“想演哪个?”
“我哪会演戏啊,台词都记不住。”林楠挠了挠头,想起上次校庆弹唱时紧张到忘词的窘迫,心里有点打怵,“你呢?要不试试周萍?”
江泽摇摇头,指尖划过剧本上“周朴园”的名字:“台词少,不用刻意装情绪。”他抬头看向林楠,眼里带着点笑意,“鲁贵挺适合你,台词生活化,跟你平时跟邹天顺讨零食似的,带点小聪明和市侩。”
林楠翻到鲁贵的戏份,果然都是些口语化的台词,不用刻意拿捏腔调,心里松了口气:“行啊,那我试试。”
投票环节闹哄哄的,邹天顺自告奋勇要演周冲,拍着胸脯说“阳光开朗本人,本色出演”;王实朴被大家推上去演鲁大海,他性子沉稳,刚好贴合角色的执拗;肖诗源主动揽下了周繁漪,她平时就爱参加文艺活动,台词功底扎实;最后,江泽毫无悬念当选周朴园,林楠如愿拿到鲁贵的角色,剩下的角色也很快敲定。
散会后,邹天顺凑过来,胳膊搭在林楠肩上:“楠哥江哥,你们俩这组合绝了!一个周朴园一个鲁贵,戏里是主仆,戏外是‘学霸二人组’,这反差感,稳了!”他挤眉弄眼,“排练可得叫上我,我台词还没背熟呢,到时候别丢下我一人尴尬。”
“放心,少不了你。”林楠笑着拍开他的手,转头看向江泽,“什么时候开始排练?”
“今晚晚自习后,报告厅没人。”江泽收拾好剧本,把林楠吃剩的半块豆沙包接过来,“先对一遍台词,顺顺人物关系。”
傍晚的报告厅格外安静,夕阳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楠抱着剧本坐在长椅上,指尖划过鲁贵的台词,嘴里小声念叨着,时不时忘词卡壳,自己先笑出声。江泽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笔,在剧本上标注重点,偶尔抬头看他,眼里带着点无奈的专注。
“鲁贵不是油嘴滑舌的混子,是市侩里带着点懦弱。”江泽放下笔,看着他说,“你刚才那语气,跟抢邹天顺的牛肉干似的,太张扬了。”
“知道了知道了。”林楠撇撇嘴,故意模仿着市侩的腔调说,“老爷,您放心,四凤那丫头我肯定看紧了,绝不让她瞎跑,给您添麻烦。”说完自己先绷不住笑了,“这样总行了吧?”
江泽也笑了,伸手轻轻敲了敲他的剧本:“方向对了,再收敛点。你跟邹天顺讨牛肉干时那股子谄媚劲儿,挪过来就行,别太过火。”
两人对着剧本慢慢对戏,林楠时不时卡壳,江泽就耐心等他,还帮他分析角色心理。遇到鲁贵给周朴园递东西的戏份,林楠做得僵硬又刻意,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江泽见状,起身示范:“不用拘谨,自然递过去,眼神里带点讨好,又有点怕说错话的小心翼翼,就像你问我借笔记时那样。”
林楠跟着模仿,指尖碰到江泽递过来的剧本时,像触电似的缩了回去,脸颊唰地红透了。江泽眼里闪过一丝笑意,没点破,只是继续往下对戏。夕阳渐渐西斜,报告厅里的光线越来越柔和,两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伴着窗外的风声,安静得让人安心。
接下来的几天,排练渐渐步入正轨。每天晚自习后,大家都会聚在报告厅,肖诗源把周繁漪的偏执演绎得淋漓尽致,一句“你大胆”喊得人起鸡皮疙瘩;邹天顺的周冲带着点少年人的天真,连台词里的青涩都恰到好处;王实朴的鲁大海义愤填膺,争执时攥紧的拳头都带着劲儿;连平时文静的女生都把鲁侍萍的隐忍诠释得让人揪心。
林楠的进步飞快,慢慢找到了鲁贵的感觉。台词说得自然流畅,挑眉、搓手、弓腰这些小动作,把角色的市侩劲儿演得活灵活现。有一场鲁贵向周朴园讨赏的戏,他弓着腰,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老爷,您看我把四凤管教得多好,能不能赏我点零钱,让我打壶酒喝?”语气拿捏得刚好,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江泽站在一旁,看着他鲜活的样子,眼里满是温柔。轮到他们对手戏时,他总能精准接住林楠的节奏,周朴园的威严与冷漠被他演绎得入木三分,可在眼神交汇的瞬间,总会悄悄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周末排练结束,邹天顺拍着胸脯提议:“校门口新开了家麻辣烫,据说汤底是秘制的,今天我请客,犒劳大家!”大家一致同意,簇拥着往校门口走。林楠和江泽走在后面,两人并肩走着,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偶尔胳膊碰到一起,又飞快分开。
“你今天演得挺像那么回事。”江泽轻声说,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胳膊,带着点微凉的温度。
“还不是你教得好。”林楠笑着说,心里甜丝丝的,“你演的周朴园才叫绝,尤其是那句‘你三十年没见的侍萍,就在这儿’,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想起江泽平时的温柔,再对比戏里的冷漠,觉得格外反差。
江泽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熟能生巧。”他顿了顿,转头看向他,“下周彩排,紧张吗?”
“有点,但有你在,问题不大。”林楠实话实说,想起上次校庆弹唱,江泽在身边就格外踏实,连忘词都没那么慌了。
麻辣烫店生意火爆,热气腾腾的汤底咕嘟咕嘟冒泡,香味扑鼻。大家围坐在小桌子旁,刚端上来的麻辣烫就被抢得差不多了。邹天顺抱怨周冲的台词太肉麻,念着都起鸡皮疙瘩;王实朴吐槽鲁大海的戏份太费嗓子,每次争执完都口干舌燥;肖诗源则在琢磨周繁漪的情绪爆发点,说要再加点肢体动作。
林楠拿起一串鱼豆腐,递到江泽嘴边:“尝尝这个,挺嫩的。”江泽张嘴接住,慢慢咀嚼着,眼里带着笑意。旁边的邹天顺瞥见,立刻起哄:“哟,楠哥江哥这是借着排练公费谈恋爱呢?也太腻歪了吧!”
林楠的脸颊瞬间发烫,赶紧低下头吃麻辣烫,嘴里嘟囔着:“别瞎说,我们在讨论角色呢。”江泽没说话,只是拿起一串青菜,悄悄放进他碗里,动作自然又温柔,还帮他挑掉了里面的花椒。
回到宿舍时,已经快十点了。林楠坐在书桌前,翻看着剧本,脑子里回放着今天排练的片段。江泽坐在他对面,拿出物理错题本,却没立刻刷题,只是看着他:“明天排练,鲁贵讨赏那段可以再夸张点,眼神再谄媚点,更符合人物性格。”
“嗯,我记下了。”林楠点点头,抬头看向他,“你周朴园的台词可以再冷硬点,刚才彩排时,最后一句语气有点软,没那股威严劲儿。”
江泽挑眉:“是吗?那我明天调整。”他顿了顿,眼里带着点戏谑,“看来我们楠哥现在是半个导演了。”
“那可不,”林楠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争取把《雷雨》演成一班的代表作,让其他班羡慕去。”
江泽笑了,没再调侃他,低头开始刷题。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的翻书声。林楠看着他认真的侧脸,想起两人从互相竞争到并肩作战,从决裂到重新靠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月考的并肩,排练的默契,这些细碎的瞬间,像串起来的珍珠,珍贵而充满希望。
周日下午,学校组织第一次彩排。报告厅里挤满了各个班级的表演队伍,钢琴声、歌声、台词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轮到一班时,大家都有点紧张,邹天顺上场前手心都冒了汗,林楠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慌,就跟平时排练一样,忘词了就瞎编,反正没人知道原词,大不了我给你打圆场。”
音乐响起,灯光聚焦在舞台中央。江泽饰演的周朴园身着深色外套,坐在沙发上,神态威严,开口的瞬间就把观众带入了情境。林楠的鲁贵上场时,弓着腰,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台词流畅自然,小动作恰到好处,赢得了台下零星的掌声。
一场戏演下来,小失误不少——邹天顺忘词卡了两秒,肖诗源的情绪爆发稍微早了点,王实朴的台词语速太快没听清,但整体效果超出预期。
下台后,李湘笑着说:“不错不错,比我预想的好太多了。再打磨打磨细节,元旦肯定能惊艳全场。”
大家松了口气,脸上都露出了笑容。林楠走到江泽身边,递给他一瓶水:“你演得太厉害了,我刚才都被你震慑到了。”
“你也很好。”江泽接过水,眼里带着笑意,“鲁贵的市侩劲儿演活了。”
夕阳透过报告厅的窗户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林楠看着江泽温柔的眼神,不管是月考的并肩,还是排练的默契,只要身边有这个人,不管做什么都充满了力量。
回到教室,大家还在兴奋地讨论彩排的细节。邹天顺拍着桌子说:“下次我肯定不卡壳了,台词我都抄三遍了,不信还记不住!”王实朴点点头:“鲁大海和周朴园争执时,我们可以加个推搡的动作,更有张力。”
林楠和江泽坐在座位上,一起翻看剧本,讨论着需要修改的地方。江泽指着某段台词:“这里我加个敲桌子的动作,更能体现周朴园的愤怒。”林楠点点头:“那我鲁贵就吓得缩一下脖子,再往后退半步,更符合人物的懦弱。”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教室里的灯光亮起来,暖黄的光映照着一张张年轻的脸庞。
他拿起笔,在剧本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旁边挨着写下江泽的名字,两个名字紧紧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