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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岁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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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最后一天,云川的风跟带了冰碴似的,刮在脸上生疼。操场四周的彩旗被吹得猎猎作响,边角卷成了小卷儿,像被揉皱的作业纸。夕阳还没沉到山后头,橘红色的光斜斜铺在看台上,把蓝白校服染得暖融融的。各班学生按指定位置坐好,有人把校服外套垫在屁股下,有人缩着脖子啃薯片,包装袋窸窣响得格外清楚,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混着零食包装袋的窸窣声,还有远处隐约的乐器调音声,凑成了岁末最热闹的调子。
林楠缩在厚厚的校服里,双手揣在口袋里,指尖却还攥着张皱巴巴的剧本纸,嘴里小声念叨着鲁贵的台词,念到“老爷,您赏点零钱打壶酒”时,还下意识弓了弓腰,牙齿打颤都没停下。
“冷成这样还背?”江泽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点无奈的纵容。他把手里的保温杯递过来,杯壁凝着薄薄一层水雾,“刚泡的姜枣茶,比你揣兜里的暖手宝管用。”
林楠接过杯子,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到胳膊,他抿了一口,甜丝丝的姜味混着枣香在嘴里散开,连后颈的寒气都散了些。他转头看向江泽,对方穿着演周朴园的深色戏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点冷白的脖颈,鼻梁上架着的眼镜片反射着夕阳的光。想起排练时江泽教他拿捏鲁贵谄媚劲儿的样子——“别太夸张,像你上次跟邹天顺讨牛肉干似的,带点小心思就行”,想起他帮自己标注台词重音的草稿纸,连换气的地方都画了小三角,心里忽然有点发慌,又有点期待。
“等下别忘词啊。”林楠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试图掩饰紧张,“你上周彩排还卡过‘你三十年没见的侍萍’,肖诗源那眼神,差点把你吃了。”
江泽挑眉,从口袋里掏出颗橘子味硬糖,剥糖纸的动作干净利落,递给他:“吃了,甜的能提神。上次是故意停顿,你这记性,还不如邹天顺记周冲台词的劲头。”
林楠把糖塞进嘴里,嘎嘣咬了一下,清甜的味道在舌尖炸开。他瞥见江泽指尖沾着点糖霜,下意识伸手替他擦掉,指尖碰到对方微凉的皮肤时,两人都顿了顿,又飞快收回手,像碰了电门似的。
看台后面突然传来邹天顺的大嗓门:“楠哥江哥!快过来!湘姐说最后顺一遍出场顺序,别等下跑错位置,跟上次似的抢着上台!”
林楠应了一声,跟着江泽往后台走。肖诗源正对着小镜子整理头发,发梢别着枚小小的珍珠发卡;邹天顺还在念叨周冲的台词,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纸条,边角都被揉得发毛,嘴里碎碎念“我是年轻的风”,念完自己先起了层鸡皮疙瘩;王实朴坐在角落的长椅上,手里拿着瓶温水,见他们过来,推了推眼镜:“就等你们俩了,鲁贵出场要跟在周朴园后面半步,别像上次似的抢了两步,差点把江泽的台词节奏打乱。”
“知道了知道了。”林楠摆摆手,心里却在回想上次抢步时的画面——他一着急冲快了,江泽只能硬生生停了半秒,眼底憋笑的样子还挺明显,想着想着脸颊就有点发烫。
李湘走过来,手里拿着件厚实的羽绒服:“等下表演完记得换衣服,外面风大,请假条我已经签好了,跨年早点回来,记得拍张照片发我,让我看看三桥的烟花。”
林楠心里一暖,想起上周排练结束,他跟江泽嘀咕“想在三桥跨年看烟花”,没想到李湘居然记着。
他刚想道谢,广播里就传来主持人清亮的声音:“元旦晚会现在开始!首先有请高一(3)班带来合唱《我和我的祖国》!”
后台瞬间安静下来,连邹天顺都不念叨了,大家都在默默回忆台词。林楠深吸一口气,跟着江泽站到出场口,能听到前台传来的歌声和掌声,心脏砰砰直跳,手心都沁出了薄汗,把剧本纸攥得更皱了。江泽察觉到他的紧张,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他的胳膊,递过来一个眼神——眉头轻轻挑了挑,像在说“别怕”。
终于轮到一班上场了。音乐响起,舞台灯光“唰”地聚焦在中央,江泽率先走出去,深色外套衬得他身形挺拔,走到道具沙发旁坐下的动作沉稳利落,指尖搭在扶手上,瞬间就把周朴园的威严感立住了。林楠跟在后面,弓着腰,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谄媚笑,手还下意识搓了搓,刚走到舞台侧面,就看到看台上邹天顺他们举着荧光棒使劲挥舞,王实朴还举着个写着“一班冲”的纸牌,嘴里喊着“楠哥加油”,差点让他笑场。
“老爷,四凤那丫头已经在楼上等着了,我这就去叫她下来?”林楠的语气拿捏得刚好,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跟平时问江泽借物理笔记时的样子如出一辙——既想拿到好处,又怕被拒绝。他能看到江泽抬眼看向他,眼神冷硬,却在无人察觉的瞬间闪过一丝纵容,跟排练时无数次的眼神交汇一样,像暗戳戳的暗号。
表演比预想中顺利得多。肖诗源那句“你大胆”喊得掷地有声,眼里的偏执劲儿看得台下观众屏住呼吸,连前排的老师都坐直了身子;邹天顺把周冲的天真演得活灵活现,跟鲁四凤对话时,耳朵都红了,让看台上响起阵阵轻笑;王实朴饰演的鲁大海冲上来争执时,攥紧的拳头都带着劲儿,台词掷地有声,额角的青筋都绷了起来;林楠的鲁贵更是收获了不少笑声,尤其是讨赏时弓腰搓手、眼睛瞟着沙发扶手的小动作,还有被周朴园呵斥时缩脖子、往后退半步的模样,活脱脱一个市侩又懦弱的老仆。
最精彩的莫过于周朴园与鲁侍萍相认的片段。江泽坐在沙发上,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声音低沉而冷漠:“你三十年没见的侍萍,就在这儿。”语气里的疏离与隐藏的复杂情绪,让台下瞬间安静下来,连零食包装袋的声音都没了。林楠站在旁边,低着头,能感受到舞台灯光的热度,还有台下传来的细微抽气声,忽然觉得这段时间的排练都值了——那些晚自习后留在报告厅的时光,那些为了一个动作反复琢磨的争执,还有江泽帮他纠正姿态时的耐心,都没白费。
谢幕时,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荧光棒挥舞成一片星海,还有人喊着“再来一个”。林楠跟着大家鞠躬,视线下意识看向江泽,对方也刚好在看他,眼里带着笑意,像极了开学时两人并肩领表彰时的眼神,亮得晃眼。
走下台时,邹天顺第一时间冲过来,拍着他的肩膀:“楠哥你太牛了!鲁贵那股子劲儿演活了!我妈刚才给我发消息,说在台下都看笑了,还问你是不是平时就这么讨价还价的!”
“你也不赖。”林楠笑着说,心里满是卸下重担的轻松。后台已经有人在讨论他们的表演,隔壁班的女生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你们班演得也太好了吧!江泽演的周朴园好有气场,林楠的鲁贵也超可爱!刚才你讨赏的样子,我都想给你递钱了!”
李湘走过来,脸上带着满意的笑:“不错不错,比彩排时好太多了,没给一班丢脸。请假条拿着,跨年注意安全,别玩太晚,记得拍张照片回来给我看看烟花。”
林楠接过请假条,把衣服换上,厚厚的外套裹在身上,倒也不觉得冷。跟着江泽往操场外走,路上遇到不少同学,都在讨论他们的《雷雨》,有人说“周朴园和鲁贵的对手戏好有张力”,有人说“没想到林楠演技这么自然”,听得林楠脸颊有点发烫,下意识往江泽身边靠了靠,胳膊肘碰到对方的袖子,心里踏实了不少。
“别不好意思。”江泽侧头看他,眼里带着笑意,“演得确实好,比第一次排练时抢步的样子强多了。”
“还说我!”林楠瞪了他一眼,“你上次彩排忘词,还得我临时加了句‘老爷,您喝口水缓缓’救场,不然都不知道怎么圆。”
两人说着话,很快就走出了学校大门。夜晚的风更冷了,吹得路边的树枝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耳边翻书。路灯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靠在一起,偶尔重叠,又分开。
江泽手指碰到林楠后颈,凉得林楠缩了一下,他动作顿了顿,又放慢了速度。江泽把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动作自然又熟练,绕了两圈还特意掖了掖边角:“裹紧点,三桥那边靠河,风更大,别冻着了,不然回去又得喝你上次剩的感冒灵,苦得你皱眉头。”
林楠缩了缩脖子,围巾带着江泽的体温,暖乎乎的。他想起那时候江泽也是这样帮他围围巾,还吐槽他“脖子短,绕两圈就够了”,心里甜丝丝的,像含了颗没化的硬糖。
走到三桥时,桥上已经有不少人了,大多是情侣和学生,手里拿着小烟花,还有人举着写着“2025加油”的牌子,脸上带着期待的笑。
江泽拉着林楠走到桥中间,找了个避风的位置——旁边有个小小的观景台,能挡住不少风,他从背包里掏出两个暖手宝,递给他一个:“拿着,刚在学校门口超市买的,还热乎着,别跟上次似的,冻得手指都握不住笔。”
林楠接过暖手宝,攥在手心,看着桥下流淌的河水,月光洒在水面上,泛着粼粼的波光,像撒了一地的碎银。远处的城市灯火璀璨,高楼的霓虹灯闪闪烁烁,还有零星的烟花已经开始试放,在夜空里炸开小小的光斑。他转头看向江泽,对方正看着远处的灯火,侧脸在月光下格外柔和,睫毛长长的,投下浅浅的阴影,鼻梁上架着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他抬手推了推,动作慢悠悠的。
“还记得中秋吗?”林楠忽然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那时候我刚起床,你给我发微信,就四个字‘中秋快乐’,我还吐槽你太敷衍,不如邹天顺发的表情包有意思。” 江泽转过头,眼里带着笑意:“记得,你回了我个猫比耶的表情包,还附了句‘江神能不能走点心’。那时候写纸条,你嘴上说字丑,转头就贴在书桌里。”
“哪有!”林楠反驳,脸颊有点发烫,“你写的字明明很工整,我只是不想承认你比我细心。”
江泽的目光柔和下来,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像一片雪花轻轻落下:“我也没想到。从你转学到一中,第一天就抢我桌上的可乐开始,就没想到会跟你这么亲近。”
他想起第一次在图书馆遇到林楠,对方偷偷拍他刷题的样子,还以为是来挑事的;想起南宁集训时,林楠熬夜帮他整理实验数据,趴在桌上睡着,头还蹭到了他的胳膊;想起运动会上,林楠冲过100米终点线时,红着脸朝他挥手,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能量棒;想起密洛陀公园的争执,想起生日聚餐时林楠喊他“哥哥”时羞涩的样子,想起复合后两人小心翼翼又满心欢喜的默契。
时间一点点靠近零点,桥上的人越来越多,大家都在自发地倒计时。林楠能听到身边人的说话声、笑声,还有远处传来的烟花声,越来越密集。他往江泽身边靠了靠,肩膀挨着肩膀,能感受到对方平稳的心跳,像考场里的时钟,让人格外踏实。
“十、九、八……”倒计时声越来越整齐,林楠跟着一起数,声音有点发颤,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三、二、一!新年快乐!”
零点的钟声仿佛在耳边响起,桥上瞬间爆发出欢呼声,烟花在夜空中绽放,一朵接一朵,绚烂夺目,把夜空染成了彩色。红的、黄的、粉的,炸开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林楠抬头看着烟花,眼里满是惊艳,忍不住笑了起来,眼里闪着光,连眼角都有点发湿。
江泽看着他的侧脸,烟花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嘴角的笑意格外灿烂,像他刻在桌角的小太阳。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盒子,递到林楠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新年快乐,楠楠。”
林楠愣住了,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小小的银色吊坠,形状是个小太阳,跟他刻在桌角的那个一模一样,边缘还打磨得很光滑,不会硌脖子。他想起每次自己随口说的话,江泽都记在心里,心里暖乎乎的,眼眶有点发热。
“喜欢吗?”江泽轻声问,眼里带着点紧张的期待,手指还下意识攥了攥衣角。
“喜欢。”林楠点点头,声音带着点哽咽,“谢谢你,江泽。”他想起这段时间的点点滴滴,从互相竞争到并肩作战,从误解到和解,从小心翼翼的靠近到坦诚相待,每一个瞬间都那么珍贵,像藏在错题本里的糖纸,偶尔翻到,都能甜好久。
江泽伸手,帮他把吊坠戴在脖子上,指尖碰到他的皮肤时,带着点微凉的温度,动作轻轻的,生怕弄疼他。
“这个做了很久,”他轻声说,“希望你新的一年,像小太阳一样,永远开心,永远有光,也希望我们能永远在一起。”
林楠攥着脖子上的吊坠,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心里却满是感动。他抬头看向江泽,烟花还在夜空中绽放,照亮了彼此的眼睛。他忽然想起北海海边的晚霞,想起图书馆里并肩刷题的夜晚,想起校庆弹唱时的默契,想起《雷雨》表演时的眼神交汇,这些细碎的瞬间,像串起来的珍珠,构成了他们独一无二的青春。
“我也祝你新年快乐。”林楠的声音带着点哽咽,“希望你新的一年,不用再那么内敛,不用什么事都自己扛着,希望你能一直开心,一直陪着我。”他顿了顿,鼓起勇气,轻轻抱住了江泽的胳膊,脑袋还往他肩膀上靠了靠,“我们永远在一起,一起去看所有想看的风景,一起走更远的路,再也不分开。”
江泽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温柔而坚定,拍了两下还轻轻捏了捏他的胳膊:“好,一起。”
桥上的欢呼声还在继续,烟花一束接一束地绽放,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两人的笑脸。林楠靠在江泽身边,看着远处的灯火和绚烂的烟花,心里满是踏实的幸福感。
不知过了多久,烟花渐渐停了,桥上的人也慢慢散去,留下满地的烟花碎屑,像撒了一地的星星。江泽拉着林楠往回走,两人的影子在路灯下忽长忽短,紧紧靠在一起。林楠攥着脖子上的吊坠,心里甜丝丝的,像含了颗化不开的糖。他想起刚才江泽帮他戴吊坠时的认真,这样的时光真好,简单又踏实。
“回去早点休息吧,”江泽侧头看他,眼里带着笑意,“明天还要早起,林奶奶说要给我们做汤圆,你爱吃的芝麻馅,还说要放花生碎,比你上次在食堂买的好吃。”
“好。”林楠点点头,心里满是期待。他想起林奶奶做的栀子花饼,想起她煮的排骨汤,想起她总记得自己不吃香菜,每次做饭都特意分开装,心里暖融融的。
走到学校门口时,门卫大叔还在值班,穿着厚厚的军大衣,看到他们回来,笑着说了句“新年快乐,小伙子们”。
两人走进校园,夜晚的校园格外安静,只有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亮了回宿舍的路,路边的香樟树落了满地叶子,踩上去沙沙作响。林楠和江泽并肩走着,偶尔会碰到对方的胳膊,又飞快分开,嘴角却都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回到宿舍时,邹天顺和王实朴还没睡,正躺在床上刷手机,看到他们回来,立刻坐起来:“楠哥江哥!跨年怎么样?看到烟花了吗?三桥人多不多?”
“看到了,特别好看。”林楠笑着说,眼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三桥那边人挺多的,还有人放小烟花,氛围感绝了,比在教室看直播强多了。”
江泽点点头,从背包里掏出两包橘子味硬糖,递给他俩:“新年快乐,刚在超市买的,你们爱吃的味道,没买柠檬的,怕酸到实朴。” “谢谢江哥!”邹天顺立刻接过来,拆开一包就往嘴里塞,“还是江哥靠谱,记得我们的口味。对了,你们的《雷雨》表演火了!班群里都刷爆了,湘姐还发了全程视频,点赞都破百了,好多外班的都在问能不能再演一遍!”
林楠拿出手机,点开班群,果然看到李湘发的表演视频,下面全是同学们的好评:“江泽的周朴园太有气场了,眼镜一戴,那股劲儿就来了!”“林楠的鲁贵演活了,尤其是讨赏的小动作,笑不活了!”“一班yyds!这演技,不去当演员可惜了!”看得他脸颊有点发烫,心里却满是骄傲,忍不住把视频转发给了江泽。
洗漱完躺在床上,林楠摸着脖子上的小太阳吊坠,冰凉的金属已经被体温捂热了,心里甜丝丝的。他拿出手机,给江泽发了条微信:“新年快乐,江泽。谢谢你的吊坠,我很喜欢,跟我桌角的小太阳一模一样,以后它就是我的幸运符了。”
江泽很快回复:“新年快乐,楠楠。喜欢就好。早点睡,别刷手机了,明天还要吃林奶奶做的汤圆,起晚了就只能吃剩的了。”
林楠看着消息,嘴角忍不住上扬。梦里,脖子上的小太阳吊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两人并肩走着,手里拿着物理课本,讨论着实验题,远处的银杏叶落了满地,像铺了一层金色的地毯。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洒在宿舍的地板上,暖融融的。新的一年,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