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之铭》楠望盛铭

5、交锋

　　英语辩论赛定在周三下午，李湘提前三天就把抽签结果贴在了讲台边。林楠捏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蓝方三辩，对手是红方二辩江泽。
　　"绝了！"邹天顺的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笔袋跳了跳，"你俩真抽成对手了？"
　　"嗯。"林楠把纸条塞进笔袋，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住，"怎么，你押谁赢？"
　　"这我哪敢押？"邹天顺缩脖子，"押江哥，显得我不够兄弟；押你，明天我作业本就没了。"
　　王实朴从后边递来瓶冰镇汽水，瓶身凝的水珠滴在林楠手背上，凉得一激灵："要我说，你俩谁赢都是一班赢，湘姐这手抽签，高啊。"
　　林楠没接话。他转头看向靠窗的位置——江泽正低头在草稿纸上写东西，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混着窗外蝉鸣，倒像某种默契的白噪音。那人似乎察觉到视线，抬眼望过来，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又各自错开。
　　"喂。"林楠开口，声音不大，刚好够传到后排，"江辩手，准备好接招了？"
　　江泽的笔尖顿了顿，墨水在纸上洇出个小小的黑点。他侧过脸，阳光从香樟叶的缝隙漏进来，在他睫毛上跳了跳："拭目以待。"
　　语气还是那副德行，像冰箱里刚拿出来的矿泉水。可林楠注意到，他说这话时，右手无意识地转了下笔——那是江泽做题做到兴奋时的习惯动作。

　　辩论赛当天，教室后排的桌椅被挪成两列，中间空出条过道当"战场"。李湘抱着记分册坐在讲台边，空调开到十八度，冷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两面投降的白旗。
　　林楠坐在蓝方席位，第三排的位置刚好能看见江泽的后颈——那人校服领子没翻好，露出底下一点白色的标签边。他盯着看了三秒钟，直到邹天顺用胳膊肘捅他："楠哥，该你开篇立论了。"
　　"科技不会疏远人际关系。"林楠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划出短促的噪音，"对方辩友刚才说，屏幕让我们忘了面对面交流——可我想说的是，屏幕本身不是问题，问题是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教室。江泽坐在对面，手里转着支笔，眼神却认真起来。
　　"我奶奶在老家，不会用智能手机，每次打电话都要跑到镇上的邮局。去年我教她用视频通话，现在她能隔着屏幕看我吃饭，看我写作业，甚至看我打球。"林楠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切开了教室里的嘈杂，"科技没有疏远我们，它把两千公里的距离，压缩成了一个屏幕的厚度。"
　　后排有女生小声"哇"了一下。林楠没理会，他看向江泽，发现那人手里的笔停了。
　　"对方辩友提到，社交软件上的好友都是'假联系'。"林楠往前走了半步，刚好站在过道中间，"可我想问——"他故意停顿，视线落在江泽脸上，"要是科技真的会疏远人，我们今天怎么会凑在这儿，面对面为了一句反驳心跳加速？"
　　教室里静了一秒。江泽的耳尖在空调冷风里，慢慢漫上一层淡红。
　　红方二辩起立时，椅子腿没挪顺，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江泽像是没听见，他直视着林楠，声音比练习时低了一个度："但我们总把'有联系'和'关系近'搞混。"
　　他摊开手，掌心朝上，是个"请听我说"的手势——林楠后来发现，这是江泽难得的情绪外泄。
　　"社交软件上几百个好友，真正能懂自己难过的没几个。你发一条'今天很难过'，底下几十条点赞，可有人问你'怎么了'吗？"江泽的语速不快，每个字却像敲在鼓面上，"科技给了我们联系的幻觉，却偷走了我们深入交流的能力。这不是工具的错，但这是工具带来的结果。"
　　林楠下意识地咬住下唇。他想说"那是你用错了工具"，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江泽的眼神太认真了，认真到让他想起深夜空教室里，那人递来竞赛笔记时，指尖蹭过他手背的触感。
　　自由辩论环节变成两人的专场。林楠刚说完"科技是桥梁不是围墙"，江泽立刻接"桥梁架太多，人反而忘了怎么游泳"；江泽刚抛出"面对面交流的温度不可替代"，林楠就反问"那异地恋的情侣，是不是都该分手？"
　　李湘在记分册上勾勾画画，嘴角翘着。最后一分钟，林楠站起来做结辩，他看着江泽，突然笑了："对方辩友说，科技偷走了深入交流的能力——可我现在看着你的眼睛，觉得我们交流得挺深入的。"
　　教室里响起起哄声。江泽的笔"啪"地掉在桌上，他弯腰去捡，后颈的红晕一路漫到耳根。
　　评委老师点评时，林楠没听清具体说了什么，只捕捉到"江泽逻辑严密""林楠思维敏捷"几个词。他侧头看江泽，发现那人正把笔一根根码进笔袋，动作带着某种强迫症般的整齐。
　　"说得不错。"辩论赛结束，江泽从后排走过来，递来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瓶身是常温的，没有冰珠。
　　林楠接过，拧开喝了一口："彼此彼此，江辩手也很厉害。"
　　水咽下去时，他尝到一点淡淡的涩——是矿泉水还是别的什么，分不清。

　　周五的体育课，太阳把塑胶跑道晒得发软。林楠蹲在篮球场边系鞋带，听见身后邹天顺在嚷嚷："三对三啊！楠哥江哥一组，我和实朴再加个体委，对面张旭峰他们三个！"
　　他抬头，正好看见张旭峰抱着球走过来。数学科代表今天没戴眼镜，眼睛眯成条缝，目光在林楠和江泽之间打了个转："哟，辩论赛刚吵完，球场上还要并肩作战？"
　　"怎么，怕我们配合太好？"林楠站起身，球鞋在地面蹭了蹭，"放心，我们吵归吵，打你还是绰绰有余。"
　　张旭峰的脸色沉了沉，把球往地上一砸："别光嘴硬，比分说话。"
　　江泽从后面走过来，肩膀擦过林楠的，温度透过校服布料传过来。他没看张旭峰，只低声说了句："我防突破，你补位。"
　　"知道。"林楠活动了下手腕，"你投三分，我抢板。"
　　哨声响起时，香樟树的影子刚好移到球场中线。张旭峰的队伍先发球，他带球往内线冲，被江泽卡住了位置。那人防守时的眼神跟做题一模一样——专注到近乎冷漠，瞳孔里映着张旭峰变形的表情。
　　"传啊！"张旭峰的队友在喊。
　　球传出去的瞬间，林楠从侧面截下。他运球快攻，余光瞥见江泽已经跑到三分线外，位置空得像片无人区。
　　"接着！"
　　球划出一道弧线，江泽接球时手腕抖了一下——林楠看见他眉头皱了皱，大概是手心有汗。可球还是进了，空心，篮网发出清脆的摩擦声。
　　"可以啊江哥！"邹天顺在场边嚎。
　　张旭峰的脸更黑了。下一轮进攻，他故意往林楠身上撞，肩膀顶过来的力道带着明显的恶意。林楠踉跄了半步，没摔倒，却听见身后传来江泽的声音："没事吧？"
　　"没事。"他甩了甩胳膊，"继续。"
　　比赛打到最后一分钟，比分咬得很紧。张旭峰拿了球，想从江泽这边突破，却被逼得步步后退。他的呼吸越来越重，眼神开始乱飘——林楠知道，这人慌了。
　　"右边！"江泽突然喊。
　　林楠没犹豫，立刻往右移。张旭峰果然往左变向，正好撞进江泽的防守范围。球被拍掉的瞬间，林楠已经冲了出去，江泽的长传精准地落在他手里，上篮，球进。
　　终场哨响，比分定格在11:9。张旭峰把球往地上一摔，转身就走，球鞋在地面擦出刺耳的噪音。
　　"输不起啊？"邹天顺在身后喊，被王实朴拉住了。
　　林楠弯腰喘气，汗水滴在塑胶地面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江泽走过来，递来一张纸巾——是他惯用的那种，带着淡淡的薄荷味。
　　"刚才那个长传，"林楠接过纸巾，擦了把脸，"你怎么知道我会往右？"
　　江泽没立刻回答。他看着张旭峰消失的拐角，声音很轻："你防守时，习惯往对手弱侧压。"
　　林楠愣了一下。他确实有这个习惯，连自己都未必意识得到。
　　"观察很久了？"他问。
　　江泽把空矿泉水瓶捏扁，扔进垃圾桶："从第一次打球开始。"

　　月考成绩在周日晚上公布，比往常早了六个小时。林楠登进系统时，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两秒钟——他不知道自己怕什么，也许是怕那个数字离739太远，也许是怕看见江泽的名字时，心跳又会乱拍。
　　725。年级第二。
　　屏幕上的数字像块冰，凉丝丝地贴进眼睛里。他盯着看了五秒钟，突然笑了——14分的差距，比想象中近。
　　班级群已经炸了。邹天顺连发十条消息："神仙打架！神仙打架！"王实朴跟了条："江神739，楠哥725，这差距是人类的范畴吗？"底下刷屏的"卧槽"和表情包混在一起，像锅煮沸的粥。
　　林楠没回复。他关掉电脑，从书包里摸出物理竞赛的报名表——上周就填好了，一直没交。
　　走廊尽头的空教室还亮着灯。他推门进去，发现江泽也在，那人趴在最后一排的桌上，面前摊着本竞赛题集，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细密的痕迹。
　　"还没走？"林楠把报名表塞进抽屉，声音在空荡的教室里有点响。
　　江泽抬头，眼睛下面有圈淡淡的青黑："你不也是。"
　　"睡不着。"林楠在他旁边坐下，椅子腿发出熟悉的摩擦声，"过来看看题。"
　　江泽没说话，把题集往中间推了推。林楠瞥见那道题——电磁感应的综合应用，正是他上周卡住的地方。
　　"这个解法，"江泽的笔尖点了点草稿纸的某个角落，"比你用的快三步。"
　　林楠凑过去看。江泽的字还是那样，蚂蚁般整齐，每个等号都对得笔直。可他能看懂——那人的思路像条笔直的线，从已知条件直通答案，没有多余的弯绕。
　　"为什么告诉我？"他问。
　　江泽的笔尖顿了顿，墨水在纸上洇出个小点。他侧过脸，目光落在窗外——香樟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把路灯的光剪成碎片。
　　"省队名额有两个。"他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不想一个人去。"
　　林楠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江泽的侧脸，那人耳尖在台灯下泛着淡红，像被热水烫过。
　　"报名表我填好了。"林楠从抽屉里抽出那张纸，拍在桌上，"明天一起交？"
　　江泽转过头，眼神里有某种林楠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松了口气。他接过报名表，指尖蹭过林楠的手背，凉凉的，带着夜风的温度。
　　"嗯。"他说，"一起。"

　　周一的早读课，李湘把竞赛名单贴在讲台边。林楠的名字和江泽的挨在一起，像两颗被码整齐的棋子。
　　邹天顺凑过来看了眼，当场哀嚎："你俩真要去省队？那以后谁给我讲题啊？"
　　"找王实朴。"林楠把英语书竖起来，挡住半张脸，"他年级第三，够用了。"
　　"年级第三跟你们能一样吗！"邹天顺的声音被李湘瞪了回去。
　　林楠低头背单词，余光瞥见江泽也在做同样的事——那人把书竖得笔直，嘴角有极淡的弧度。他忽然想起辩论赛那天，江泽说"拭目以待"时的表情，和现在一模一样。
　　课间操时，张旭峰从后面撞过来。林楠没防备，肩膀磕在楼梯扶手上，疼得抽了口气。
　　"不好意思啊，"张旭峰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没看路。"
　　林楠直起身，看见江泽站在三步之外，手里的水杯捏得指节发白。那人没说话，目光在张旭峰脸上停了两秒钟，又移开——像在看一团空气。
　　"没事。"林楠揉了揉肩膀，"下次看着点。"
　　张旭峰冷笑一声，转身下楼。他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像某种不和谐的鼓点。
　　"他故意的。"江泽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知道。"林楠把校服领子拉平，"理他干嘛。"
　　江泽没再说话。他把手里的水杯递过来——是林楠的，早上落在桌上了。杯壁还留着他的体温，温热的，像某种无声的表态。
　　物理竞赛的集训定在暑假，封闭训练，为期三周。
　　林楠回家收拾行李时，发现父亲林向杨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捏着那份竞赛通知。
　　"决定了？"林向杨问，声音带着惯常的疲惫。
　　"嗯。"林楠把换洗衣物塞进背包，"江泽也去。"
　　林向杨的手指在通知单上敲了敲，目光落在儿子脸上："那个年级第一？"
　　"嗯。"
　　"你们……"林向杨顿了顿，"关系很好？"
　　林楠拉背包拉链的手停了。他看着父亲，发现那人的鬓角又白了几根，在台灯下像落了一层灰。
　　"还行。"他说，"竞争对手。"
　　林向杨没再追问。他站起身，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集训费用我转过去了，缺什么自己买。"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小楠，开心点。"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动。林楠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卡，边缘硌得掌心发疼。

　　集训第一天，大巴车在清晨六点出发。
　　林楠靠着车窗打盹，迷迷糊糊感觉有人坐在旁边。他睁开眼，看见江泽正把背包塞进头顶的行李架，露出一截腰线，白得晃眼。
　　"这边有人吗？"江泽问，声音带着早起的沙哑。
　　"没。"林楠往窗边挪了挪，"你晕车？"
　　"不晕。"江泽坐下，膝盖抵着前排座椅的靠背，"但靠窗能看题。"
　　他果然从包里掏出本竞赛题集，在颠簸的车厢里看了起来。林楠盯着他看了三秒钟，发现那人的睫毛在晨光里呈现出透明的金色，像某种脆弱的昆虫翅膀。
　　"看什么？"江泽没抬头。
　　"没什么。"林楠转回去，也掏出本书，"看你还能装多久。"
　　江泽的笔尖顿了顿，在纸上划出个小尾巴。他没反驳，只把书往两人中间推了推："这题，你用哪种方法？"
　　林楠凑过去看。阳光从车窗斜射进来，在书页上投下两人的影子，头挨着头，像两颗被胶水粘住的棋子。
　　"我还没想。"他说。
　　"那一起想。"
　　大巴车碾过减速带，颠簸让两人的肩膀撞在一起。林楠没挪开，江泽也没动。他们就这样保持着微妙的平衡，在晨光里各自演算，笔尖的沙沙声混着引擎的轰鸣，像某种笨拙的协奏。
　　集训基地的宿舍是四人间，林楠和江泽被分在不同楼层。他拖着行李箱找房间时，在楼梯口撞见张旭峰。那人靠在墙边，嘴里嚼着口香糖，看见他时吹了个泡泡。
　　"哟，林楠。"泡泡破裂的声音很清脆，"一个人？江泽呢？"
　　"楼上。"林楠想绕过去，被挡住了。
　　"你们关系真好啊。"张旭峰的笑容带着某种黏腻的质感，"好到……让人想吐。"
　　林楠把行李箱往旁边一推，金属轮子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噪音："让开。"
　　"急什么。"张旭峰凑近，口香糖的味道混着汗味飘过来，"我就是好奇，你们到底什么关系？竞争对手？还是……"他故意停顿，眼睛眯成条缝，"别的什么？"
　　林楠的拳头攥紧了。他想起父亲说的"开心点"，想起江泽递来的那瓶常温矿泉水，想起辩论赛时那人耳尖的红晕——这些碎片在脑海里转着，像被风吹散的糖纸。
　　"让开。"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想象中哑。
　　张旭峰没动。他盯着林楠看了五秒钟，突然笑了："行，不让。你能怎样？"
　　楼梯上方传来脚步声。林楠抬头，看见江泽正走下来，手里捏着本笔记本，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
　　"找了你半天。"江泽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教练让去领教材。"
　　他没看张旭峰，径直走到林楠身边，伸手接过行李箱的拉杆。指尖蹭过林楠的手背，凉凉的，带着走廊里穿堂风的温度。
　　"走吧。"他说。
　　张旭峰的脸色变了变，最终没再拦。他看着两人的背影，口香糖在牙齿间碾来碾去，发出细碎的噪音。
　　教材领取处在基地一楼，排队的人不多。林楠站在江泽前面，看着那人把笔记本摊在窗台上，趁排队间隙做题。
　　"刚才……"他开口，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嗯？"江泽的笔尖没停。
　　"没什么。"林楠转回去，看着窗台上积的灰，"谢谢。"
　　江泽的笔顿了顿。他侧过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瞳孔里映出两个小小的光点："谢什么？"
　　"不知道。"林楠老实回答，"就是想说。"
　　江泽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最终没笑出来。他把笔记本合上，从口袋里摸出颗糖——是林楠惯吃的那种水果硬糖，青苹果味的，包装纸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给你。"他说，"上次你说提神。"
　　林楠接过，糖纸在掌心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看着江泽，发现那人耳尖又红了，在基地惨白的灯光下，像颗熟透的樱桃。
　　"你不是不吃糖吗？"他问。
　　"……现在吃了。"江泽把脸转回去，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粘牙就粘牙。"
　　林楠愣了两秒钟，突然笑出声来。他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酸得眯起眼——和辩论赛那天一样的味道，却好像甜了一点。

　　窗外，香樟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晃，把阳光剪成碎片，落在两人之间的窗台上。林楠含着糖，看着江泽重新低下头做题，笔尖在纸上划出细密的痕迹，像某种只有他们能懂的密码。
　　他忽然想起大巴车上，两人肩膀相撞时的触感——温热，短暂，却真实得让人心慌。
　　集训还有二十天。他想。
　　糖在舌尖慢慢化开，青苹果的味道漫上来，带着点涩，又带着点回甘。林楠把糖纸夹进笔记本，在那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又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苹果——比上次画得像了一点。
　　墨水还没干透，他就合上了本子。窗外传来其他学生的笑闹声，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他看着江泽的侧脸，那人正对着一道力学题皱眉，下唇被牙齿咬出一道浅白的印子。
　　和第一次见时一模一样。
　　林楠转回头，也掏出笔，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行公式。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江泽的混在一起，在基地闷热的空气里慢慢漾开。
　　风扇在头顶嗡嗡转着，把窗帘吹得鼓起来。林楠的糖还没化完，甜味混着走廊里飘来的消毒水味道，在舌尖缠成一团。
　　江泽的笔停了。他侧过脸，目光落在林楠的草稿纸上："这步错了。"
　　"哪步？"
　　"第三行。"江泽的笔尖伸过来，在纸面上点了点，"受力分析漏了摩擦力。"
　　林楠低头看，果然。他划掉那行，重新写，笔尖戳破纸背，在桌上划出浅浅的痕。
　　"你观察得挺细。"他说。
　　江泽没接话。他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页脚画了颗小小的星星——林楠后来才知道，那是这人做难题时的习惯，像某种隐秘的仪式。
　　"继续。"江泽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还有十九天。"
　　林楠含着糖笑了起来。糖块在舌尖滚了滚，青苹果的酸涩漫上来，却又在咽下去时，留下一点回甘。
　　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基地的水泥地上交叠成一团模糊的灰。林楠看着那团影子，想起辩论赛时江泽说的话——"科技给了我们联系的幻觉"。
　　可此刻，他们肩并肩坐着，膝盖偶尔相碰，呼吸在同一个频率里起伏。这不是幻觉。他想。至少现在不是。
　　糖终于化完了。他把糖纸揉成一团，瞄准垃圾桶扔过去——没进，落在桶边，滚了两圈才停住。
　　江泽看了眼，没笑。他站起身，走过去捡起糖纸，扔进桶里，动作带着某种强迫症般的整齐。
　　"下次，"他说，"对准点。"
　　林楠看着他的背影，基地的白炽灯在那人肩上镀了层毛茸茸的光。他忽然觉得，这十九天也许不够长。
　　但至少，够开始了。

　　窗外，香樟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颤，新叶和老叶摩擦发出细碎的响。林楠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洇出个越来越大的黑点——像他此刻的心跳，清晰，肿胀，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期待。
　　江泽的星星画完了，正对着那道题皱眉。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和辩论赛那天一模一样。
　　林楠把笔尖落下，在公式旁边画了颗更小的星星。两颗星星隔着纸面对望，像某种笨拙的呼应。
　　风扇还在转。糖纸还在桶里。
　　十九天还在倒计时。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