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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空教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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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早读铃像钝刀割肉,林楠踩着铃声尾巴冲进教室,额前碎发还沾着晨露。他往座位上一瘫,书包砸在椅背上,震得前排某个女生的水杯晃了晃——不是江泽的,那人的桌面永远像阅兵场,笔袋、水杯、草稿纸呈三角形分布,间距精确到厘米,连橡皮擦都摆在固定位置,边角对齐桌沿。
"关门。"声音从后排飘过来,不是对林楠说的,是对着刚要溜进来的邹天顺。
林楠反手带上门,塑料把手在掌心留下黏腻的触感。他往座位上一瘫,故意把"周末跟踪你"几个字咽回肚子里:"来这么早?"
江泽没抬头,笔尖悬在英语周报上,悬了三秒才落下。林楠数过,这人卡壳时总是这个数,像某种固定的程序。
"占座。"
"给我占的?"
笔尖在纸上划出顺畅的线,从"climate"划到"climatic",字母间距均匀得像印刷体。江泽终于侧过脸,目光在林楠脸上停留了一秒——就一秒——然后移向窗外:"你占的。"
林楠愣了半秒。上周趴在窗台上说"晒得着太阳做题快",这人连眼皮都没抬。他伸手去掏那板水果糖——只剩五颗了,三颗青苹果,两颗葡萄,糖纸被体温焓得发软——剥开一颗青苹果味的塞进嘴里,酸得眯起眼。
"六十个小时。"
糖块在舌尖顿住。林楠转头,江泽的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还是平的,但左手转了下笔——这人做题做到兴奋时才这样。周五那句随口扯的"六十个小时",居然被这人原封不动还回来。
"江哥记性好。"林楠把糖纸揉成一团,没扔,塞进了笔袋,"适合背课文。"
江泽没接话。他的笔尖悬在"climatic"上方,墨水洇出个越来越小的黑点——比平常的小,像在克制什么。
早读课李湘踩着高跟鞋进来,手里捏着张A4纸。粉笔灰从黑板槽里被带起的风卷到第一排,李雨萌打了个喷嚏。
"省物理竞赛初选名单。"李湘把纸往讲台边一贴,"自己看,下周六校内选拔考,取前六名进集训队。"
教室里嗡地炸开。林楠的视线从第三行扫过去——自己的名字挨着江泽,中间隔着两个人的名字:张旭峰、沈佳晨。那人排在第一个,笔画硬得像刻上去的,连"泽"字的三点水都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劲。
"你也去?"他用气音问。
"嗯。"
"选拔考什么?"
"高考范围加竞赛基础。"江泽的指尖停在《赤壁赋》某行,"舳舻千里"的"舳"字被他用钢笔描了三遍,"还有实验设计。"
林楠把椅子往他那边蹭了半寸,椅脚在地面划出短促的吱呀声,像某种试探。江泽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没挪开。
"实验设计我没练过。"
"那就练。"
"你教我?"
江泽终于转过脸。晨光从窗户斜切进来,在他睫毛上碎成几点金箔,眼神还是那副"请自便"的冷淡,但握笔的指节紧了紧——指节发白,像要攥住什么。
"不教。"
"为什么?"
"浪费时间。"
林楠笑了起来,肩膀抖得单词书往下滑。他伸手去扶,手背蹭到江泽的袖口——棉质校服,带着点樟脑球的涩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薄荷,是这人洗衣液的味道。上周他还没发现,这周却闻出来了。
"那如果我选拔考过了,"他压低声音,声音刚好够传到江泽耳朵里,再远一寸就听不见,"算不算没浪费你的时间?"
江泽的笔尖在"舳舻千里"四个字上顿出个墨点。不是黑点,是墨点——墨水太多,洇开了,像一滴凝固的犹豫。三秒钟后,他转回去继续看书,耳尖却泛起层薄红,从耳垂开始,往上蔓延,像有人拿毛笔蘸了朱砂从下往上染。
邹天顺趴在他俩桌沿上,视线来回扫:"你们说什么呢?我也要听!"
"说你怎么还不回座位。"林楠把单词书竖起来挡脸,书页边缘还留着周五画线圈的铅笔印。
邹天顺骂骂咧咧地撤了。林楠从书后探出头,发现江泽正把那张染墨的纸页轻轻撕下来,对折,再对折,边角对齐,塞进抽屉最深处——不是扔掉,是收着。
上午的课像被按了快进键。林楠发现一中的老师讲课像赶火车,尤其是物理张曼怡,电磁感应的公式黑板上写了一排,粉笔灰簌簌往下掉,落在她藏青色的西装肩上。他低头记笔记,余光瞥见江泽的草稿纸——那上面不是课堂内容,是道竞赛题,磁场边界画得比课本插图还标准。
"这题超纲了吧?"他用气音问。
"期中不考。"
"那你做它干嘛?"
"省赛。"
两个字,轻得像粉笔灰落地。林楠愣了愣,忽然想起早上进教室时,江泽眼底有层淡淡的青黑,像没睡好。他原本以为是周末打游戏——现在看,大概是刷题刷的。
午休时食堂人潮涌动,林楠端着餐盘在人群中找位置。二楼小炒的糖醋排骨已经售罄,只剩一楼的大锅菜。他刚要排队,袖口被人从后面拽了一下——不是拉,是拽,力道很轻,但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导向性。
江泽站在人流边缘,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白色的,印着"二楼小炒"的logo,已经被他的体温焓得发软。
"……占座。"他说,声音闷闷的,眼睛没看林楠,看的是自己的鞋尖——蓝白相间的球鞋,鞋帮上沾着一点操场上的红土。
林楠跟着他走,两人隔着半米的距离,步伐却像被同一根线牵着:同时抬脚,同时偏头,同时避开一个端着汤碗的同学。邹天顺从后面追上来,看见这场景,脚步顿了顿,没凑过去。
角落的位置,江泽把塑料袋放桌上,一个推给林楠,一个留在自己面前,间距精确到两厘米。林楠打开,是糖醋排骨和米饭,排骨上淋着琥珀色的酱汁,是他周五随口说"二楼比一楼好吃"的那家。
"……谢了。"
"嗯。"江泽已经低下头,用筷子尖把排骨上的葱花一根根剔到碗边,动作带着强迫症般的整齐。
"你不吃葱?"
"……辣。"
"葱不辣。"
江泽没接话,但筷子尖顿了顿,最终把剔干净的碗往林楠这边推了半寸——就半寸,像某种被计算过的善意。
林楠夹起一块排骨,甜味混着醋香在舌尖化开。他侧头看江泽,那人正对着米饭皱眉,米粒被他拨成一个小丘,中间挖出个凹陷,像某种只有他自己懂的符号。
"江哥,"邹天顺的声音突然从旁边炸过来,带着被背叛的颤抖,"你们俩周末干嘛去了?发消息都不回!"
林楠的筷子尖停在半空。江泽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右手无意识地转了下笔——是左手,他左手也在转,和右手同步,像某种自我安抚。
"……自习。"两人异口同声。
邹天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突然把筷子拍在桌上,塑料发出空洞的响动:"又是自习!每回都是自习,能不能换点新鲜的?"
"做题。"林楠说。
"睡觉。"江泽说。
内容不同,但节奏一样——连停顿的间隙都重合,像两段被剪辑在一起的音频。邹天顺张了张嘴,没出声。王实朴从旁边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眯成细缝:"……同步率。"
"什么?"
"没什么。"王实朴低下头,但嘴角翘了翘,像某种被验证的猜测。
林楠坐直身体,余光瞥见江泽的耳尖又红了——比刚才更红,从耳廓蔓延到太阳穴,像被什么东西蒸的。那人假装在认真看英语周报,笔尖悬在某个单词上方,迟迟没落下去,墨水在纸上洇出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他低头看向桌面,草稿纸边缘有个小小的铅笔印——是江泽画的那个箭头,被他用橡皮轻轻擦过,却没擦干净,箭尾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痕,指向他的方向。
不是笑脸,不是问号,就是个箭头。笔直的,带着某种强迫症般的精准,指向他。
窗外的香樟树在午后的阳光里摇晃,新叶嫩得能掐出水,叶尖上还挂着昨夜的雨珠。林楠把那张纸折起来,不是随便折,是沿着箭头的方向折,让箭尾朝外,夹进笔记本的某一页。
墨水还没干透,他就合上了本子。
周一。还有五天。
够他摸清这个人的更多底细了——比如,那个箭头到底什么意思;比如,为什么糖醋排骨要剔干净葱花才推过来;比如,抽屉最深处那叠染墨的纸,到底收着多少没洇开的犹豫。
下午的体育课,太阳把塑胶跑道晒得发软。林楠选了篮球,江泽却径直走向单杠区,找了个背阴的角落,从包里掏出本厚厚的习题集。
"江哥不打球?"宋天龙抱着篮球喊。
"你们玩。"江泽头也不抬。
林楠运着球,目光却总往那边飘。江泽坐在单杠下面的水泥台上,后背抵着锈迹斑斑的金属杆,长腿屈起,笔记本摊在膝盖上。阳光从香樟叶缝里漏下来,在他蓝黑校服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玻璃碴。
"楠哥!传球!"邹天顺在篮下喊。
林楠手腕一抖,球偏了半寸,砸在篮筐边缘弹出去。他骂了句脏话,跑过去捡球,经过江泽身边时,故意放慢脚步——那人完全没抬头,笔尖在纸上走得飞快,偶尔停下来,用橡皮擦去某个数字,动作带着某种仪式感,像在擦拭什么珍贵的东西。
"装什么酷。"林楠嘀咕,把球扔回场内。
下课铃响时,江泽正好合上笔记本。他站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生锈的门轴。林楠看在眼里,忽然觉得这人像台精密的仪器,连磨损都有固定的节奏。
真正让林楠起疑的,是周三晚上的晚自习。
云川一中的晚自习分两段:七点到九点是统一自习,九点到十点半是自愿留校。林楠向来是铃响就走的人,这天却因为一道化学题卡了壳,拖到九点十五才收拾书包。他经过教学楼后面的停车棚时,看见三楼最西侧的窗户亮着灯——那间教室平时锁着,门把手上缠着"线路维修"的黄色胶带,据说是堆放旧桌椅的仓库。
"灯坏了?"他仰头看,香樟树的影子在玻璃上晃,像有人在里面走动。
第二天他问李湘,班主任从作业本里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那间?线路老化,早就废弃了,学校打算暑假重修。"
"那昨晚怎么亮着灯?"
"你看错了吧,"李湘低头继续批改,红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响动,"或者是保安巡查。"
林楠没再追问。但周四晚上,他故意磨蹭到九点半才走,绕到教学楼后面——灯又亮着,这次他看清了,窗玻璃上有个模糊的人影,肩膀的线条很熟悉,左手压纸,右手握笔,是江泽惯常的姿势。
周五下午,他趁课间假装去厕所,溜到三楼西侧。教室门确实锁着,胶带边缘翘起,露出底下积了层薄灰的门把手,但门缝底下有光漏出来,还有细微的笔尖摩擦声,像蚕在啃食桑叶。他蹲下来,从门缝往里看,看见一双蓝白相间的球鞋——江泽今天穿的,就是这个颜色,鞋帮上还沾着一点操场上的红土。
"搞什么神秘。"林楠站起来,膝盖发麻,像有蚂蚁在爬。
他没当场推门,而是回到教室,坐在座位上发呆。江泽的位置空着,据说被物理老师叫去办公室了。林楠盯着那个空座位,抽屉没关严,露出半截活页纸的边缘——是他上周画满线圈的那张,背面还写着那句"江泽的手比女生的还好看"。
原来还留着。
林楠忽然笑了,牙齿咬着下唇,尝到一点唇膏的薄荷味。
周六傍晚,林楠实施了跟踪计划。
他提前摸清了江泽的行动规律:周六下午学校补课,四点放学,江泽会在教室待到五点半,然后去食堂买两个馒头——不是一楼的糖醋排骨,是二楼的白面馒头,用塑料袋装着,揣进书包侧袋。再绕到教学楼后面,从西侧楼梯上三楼。那扇缠着胶带的门,后面是条废弃的走廊,连通着旧仓库,据说以前是放淘汰课桌的,现在堆满了积灰的实验器材。
林楠四点半就躲在楼梯拐角的杂物间里。门是块三合板,门缝底下漏着走廊的灰光,空气里弥漫着拖把的霉味、消毒水的涩,还有某种陈年纸张的酸腐气。他数了三百个数,听见脚步声从楼下传来,轻而稳,是江泽惯常的节奏,还有塑料袋摩擦的窸窣声。门轴转动声,胶带被撕开的轻响,然后是落锁的咔哒声——江泽居然有钥匙。
他等了三分钟,数到一百八十,才蹑手蹑脚地跟上去。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暮光,把地砖照成灰蓝色,墙根处有几道水渍,像谁泼翻的墨水。那间教室的门虚掩着,光从门缝涌出来,在墙上切出一道亮边,把林楠的影子钉在地上。他贴在门边,听见里面传来翻页声,还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停顿,像是遇到了卡壳的题。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门轴发出吱呀的响动,像老人的叹息。
江泽坐在靠窗的旧课桌前,台灯是从图书馆偷渡来的充电款,暖黄的光圈笼罩着摊开的竞赛题集。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眼神从警觉变成错愕,最后定格在某种被戳穿的僵硬里。台灯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浓密的阴影,像两把小扇子。他的左手下意识盖住了习题集,指节发白,像要遮住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你……"他张了张嘴,没说出完整的句子,耳尖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像被热水烫过的虾。
林楠反手带上门,靠在门板上,门板上的灰尘蹭到校服后背:"江哥,私藏秘境啊?"
江泽低下头,笔尖悬在半空,墨水在纸上洇出个越来越大的黑点。他没有问"你怎么找到这儿的",也没有解释,只是沉默地把习题集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动作带着某种被侵犯领地的紧绷。
"跟踪你啊,"林楠走过去,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椅腿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声响,"连续三晚亮灯,保安巡查可没这么勤快。"
江泽不说话,肩膀绷成一条直线。林楠瞥见封面——《高中物理竞赛复赛教程》,边角卷得像海带,扉页上写着"江泽"两个字,笔画用力,像刻上去的。
"周末也在这儿?"
"嗯。"
"图书馆不能去?"
"吵。"
"家里呢?"
江泽的笔尖终于落下,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线,像某种泄气:"不方便。"
三个字,轻得像叹息,尾音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涩。林楠忽然想起入学时听到的只言片语,江泽父母双亡,跟着某个"奶奶"生活——但那个"家",大概也不是能安心刷题的地方。
"行,"林楠把书包扔在桌上,砸起一小片灰尘,"那我也在这儿。"
"什么?"
"自习啊,"他从包里掏出英语周报,纸张边缘还留着食堂油渍的指印,"我英语差,正好你教我。"
"我不教英语。"
"那教我物理,"林楠把周报翻过去,露出空白面,"反正你做的题我也看不懂,就当陪读。"
"……"
"不说话算默认。"
江泽盯着他看了五秒钟,眼神从抗拒变成无奈,最后化为某种认命的疲惫。他低下头,重新看向竞赛题,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随你。"
林楠笑了,从包里摸出那板水果糖——现在只剩三颗了,两颗葡萄,一颗青苹果。他剥开一颗葡萄味的塞进嘴里,甜得发腻,却故意皱起脸:"酸死了。"
窗外的暮色正在沉降,香樟树的影子在玻璃上晃,像某种古老的图腾。江泽的余光扫过他的表情,嘴角抽了抽,像是想笑又忍住了,最后只是低下头,在草稿纸边缘画了个小小的符号——不是笑脸,是个箭头,指向林楠的方向。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教室里只有笔尖摩擦声和偶尔翻页的响动。林楠假装在做英语阅读,实则目光总往江泽那边飘。那人的坐姿很固定:脊背挺直,左手压纸,右手握笔,偶尔停下来,用橡皮擦去某个数字,动作带着某种仪式感,像在擦拭什么珍贵的东西。
"你看我干嘛?"江泽头也不抬。
"你怎么知道我看你?"
"影子。"江泽用笔尖点了点桌面,台灯把他的轮廓投在墙上,像幅剪纸画,"你一动,影子就动。"
林楠低头,发现自己的影子确实越界了,脑袋的影子正好叠在江泽的肩膀位置,像某种无意识的依靠。他往旁边挪了挪,影子也跟着挪,像只不听话的狗。他故意又挪回去,影子再次叠上,这次江泽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却没有再说话。
"江哥,"他忽然问,"你每天晚上到几点?"
"十点半。"
"保安不锁门?"
"从后面翻出去,"江泽的语气平淡像在讨论天气,"围墙有个缺口,香樟树正好挡住。"
林楠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深夜,空无一人的校园,一个少年背着书包从围墙缺口钻出去,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忽然觉得这人像只夜行动物,习惯了在黑暗中独行,连出口都要藏在树影里。
"不害怕?"
江泽终于抬眼,目光里带着点困惑,像被问了一个从未想过的问题:"怕什么?"
"鬼啊,小偷啊,"林楠故意压低声音,"我听说这栋楼以前死过人……"
"那是实验楼,"江泽打断他,笔尖在纸上顿了顿,"三楼,化学实验室,十年前的事。"
"你怎么知道?"
"我查过。"江泽低下头,声音轻下去,"来这儿之前。"
林楠愣住,然后笑出声,笑声在空荡的教室里回响,惊飞了窗外某只栖息的鸟。江泽看着他,嘴角抽了抽,像是想笑又忍住了,最后只是低下头,在刚才那个箭头旁边,画了个小小的问号。
九点半,江泽合上习题集,开始收拾东西。动作比平常快了半分,像想逃离什么。林楠也站起来,活动僵硬的肩膀,脊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跟着江泽走到后门,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铜质的,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钥匙齿上还缠着一圈透明胶带——大概是防止丢失。
"你哪儿来的钥匙?"林楠问。
"李湘。"江泽锁上门,胶带被重新粘好,"我说周末要自习,她帮我申请的。"
"她知道你到这么晚?"
"知道。"
林楠挑眉。看来班主任也不是完全放任,至少知道这把钥匙的去向,甚至可能知道围墙的缺口。他跟着江泽往西侧楼梯走,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像两个人的心跳被放大了,又迅速被黑暗吞没。
围墙缺口确实存在,在一棵老香樟树的根部,砖块松动,露出个刚好能钻过人的缝隙。树皮上刻着几道浅浅的痕,是常年摩擦留下的。江泽先把书包塞出去,然后侧身挤出去,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肩膀擦过粗糙的砖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林楠跟着钻出去,校服裤子被勾住,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操。"他低头看,裤腿上多了道线头,像条张开的嘴。
江泽已经走出几步远,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林楠的裤腿,声音闷闷的:"……家里有针线。"
林楠追上去,并肩走在人行道上,夜风带着初夏的暖意,吹起江泽额前的碎发。他忽然问:"江哥,你为什么没赶我走?"
江泽的脚步顿了顿,路灯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楠以为他不会回答,才听见闷闷的声音:"你找到了。"
"什么?"
"你自己找到的,"江泽侧过脸,目光落在远处的路灯上,不是解释,是陈述,"不是我说的。"
林楠愣了愣,然后反应过来——这人还在钻牛角尖,把"被跟踪"和"被坦白"分得清清楚楚,像某种自我保护的界限。他忽然觉得好笑,又有点心疼,像看到一只刺猬在解释自己为什么露出肚皮,却还要强调"是你自己碰的,不是我让你碰的"。
"行,"他加快脚步,和江泽并肩,影子再次叠在一起,"那下次我请你吃饭,报答你的'不赶之恩'。"
"不用。"
"十二块,"林楠模仿他的语气,"借纸钱。"
江泽的肩膀又抖了一下,这次林楠确定他在笑,虽然嘴角只是微微上扬,像冰层裂开一道细缝,迅速又合上。他们走到公交站,末班车正好驶来,车窗里映出两个模糊的影子,蓝黑校服,黑色书包,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却比来时近了半寸。
"周一见?"林楠上车前问。
江泽站在站台的光影里,点了点头,幅度比上次大了一些。车门关上的瞬间,林楠看见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步伐很快,蓝黑校服的衣角在夜风里扬起,像只即将飞走的鸟,却没有立刻飞走,而是在路灯下停了停,回头看了眼公交车驶离的方向。
周日早晨,林楠提前到了教室。
他带了两份早餐——食堂的豆浆和油条,用塑料袋装着,还冒着热气,油条是刚出锅的,表面泛着金黄的油光。江泽进来时,看见桌上的东西,脚步顿了顿,在门口站了两秒钟,像是在确认什么。
"什么意思?"他问,声音带着晨起的哑。
"贿赂,"林楠咬着油条,油渣掉在草稿纸上,"以后周末带我一起自习。"
"为什么?"
"我英语差,"林楠重复昨天的借口,"而且你那儿安静,适合睡觉。"
江泽坐下,盯着那杯豆浆看了三秒钟,然后伸手拿起来,插上吸管。他的动作带着某种谨慎,像在拆炸弹,吸管插进去的角度都经过了计算。林楠看着他吸了一口,喉结滚动,然后低下头,从书包里掏出竞赛题集——封面上的"复赛教程"四个字被晨光镀上一层金边,边角的海带卷又多了几道。
"下不为例。"江泽说。
"什么?"
"早餐,"他头也不抬,"我不习惯欠人情。"
林楠笑了,油条渣掉进豆浆杯里,浮起细小的油花。他忽然觉得这人像台精密的仪器,连接受好意都要计算平衡,却忘了自己昨天也接受了他的"针线"承诺。但没关系,他想,来日方长,来日方长就是用来打破平衡的。
早读铃响时,邹天顺从前排转过头,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你们俩周末干嘛去了?发消息都不回。"
"自习。"林楠和江泽异口同声。
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移开目光。邹天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推了推王实朴的胳膊:"你有没有觉得,他俩怪怪的?"
"哪里怪?"
"同步率太高,"邹天顺摸着下巴,"像那种……复制粘贴的。"
"你说谁是复制的?"林楠把油条袋砸过去,袋子在空中划出弧线,油渣溅到邹天顺的课桌上。
教室里响起一阵笑闹声,李湘的高跟鞋声从走廊传来,瞬间安静下来。林楠坐直身体,余光瞥见江泽的耳尖又红了,像被晨光烫过,却假装在认真看英语周报,笔尖悬在某个单词上方,迟迟没落下去。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桌面,发现草稿纸边缘有个小小的铅笔印——是江泽昨天画的那个箭头,被他用橡皮轻轻擦过,却没擦干净,箭尾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痕,指向他的方向。
窗外的香樟树在晨风里摇晃,新叶嫩得能掐出水,叶尖上还挂着昨夜的雨珠。林楠把那张纸折起来,夹进笔记本的某一页,在折痕处压了压,墨水还没干透,他就合上了本子。
周一。还有五天。
够他摸清这个人的更多底细了——比如,那个箭头到底什么意思;比如,为什么糖醋排骨要剔干净葱花才推过来;比如,抽屉最深处那叠染墨的纸,到底收着多少没洇开的犹豫。
而此刻,在教室后排靠窗的角落,江泽正对着一道电磁感应题皱眉,下唇被牙齿咬出一道浅白的印子。他的余光扫过旁边那个空着的座位——不是空着,是暂时空着,等会儿就会有人踩着铃声冲进来,额前碎发沾着晨露,书包砸在椅背上,震得他的笔袋滑半寸。
他已经在想,明天要带几个馒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