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之铭》楠望盛铭

2、暗涌

　　周五的云川一中裹着层懒洋洋的暖意，香樟树的新叶在教学楼白墙上投下嫩绿的影，鸟鸣混着走廊里零星的打闹声，透着股学期中难得的松弛。一班教室却比往常更安静些，靠窗的江泽捏着笔，视线钉在物理试卷上，眉头皱着，像是在跟一道电磁场题死磕。
　　"江哥，你说那神秘转校生到底啥时候来啊？"邹天顺压着嗓子，还是打破了后排的静。他转着笔，眼神总往江泽旁边的空座位飘——前几天肖诗源带人搬来的桌椅，崭新得还带着木头味，跟周围磨得有点旧的课桌格格不入，看着就扎眼。
　　啥人啊，连桌椅都是新的。
　　王实朴嘴里嚼着半块薄荷糖，凑过来搭话："看这阵仗指定不一般，能让湘姐特意加座位，成绩肯定差不了，说不定是来跟江哥抢第一的。"
　　江泽没抬头，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演算，就吐出一个字："吵。"
　　邹天顺撇撇嘴，刚想顶回去，教室后门突然传来点动静。原本低头刷题的同学几乎齐刷刷抬起头，连讲台上整理教案的李湘都停了手。
　　逆光里，一个身影慢慢走进来。
　　男生穿着一中的蓝黑校服，愣是穿出了几分清爽利落。皮肤是冷调的白，衬得眉眼格外深，睫毛长长的，垂下来在眼睑投了片小阴影，鼻梁挺，唇线清楚，嘴角带着点似有若无的笑，不算张扬，却让人没法不注意。他拎着个黑色双肩包，步子不急不缓，目光扫过教室，最后落在了后排那个空座位上。
　　"哇……"不知谁低低叹出声，教室里瞬间响起一片细碎的吸气声。女生们交换着眼神，脸上都藏不住惊艳，连几个埋头学习的男生都忍不住多瞅了两眼。
　　这大少爷，颜值是真能打。
　　"这颜值，跟江哥有的一拼啊！"邹天顺瞪着眼，捅了捅旁边的王实朴。
　　王实朴点点头，小声说："而且看着就不好惹，你看那眼神——要不然也不能转校啊。"
　　李湘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份安静："这位是新转来的林楠同学，从今天起加入一班，大家欢迎。"
　　掌声稀稀拉拉响起来，林楠微微颔首算打过招呼，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的脆感："大家好，我是林楠。"
　　简单一句话，倒让教室里的气氛更热了点。李湘指了指江泽旁边的座位："林楠，你坐那吧，以后江泽就是你同桌。"
　　林楠的目光落在江泽身上，两人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江泽眼神冷淡得像结了层薄冰，没半点情绪；林楠却挑了挑眉，嘴角勾起抹玩味的笑，看着像是对这个高冷同桌挺感兴趣。
　　他拎着书包走过去坐下，动作干脆。刚放下书包，手肘就不小心碰到了江泽放在桌沿的练习册。
　　"不好意思啊。"林楠随口说了句，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歉意。
　　果然是大少爷，惯出来的嚣张劲儿。
　　江泽没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把练习册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继续低头做题，仿佛身边多出来的人就是一团空气。
　　林楠也不介意，自顾自整理书包。他东西不多，除了课本文具，还有个最新款的平板，几支看着就不便宜的钢笔，甚至还有一板包装清新的水果硬糖——跟江泽桌上只有书本、试卷和一支中性笔的简洁摆设，形成了鲜明对比。
　　邹天顺和王实朴早就按捺不住了，趁着李湘离开教室，立马转过身来。
　　"兄弟，你就是林楠吧？我叫邹天顺，这是王实朴，以后咱们就是前后桌了！"邹天顺笑得一脸热络，伸手就想拍林楠的肩膀。
　　林楠侧身避开，脸上笑容没变："你好。"
　　王实朴也跟着问："听说你是转来的，之前在哪上学啊？能进一班，成绩肯定很牛吧！"
　　"还行。"林楠漫不经心地应着，目光又飘向旁边的江泽，"我旁边这位，就是传说中的年级第一江泽？"
　　邹天顺立刻点头："对啊！江哥可是咱们一中的神话，每次考试都是断层第一，理科学霸里的学霸！"
　　林楠挑了挑眉，看向江泽："哦？那以后可得多请教了。"
　　江泽终于停下笔，侧头看了他一眼。阳光落在他脸上，勾出清晰的下颌线，那双眼睛像潭，没什么温度："不用。"
　　一句话把气氛搞得有点尴尬。邹天顺和王实朴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无奈——江哥还是这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林楠脸上的笑容淡了点，却没生气，只是耸了耸肩："也行。"
　　他不再说话，拿出课本翻看起来。虽是转学生，他却好像一点不担心跟不上进度，翻书速度很快，偶尔停下来在书上做些标记，动作挺自然。

　　没过多久上课铃响了，第一节是英语课，正好是李湘的课。李湘走进教室，见林楠已经坐好，点了点头就开始讲课。
　　一中的英语课节奏挺快，李湘讲课条理清晰，知识点又密又碎。林楠听得挺认真，偶尔还举手回答问题，发音标准流利，语法也没半点破绽，连李湘都忍不住露出赞许的目光。
　　"林楠同学回答得非常好，基础很扎实。"李湘笑着说，"以后英语科代表的压力可要大了。"
　　坐在前排的英语科代表李雨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回头看了林楠一眼，眼里满是敬佩。
　　江泽也听到了林楠的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他不得不承认，这个新同桌的英语确实不错，比班里不少人都强。
　　下课铃一响，李湘刚走出教室，邹天顺就又转了过来："楠哥，你英语也太牛了吧！比李雨萌还厉害！"
　　"还好，从小就接触，练得多。"林楠说着，从书包里拿出那板水果硬糖，拆开递给邹天顺和王实朴，"尝尝？挺难买的。"
　　邹天顺毫不客气地拿了一块："谢了楠哥！够意思！"
　　王实朴也接过一块，说了声"谢谢"。
　　林楠又拿起一块，递到江泽面前："要不要？"
　　江泽头也没抬："不用。"
　　林楠也不勉强，收回手自己剥开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阳光落在他侧脸上，他微微眯着眼，看着有些慵懒，却又透着股莫名的劲儿。
　　"对了楠哥，"邹天顺突然想起什么，"你这几天咋没来啊？偏偏选今天来，是不是故意的？"
　　林楠笑了笑："周五来刚好赶上周末，省得被你们围观。"
　　"嘿，你这算盘打得够精啊！"邹天顺拍了下手，"不过你想多了，就算今天来，照样被围观！谁让你长得帅，还直接进了一班呢！"
　　林楠挑了挑眉没说话。他其实早就料到会这样，只是没想到一中的学生这么热情，尤其是那个高冷同桌，比他想象中还难接近。
　　他瞥了眼旁边的江泽，对方还在埋头做题，仿佛周围的一切都跟他没关系。林楠心里突然升起股好胜心，他倒要看看，这个所谓的年级第一，到底有多厉害。
　　接下来的几节课，林楠表现得都挺出彩。化学课上，宋媛箐老师提了个挺难的有机化学题，班里没人能答上来，林楠却站起来，条理清晰地说了解题思路，甚至还指出了题目里的一个隐藏陷阱，让宋媛箐赞不绝口。
　　数学课上，肖文灿老师出了道竞赛级别的数学题，江泽很快就解了出来，步骤简洁明了。林楠看完后，也拿起笔，用了另一种更巧妙的方法解了出来——虽然步骤比江泽多了几步，但思路新颖，让肖文灿也眼前一亮。
　　"很好！"肖文灿看着两人的解题过程，点了点头，"江泽的方法常规高效，林楠的方法灵活有创意，看来我们一班又多了位数学高手。"
　　班里同学瞬间炸开了锅，都在议论这两个颜值与实力并存的学霸。
　　"我的天，林楠也太牛了吧！居然能和江哥平分秋色！"
　　"以后一班的第一，怕是要变天了！"
　　"这俩同桌，简直是神仙打架啊！"
　　邹天顺和王实朴更是激动，一个劲拍着林楠的肩膀："楠哥，你太厉害了！居然能跟江哥掰手腕！"
　　林楠只是笑了笑，看向江泽："怎么样江哥，我这方法还行吧？"
　　江泽抬眼看他，眼神里终于有了点波澜，像是认可，又像是不服输："尚可。"
　　"尚可？"林楠挑了挑眉，"那下次，我争取比你更快。"
　　江泽没说话，只是重新低下头拿起笔，像是在无声地回应他的挑战。
　　空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两个同样优秀、同样骄傲的少年，在这个春日午后，开始了他们的第一次交锋。那个空了许久的座位，像是被投进一颗石子，在一班平静的湖面上，激起了层层涟漪。

　　午饭时，邹天顺提议去食堂吃饭，林楠欣然同意。江泽本来想留在教室做题，却被邹天顺硬拉着一起去了。
　　云川一中的食堂挺大，分上下两层，一楼是普通窗口，二楼是小炒窗口。邹天顺和王实朴平时都在一楼吃，林楠却直接走向了二楼。
　　"楠哥，二楼可贵了！"邹天顺喊道。
　　"没事，我请客。"林楠回头笑了笑，"难得认识新朋友，这点钱不算啥。"
　　邹天顺和王实朴对视一眼，眼里满是惊讶，随即就兴奋起来。江泽却没什么反应，只是默默地跟在后面。
　　二楼人不多，环境也比一楼好不少。林楠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让邹天顺和王实朴去点菜，自己拿出手机玩了起来。
　　江泽坐在他对面，拿出一本物理竞赛书，安静地看着。
　　"你平时都不玩手机的吗？"林楠放下手机，看向江泽。
　　"没必要。"江泽头也没抬。
　　"也是，"林楠笑了笑，"对于学霸来说，学习才是最重要的。不像我，比较爱玩。"
　　江泽没接话，继续看书。
　　林楠也不介意，自顾自地说："我之前的学校没这么严，也没这么多厉害的人。来到这里，感觉还挺有意思的。"他顿了顿，又说："尤其是你，江泽，我觉得我们会成为很好的'对手'。"
　　江泽终于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我没兴趣当你的对手。"
　　"是吗？"林楠挑了挑眉，"可我有兴趣。从现在开始，你的第一，我要定了。"
　　阳光透过食堂窗户落在两人身上，林楠的眼神明亮又坚定，满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江泽的眼神依旧冷淡，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
　　这时，邹天顺和王实朴端着菜走了过来，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张力。
　　"楠哥，江哥，菜来了！"邹天顺把菜放在桌上，"都是二楼的招牌菜，今天可沾了楠哥的光了！"
　　林楠笑了笑："客气啥，吃吧。"
　　几人开始吃饭，邹天顺和王实朴叽叽喳喳说着班里的趣事，林楠偶尔插两句话，江泽则很少说话，只是安静地吃饭。
　　吃完饭准备回教室，路过操场时，正好看到体委宋天龙带着几个男生在打篮球。宋天龙看到他们，立刻喊道："江泽！邹天顺！王实朴！过来打会儿球啊！"
　　邹天顺和王实朴立马来了兴致，转头看向江泽。江泽刚想拒绝，林楠却先开口了："正好没事，一起玩玩？"他看向江泽，"江哥，你会打篮球吗？"
　　江泽看了他一眼："会一点。"
　　"那就来吧。"林楠拉了拉他的胳膊，"别总待在教室里做题，适当放松一下也挺好。"
　　江泽愣了一下，这是第一次有人主动拉他的胳膊。他下意识想甩开，却看到林楠眼里的期待，动作顿了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邹天顺和王实朴立刻欢呼起来，拉着两人跑向篮球场。
　　林楠篮球打得很好，运球、传球、投篮都很熟练，动作帅气流畅，很快就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江泽的篮球技术也不错，虽然动作没那么花哨，但很实用，防守严密，投篮也准。
　　两人被分在了不同队伍里，成了对手。林楠好几次想突破江泽的防守，都被稳稳拦住；而江泽的几次进攻，也被林楠巧妙化解。
　　"可以啊江泽！防守这么严！"林楠喘着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眼里满是兴奋。
　　江泽也有些喘，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却依旧言简意赅："你也不错。"
　　阳光洒在篮球场上，少年们的笑声、汗水、呐喊交织在一起，透着股鲜活的青春气。林楠看着身边的江泽，突然觉得，这个高冷的同桌，好像也没那么难接近。
　　而江泽看着林楠脸上灿烂的笑容，心里那层厚厚的冰，似乎也开始融化了一丝。
　　这个周五的午后，因为林楠的闯入，江泽原本平静无波的生活，终于泛起了不一样的光彩。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下午第一节是物理课，张曼怡老师踩着铃声走进教室，手里抱着一摞实验报告。她目光扫过教室，在林楠身上停了一秒——新来的转学生，早上已经听其他老师提过了。
　　"今天我们讲电磁感应的综合应用。"张曼怡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个示意图，"这道题型期中必考，都给我认真听。"
　　林楠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发现没带物理专用的错题本。他瞥了眼江泽桌上那本封面磨得发白的本子，厚得能当板砖使，边缘还贴着彩色索引贴。
　　"借张纸？"他用手肘碰了碰江泽。
　　江泽从抽屉里抽出一叠活页纸，没说话，往他这边推了半寸。纸边裁得整整齐齐，是江泽自己用裁纸刀切的——林楠后来才发现，这人连草稿纸都要对齐才舒服。
　　"谢了。"林楠接过，指尖蹭到纸面，发现是某种挺括的进口纸，不像学校统一发的那种糙纸。
　　"用完还我。"江泽终于侧过脸，声音压得很低，"一整包十二块。你那种写法，半节课能造完我一周的量。"
　　林楠低头看了眼自己龙飞凤舞的字迹，又看看江泽纸上那些蚂蚁般整齐的小字，忽然有点想笑。他把纸对折，故意用最大的字号写下标题——"电磁感应·林楠专属版"，笔画戳破纸背，在桌上划出浅浅的痕。
　　江泽的余光扫到那个标题，嘴角抽了抽，最终没说什么。
　　张曼怡讲完例题，让同学们自己练一道。林楠咬着笔杆，在草稿纸上画满歪歪扭扭的线圈，磁感线像群蚯蚓在纸上游走。他偷瞄江泽的进度——那人已经写到最后一步，笔尖悬在等号上方，等着验证答案。
　　"磁场方向怎么判断？"林楠把纸往江泽那边挪了挪，"左手还是右手？"
　　江泽的笔尖终于落下，写完最后一个数字。他侧过脸，看了眼林楠的草稿纸，那些蚯蚓让他沉默了两秒。
　　"伸右手。"他用笔尾点了点林楠的手腕，"磁感线穿掌心，拇指指运动方向，四指指电流。"
　　笔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林楠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江泽第一次主动碰他。他低头看着自己僵在半空的手，忽然忘了刚才想问什么。
　　"愣着干嘛？"江泽已经转回去，"三秒钟后我要收纸了。"
　　"……哦。"
　　林楠胡乱比划了个手势，发现四根手指根本弯不到统一方向。他偷看江泽的示范——那人的手型标准得像教科书插图，指节分明，连指甲都修得整齐。
　　这人也太变态了。连手势都要练？
　　下课铃响时，林楠的题还空着最后一步。江泽抽回自己的活页纸，发现最上面那张被林楠顺走了——背面画满乱七八糟的线圈，角落还写着"江泽的手比女生的还好看"，字迹潦草，像是随手记下的。
　　江泽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把纸塞回抽屉最深处，动作比平常重了半分。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李湘坐在讲台前批改作业，教室里只剩下翻书和笔尖摩擦的沙沙声。林楠做完英语阅读，从书包里摸出那板还没吃完的水果硬糖，数了数还剩七颗。
　　他剥开一颗塞进嘴里，是青苹果味的，酸得眯起眼。余光瞥见江泽的侧脸——那人正对着一道力学题皱眉，下唇被牙齿咬出一道浅白的印子。
　　"喂。"林楠用气音喊他，把糖纸推到两人桌子的缝隙中间，"你当真不要？"
　　江泽的视线没离开试卷："不要。"
　　"为什么？"
　　"粘牙。"
　　林楠差点被糖呛住。他转头看着江泽，发现那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像在开玩笑。
　　"你试过？"
　　江泽的笔尖顿了顿，终于转过脸。他的眼睛在下午的光线里呈现出某种清透的琥珀色，睫毛投下的阴影随着眨眼轻轻颤动。
　　"小时候。"他说，"粘掉过一颗蛀牙。"
　　林楠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忽然觉得好笑。他压低声音："那你现在是——"
　　"不吃糖。"江泽重新低下头，"尤其是水果糖。"
　　林楠愣愣地看着他。这个总是板着脸的年级第一，居然因为一颗蛀牙记到现在？他目光不由自主地滑向江泽的嘴唇，形状确实很好看，唇线清晰，笑起来应该——
　　等等，他还没见过这人笑。
　　"看什么？"江泽皱眉。
　　"没什么。"林楠转回头，把糖纸揉成一团，"就觉得你挺……"
　　挺什么？他卡住了。说"挺可爱的"像找抽，说"挺有意思的"又太敷衍。
　　江泽等了三秒没等到下文，重新低下头去。他的耳尖在林楠看不见的角度，悄悄红了一层。

　　放学铃响时，夕阳正斜斜地切进教室，把后排的桌椅染成蜂蜜色。林楠慢吞吞地收拾书包，看着江泽把一本本书码进背包，动作带着某种强迫症般的整齐。
　　"周末干嘛？"他随口问。
　　江泽拉上背包拉链："自习。"
　　"……就这个？"
　　"还有物理竞赛题。"江泽站起身，"你呢？"
　　林楠把平板塞进包里，屏幕还亮着，壁纸是某个游戏角色的立绘。他注意到江泽的目光扫过那个画面，嘴角微微下撇——是那种看到幼稚东西时的表情。
　　"打球，打游戏，"林楠故意说，"可能还去看看云川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江泽"嗯"了一声，没接话。他走向教室后门，步伐很快，蓝黑校服的衣角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喂！"林楠喊住他。
　　江泽停在门框边，侧过脸。逆光里他的轮廓像被描了层金边，表情却看不真切。
　　"周一见？"林楠说。
　　走廊里的嘈杂声涌进来，有人在喊"江泽打球去不去"，有人在讨论周末的补习班。江泽在这片嘈杂中站了两秒钟，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
　　门在他身后合上，带起一阵风，把林楠桌上的糖纸吹到地上。他弯腰去捡，发现糖纸背面印着小字——"青苹果味，提神醒脑"。
　　提神？他含着糖笑了起来。这玩意儿酸得他到现在还牙软。
　　窗外，江泽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楼梯拐角。林楠把糖纸夹进笔记本，在那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又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苹果。
　　墨水还没干透，他就合上了本子。

　　夕阳的余晖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洒进来，把地砖照得发亮。林楠靠在窗台上，看着楼下零星走动的身影，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是父亲林向杨发来的消息，下午三点发的，他到现在才看见："到新学校了？安顿好了给我回个电话。"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嗯。"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口袋。窗台上的灰尘被他的袖子蹭出一道痕迹，他盯着那道痕迹，想起早上江泽把练习册往旁边挪的动作——也是这么不动声色，也是这么……
　　排斥？
　　不对。林楠摇摇头。如果是排斥，那人就不会借他纸，不会教他手势，更不会在他说"周一见"的时候停顿那两秒。
　　他想起江泽咬嘴唇的样子，想起他说"粘牙"时微微皱起的鼻尖，想起他耳尖那层没褪干净的红。这些碎片在脑海里转着，像被风吹散的糖纸，闪着细碎的光。
　　楼下传来保安锁门的喊声，林楠抓起书包往外走。经过江泽的座位时，他停下脚步，发现那人抽屉没关严，露出半截活页纸的边缘——是他早上画满线圈的那张，背面还写着那句荒唐的评语。
　　林楠盯着那道缝隙看了三秒钟，最终没伸手。他转身离开，脚步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像某种心跳的延长。
　　校门外的香樟树在暮色里变成深绿的剪影，新叶在晚风里轻轻颤动，散发着青涩的草木气息。他踩着被换下的老叶往公交站走，忽然想起还没问江泽周末在哪自习。图书馆？家里？还是某个他不知道的角落？
　　这个念头让他放慢了脚步。他站在站牌下，看着末班车缓缓驶来，车窗里映出自己模糊的影子——蓝黑校服，黑色双肩包，嘴角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糖渍。
　　他抬手抹掉那一点甜，忽然笑了。
　　周一。还有六十个小时。
　　够他摸清这个人的底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