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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邻座 ...

  •   八月十日的早晨,云川站的站台晒得发软。林楠拖着银色行李箱往车厢走,轮子卡在站台边缘的排水槽里,拽了三次才出来。江泽走在前面半步,右手攥着手机,屏幕亮着电子票二维码,边角被汗洇湿了一小块。
      "商务座在车头。"他说,声音被站台广播削得薄薄的。
      "知道。"林楠把箱子提起来,跨过一道门槛,"你查过。"
      江泽的脚步顿了顿。三秒钟后,耳尖在太阳底下泛红,像被站台的白瓷砖反光烫的。他没回头,只是把手机屏幕往林楠这边倾斜了半寸——不是故意,是走路时手臂摆动的幅度。
      车厢比想象中空。商务座的皮质座椅泛着温润的光,小桌板上放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标签朝外,和江泽笔记本上的字迹一样工整。林楠把箱子塞进座位底下,发现塞不进去——江泽的先塞进去了,黑色的,边角对齐,像块被驯服的砖头。
      "放我这儿。"江泽站起来,把自己的箱子拽出来,重新摆成横放,"……你的竖着,能进。"
      "强迫症。"林楠说,但把箱子递过去。两人的手指在拉杆上碰了一下,江泽的指尖凉,带着薄荷糖的涩。
      "不是。"江泽说,把箱子塞进去,果然刚好,"……空间优化。"
      座椅发出电机声,往后倒了十五度。林楠靠着窗,看站台上的人走来走去。一个穿荧光绿防晒衣的身影从远处晃过来,像块移动的警示牌——邹天顺,背着鼓鼓的书包,手里拎着袋装豆浆,吸管从袋口支棱出来。
      "楠哥!"他扑到车窗边,豆浆晃出半圈涟漪,"江哥!你们商务座就是快!我们硬座在车尾!"
      "同一趟车。"林楠说。
      "但你们先吃饭!"邹天顺把脸贴在玻璃上,鼻子压扁成模糊的色块,"商务座有盒饭对吧?查过,五十块一份!"
      "……没查。"江泽说,把矿泉水瓶转了个角度,标签正对前方。
      "你什么没查过?"邹天顺的声音隔着玻璃,闷闷的,"江哥,到了发定位!我们去找你们!"
      "……不用。"
      "用!银滩攻略我还得问你——"
      列车员的哨子响了。邹天顺被后面的人挤了一下,豆浆吸管戳到下巴,他骂了句什么,转身跑了,荧光绿的背影在站台上跳了两下,消失在人群里。
      车厢门合上,空调风涌出来,带着股新皮革的涩味。林楠把矿泉水瓶拧开,喝了一口,常温的,像谁把开水晾了一整夜。他侧头看江泽,那人正低头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滑了滑,停在某个界面。
      "……候补的。"江泽忽然说,声音轻下去。
      "什么?"
      "……票。"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是12306的订单页面,"两张。你的名字,在我旁边。"
      林楠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盯着那个界面——江泽·林楠,座位号连在一起,像某种被系统确认的并轨。候补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七分,支付成功时间是三点十八分,中间隔了四十七秒。
      "……你半夜抢票?"
      "……睡不着。"江泽把手机翻过去,耳尖在空调风里还红着,"……顺手。"
      "顺手等四十七秒?"
      江泽没说话。右手在裤兜里动了动,三秒钟后,一颗糖被放到小桌板上——青苹果味的,包装纸上印着"提神醒脑",边角被体温焓得发软。
      "……吃。"他说,"……话多。"
      林楠笑了起来,把糖剥开,塞进嘴里。酸意炸开的瞬间,车厢门被推开,一个穿白色T恤的身影走进来,背着黑色的双肩包,拉链上挂着个褪色的挂件——卡通物理公式,E=mc²的形状。

      张旭峰。
      他的目光扫过车厢,在江泽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落在林楠身上,嘴角往上扯了扯,像某种被计算过的弧度。他走过来,座位在过道另一侧,和江泽隔着一条走道的宽度——不到一米,能听见呼吸。
      "巧啊。"他说,把包塞进头顶的行李架,动作带着刻意的轻松,"江泽,你也商务座?"
      "……嗯。"江泽没抬头,笔尖悬在笔记本上方,墨水洇出个黑点。
      "我加钱升的。"张旭峰坐下来,座椅发出电机声,"硬座没充电口,手机只剩百分之十——你们呢?也是升的?"
      "……候补。"
      "候补?"张旭峰转过头,目光在两人脸上跳了一下,"两张?一起的?"
      林楠感觉江泽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三秒钟后,声音飘上来,平的,像被砂纸打磨过:"……省队集训。同路。"
      "同路。"张旭峰重复了一遍,尾音带着点说不清的味。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站台正在后退,绿色的田野慢慢展开,"江泽,你还记得初二那场竞赛吗?"
      笔尖顿住。墨水洇开的黑点旁边,又多了一个,像某种被惊扰的昆虫足迹。
      "……不记得了。"江泽说。
      "你提前半小时交卷。"张旭峰的声音从车窗那边飘过来,被玻璃反射得有点失真,"走了。我连题都没看完。"
      "……题简单。"笔尖悬了三秒,落下,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响动,"做完了。"
      "做完了。"张旭峰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那种,是嘴角往一边扯,"你总是这样。题简单,做完了,走了。不管后面的人什么表情。"
      林楠侧过头。江泽的耳尖白着,像被空调风吹的,但笔尖没停,在纸上写出一行公式,字迹比平常重了一分——压力透过纸背,在下一页印出浅浅的痕。
      "……你需要我等你?"江泽忽然说,笔尖停住,"……竞赛。不是计时结束才停笔?"
      张旭峰的肩膀僵了一下。三秒钟后,他转过来,目光落在江泽脸上,带着某种被戳破的涩:"……你当时知道我在你后面?"
      "……不知道。"江泽把笔记本合上,对折,再对折,边角对齐,"……现在知道了。"
      车厢陷入某种被拉长的沉默。空调风从头顶吹下来,带着股过滤后的凉意。林楠把糖在舌尖滚了滚,酸意漫上来,他忽然想起什么,侧头看江泽的笔记本——刚才合得太快,他看见扉页上有行小字,被折痕挡住了一半。
      "……我去洗手间。"他说,站起来,故意把江泽的笔记本碰掉在地上。
      "……嗯。"江泽弯腰去捡,动作带着强迫症般的整齐——对折,再对折,但林楠已经看见了。
      扉页上写着:"张旭峰·初二·失利·注意"。
      字迹工整,连句号都是圆的,和"南宁·中山路·老友粉·老字号"的格式一模一样。林楠的心跳快了一拍,他往洗手间走,过道在脚下轻微摇晃,像某种未停稳的惯性。
      洗手间的镜子蒙着层水雾,他用手背擦了擦,看见自己的脸——嘴角还沾着点青苹果的糖渍,像某种被标记过的痕迹。他想起张旭峰刚才的表情,不是单纯的敌意,是那种"你欠我但我不要你还"的别扭,像邹天顺输了篮球赛后的样子,但要更沉一点。
      回到座位时,张旭峰正在看手机,屏幕上是物理竞赛的历年真题。江泽的笔记本摊开着,空白页画着几个方框——不是地图,是车厢座位图,像某种被简化的布局。
      "……画的什么?"林楠坐下来,肩膀和江泽的相碰,体温透过T恤布料传来。
      "……座位。"江泽说,笔尖在某个方框里打了个叉,"……出口位置。查过。"
      "又是查过。"
      "……安全通道。"耳尖在空调风里泛红,"……比结构重要。"
      张旭峰忽然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幅画上,停留了两秒钟:"……你画这个干嘛?"
      "……怕忘。"
      "怕忘座位?"
      "……"笔尖顿了顿,在方框旁边写了行小字:"3车7F·逃生窗·距离","……怕忘怎么跑。"
      张旭峰笑了起来,不是刚才那种,是真的笑,肩膀抖了一下:"江泽,你还是这样。什么都查,什么都记,什么都怕忘。"
      "……嗯。"
      "但就是不记人。"张旭峰把手机屏幕转过去,声音轻下去,"……初二那场,我准备了三个月。你提前交卷,我心态崩了,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完。差两分进省队。"
      江泽的笔尖停住。三秒钟后,声音飘上来,比空调风还轻:"……现在进了。"
      "现在进了。"张旭峰重复,尾音带着点认命的软,但手指在屏幕上收紧,"……但不一样。那时候初二,开学高二。两年。"
      车厢广播响了,报的是下一站。林楠看着窗外,田野变成灰色的楼群,再变成模糊的蓝——南宁要到了。他侧头看江泽,那人的耳尖还红着,但笔尖没停,在"3车7F"旁边画了颗小小的星星,和空教室里标记难题的符号一模一样。
      "……对不起。"江泽忽然说,声音轻下去,"……当时不知道。"
      张旭峰的动作停住。三秒钟后,他转过去,看着窗外,后脑勺的头发被空调风吹得乱糟糟的:"……不用。你没错。"顿了顿,声音从车窗那边飘过来,带着点被压平的涩,"……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次,我会做完。所有题。"
      "……嗯。"
      "……不会提前走。"
      江泽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幅度小到几乎被车厢的震动盖过。林楠看着两人的影子在玻璃上重叠,一左一右,中间隔着走道的宽度,像某种被拉近距离的平行线。
      列车减速,站台的名字从窗外滑过。江泽把笔记本合上,塞进书包侧袋,动作比平常慢了半分。林楠看见他的右手在裤兜里动了动,糖纸窸窣作响——不是青苹果的,是另一张,紫色的,葡萄味。
      "……到了。"江泽说,站起来,把两人的箱子从座位底下拽出来。张旭峰已经走到车厢门边,背影在玻璃上形成模糊的轮廓。
      "……江泽。"林楠拽住他的袖口,布料被汗洇湿了一片,"……你记他,为什么?"
      "……什么?"
      "……笔记本。张旭峰。"
      江泽的动作停住。三秒钟后,耳尖在车厢的嘈杂里泛红,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怕再忘。"
      "再忘?"
      "……"右手在裤兜里攥紧,糖纸发出更响的沙沙声,"……怕再伤到。不知道的时候。"
      车厢门打开,南宁的热浪涌进来,带着股螺蛳粉的酸笋味。张旭峰已经下车了,白色的背影在站台上晃了一下,消失在人群里。江泽拖着两个箱子往门口走,步伐很快,但林楠看见了——他的右手举到肩膀高度,幅度很小地挥了挥,像某种被风吹散的约定。
      不是对张旭峰。是对他。

      集训基地的宿舍楼比想象中旧。白色的外墙被雨水冲出发黄的痕迹,像谁把茶水泼上去没擦。林楠和江泽到的时候,大厅里已经站着几个人——穿各色校服,拖着箱子,目光在彼此脸上扫来扫去,带着某种被评估的警惕。
      "……三楼。"江泽说,手机屏幕亮了一下,"……307。四人间。"
      "四人间?"
      "……嗯。"他把屏幕转向林楠,是集训手册的电子版,"……省队统一安排。"
      楼梯是水泥的,每踩一步都发出空洞的响动。三楼走廊的灯是声控的,他们走到中间才亮,惨白的光从头顶泼下来,把影子拉得很长。307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里面传来拉链拉动的声音——有人已经到了。
      江泽推开门。房间比想象中窄,四张铁架床,两张靠窗,两张靠门。靠窗的下铺已经被人占了,蓝色的床单铺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像某种镜像的强迫症。一个瘦高的身影坐在床沿,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不是玩游戏,是刷题,物理竞赛的真题,公式在屏幕上密密麻麻。
      陈默。
      他抬起头,目光在江泽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落在林楠身上,又迅速移开。没有打招呼,只是往床里侧挪了挪,给靠窗的上铺留出空间——动作带着某种被训练过的回避,像动物世界里假装自己不存在的幼崽。
      "……你好。"林楠说。
      "……嗯。"声音从手机屏幕上方飘上来,闷闷的,"……陈默。"
      "林楠。这是江泽。"
      "……知道。"陈默的手指顿了顿,"……省队名单,第一和第三。"
      江泽没说话。他把黑色箱子拖到靠门的下铺,开始整理,动作带着那种阅兵式的整齐——衣服卷成同样粗细的卷,洗漱包放在床头,和床沿平行,误差不超过一厘米。
      林楠把银色箱子放到靠门的上铺,正要往上爬,门被推开,一个白色的身影晃进来,背着黑色的双肩包,拉链上的E=mc²挂件撞在门框上,发出清脆的响动。
      张旭峰。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在陈默脸上停了一秒,嘴角往上扯了扯,像某种被回忆触发的肌肉反应。陈默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僵了一下,然后继续滑动,速度快了一倍,像某种被加速的逃避。
      "……又见面了。"张旭峰说,把包扔到靠窗的上铺——江泽的上铺,"……我睡这儿。江泽,不介意吧?"
      "……介意。"江泽说,声音平的,"……你睡那儿。我睡上铺。"
      "为什么?"
      "……"江泽把枕头拍松,边角对齐,"……下铺方便。你方便。我不需要。"
      张旭峰的笑容僵了一下。三秒钟后,他耸耸肩,把包拽下来,扔到靠门的上铺——林楠的上铺。床垫发出弹簧的呻吟,像某种被压迫的抗议。
      "……行。"他说,"……我睡林楠上面。"
      林楠笑了起来,肩膀撞了撞江泽的。那人的耳尖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红,但嘴角没动,只是从裤兜里掏出颗糖——青苹果味的,包装纸上印着"提神醒脑",塞到林楠手里。
      "……吃。"他说,"……话多。"
      陈默忽然抬起头,目光在那颗糖上停了一秒,然后又低下头去。林楠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的速度慢了,像某种被分心的犹豫。
      "……你们,"陈默忽然说,声音轻下去,"……以前认识?"
      "……谁?"
      "……你们两个。"他的目光没离开屏幕,但拇指悬在某个选项上方,迟迟没按下去,"……江泽,林楠。以前认识?"
      "……这学期。"林楠说,把糖剥开,"……我转来的。他?云川一中土著,年级第一,你不知道?"
      "……哦。"陈默的拇指终于按下去,屏幕跳转到下一题,"……我以为。你们关系好。"
      "……是挺好。"张旭峰忽然插进来,坐在上铺,腿垂下来,晃荡着,"……高铁上,江泽还道歉了。初二的事。你们不知道?"
      房间陷入某种被拉长的沉默。江泽的耳尖白着,像被灯光漂过的纸,但手里的动作没停——把牙膏摆成和牙刷平行的角度,误差不超过五度。
      "……什么事?"林楠问。
      "……没什么。"江泽说,声音比牙膏管的挤压声还轻,"……过去的事。"
      "……对我来说不是。"张旭峰说,腿晃荡得更快了,手指在上铺栏杆上敲出急促的节奏,"……但算了。江泽说'对不起',我收到了。这次集训,各凭本事。"
      陈默忽然把手机屏幕翻过去,动作带着某种被惊扰的急促。他站起来,从箱子里掏出个东西——折叠小马扎,深蓝色的,帆布面,边角磨得发白。他把它塞到床底下,动作很快,像怕被人看见。
      "……我出去。"他说,声音从膝盖上方飘上来,"……买水。"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空洞的响动。林楠看着那个方向,忽然想起高铁上江泽说的话——"怕再伤到。不知道的时候。"他侧头看江泽,那人正低头整理床头柜,把矿泉水瓶转了个角度,标签正对前方。
      "……江泽。"
      "……嗯?"
      "……他怕你?"
      "……谁?"
      "……陈默。"林楠压低声音,"……看见张旭峰,他手指在抖。"
      江泽的动作停住。三秒钟后,他直起身,目光落在床底下那个露出一角的马扎上,停留了两秒钟:"……不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
      "……这个不知道。"耳尖在灯光下泛红,"……但会注意。"

      窗外传来蝉鸣,被空调外机的嗡嗡声盖过。张旭峰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公式在黑暗里形成模糊的蓝。林楠爬上床,床垫发出弹簧的抗议,他侧头看江泽——那人已经躺下了,上铺的床板在头顶形成灰色的平面。
      "……江泽。"
      "……嗯?"
      "……南宁你熟吗?"
      "……查过地图。"声音从床板上方飘下来,带着薄荷的凉,"……不用。"
      林楠笑了起来,肩膀在床单上轻轻抖动。他知道这个回答不是对他——是对张旭峰,在高铁上说的那句"南宁我熟"的回应。这人记仇,但记的方式很江泽:不是反驳,是提前抵达,用"查过"筑起一道透明的墙。
      "……睡吧。"他说,把糖纸揉成一团,瞄准床头的垃圾桶——没进,落在地上。
      "……掉了。"江泽说。
      "……嗯。"
      "……我捡。"
      床板发出轻微的响动,然后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江泽的身影在黑暗中弯下去,动作带着强迫症般的整齐——对折,再对折,糖纸的边角对齐,然后塞进裤兜,和另一张青苹果的并排放在一起。
      "……明天。"他说,声音从地板上方飘上来,"……摸底考。理论。"
      "……知道。"
      "……睡。"
      林楠没说话。他听着那人的呼吸从床板上方传来,一、二、三……到第七下时,变得平缓。窗外,南宁的夜色还亮着,远处的楼群里有几盏灯没关,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玻璃。
      糖纸在江泽的裤兜里躺着,两张,青绿和紫,边缘被体温焓得发软。而此刻,在走廊尽头的开水间旁边,陈默正坐在小马扎上,对着自动贩卖机的荧光屏幕发呆,手指悬在"矿泉水"的按钮上方,迟迟没按下去。
      他想起初中那次,张旭峰把他的实验报告扔进垃圾桶,说"边缘成员不需要这个"。他想起自己没反抗,只是弯腰捡起来,拍干净,交上去。他想起省队名单公布时,张旭峰看他的表情——不是惊讶,是"你怎么还在"的困惑。
      自动贩卖机发出"嘀"的响动,超时自动退币。陈默把硬币攥回手心,站起身,往走廊另一头走。307的灯已经灭了,门缝下漏出一线黑暗。他在门口站了三秒钟,然后转身,往楼梯口去。
      楼下有更便宜的。他查过。
      而此刻,在307的黑暗里,江泽的眼睛睁着,右手在裤兜里动了动,确认那两张糖纸还在。林楠的呼吸从上方传来,带着青苹果的涩。张旭峰的床板偶尔发出翻身的声音,像某种未入睡的证明。
      "……林楠。"声音轻得像叹息。
      "……嗯?"从上方飘下来,带着睡意的软。
      "……下次。"顿了顿,"……买低糖的。"
      "……什么?"
      "……糖。太甜。"
      上方传来床垫的轻微响动,然后是压抑的笑声,像谁把脸埋进了枕头。江泽的嘴角动了动,在黑暗中形成一个不被看见的弧度。他翻了个身,背对着门,但肩膀还保持着倾斜的姿势,像某种未完成的靠近。
      窗外,南宁的夜色还亮着,集训基地的某个房间里,有人在刷题,有人在发呆,有人在数呼吸。而江泽的笔记本在床头柜上躺着,扉页上的"张旭峰·初二·失利·注意"旁边,多了一行新的小字:"陈默·马扎·初中·注意"。
      字迹工整,连句号都是圆的。
      明天。还有六个小时。
      摸底考。
      理论。
      九点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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