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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夜航 ...

  •   集训基地的宿舍楼比云川一中还老。墙皮在走廊拐角处翘起来,像被水泡过的书页,露出里面灰黄色的水泥。江泽把行李箱横在床尾,拉杆缩到最短,卡扣"咔"地一声脆响,在空房间里荡出回音。
      地板是米白色瓷砖,缝隙里嵌着经年的灰,形成不规则的网格。江泽蹲下来,拇指沿着箱轮和床腿的连线比划,调整角度。三秒钟。五秒钟。箱子的棱角和床沿的金属管终于平行,误差不超过半指宽。
      "你对齐呢?"林楠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刚领的集训手册,纸页卷成筒状,"又不是阅兵。"
      "……吵。"江泽没抬头,拉链声被刻意放轻,"地板缝歪的。箱轮卡进去,推着不顺。"
      "你推它干嘛?放着不动不就行了。"
      "……要拿东西。"
      林楠走进来,把手册扔上铺。床板震了一下,江泽的箱轮偏移两毫米。他伸手去扶,指尖在塑料外壳上顿了顿,终究没再调——只是右手在裤兜里动了动,确认录音笔的位置。
      四人间。靠窗两张床,靠门两张床。江泽选了靠窗的下铺,林楠自然占了上铺——不是商量,是默认。张旭峰的行李在靠门的下铺摊着,拉链大开,露出里面卷成团的T恤和半包没吃完的薯片。陈默的床在最里面,上铺,床单已经铺好,是灰色的,边角掖进床垫,比江泽还整齐,但没人。
      "那俩呢?"林楠问,腿垂下来,膝盖几乎碰到江泽的头顶。
      "……食堂。"江泽从箱子里掏出个塑料袋,透明封口的,里面装着创可贴、薄荷糖、耳塞,"或者小卖部。集训第一天,惯例。"
      "你怎么不去?"
      "……整理。"
      林楠挑眉,翻身坐正。他看见江泽从塑料袋里往外掏东西:两盒创可贴,防水和普通各一;两板薄荷糖,青苹果和葡萄;两副耳塞,黄色海绵的;甚至还有两把牙刷,蓝柄和绿柄,刷毛硬度标着"中软"。
      "你批发呢?"林楠晃了晃腿,床板吱呀响,"集训就三周,你带两副牙具?"
      "……顺手多买了。"江泽把东西分门别类塞进床头柜,蓝柄牙刷和青苹果糖放在外侧,绿柄和葡萄味收进内侧抽屉,"基地小卖部远。晚上缺东西,麻烦。"
      "你一个人用两套?"
      江泽的动作停住。半秒钟。他关上抽屉,金属滑轨发出滞涩的摩擦声:"……备用。"
      "备给谁?"
      "……谁缺谁用。"
      林楠没再追问。他盯着江泽的后颈,那儿的头发被剃短,露出青白色的头皮,在空调风里微微发凉。江泽正弯腰整理箱底的笔记本,脊背的T恤布料绷直,肩胛骨的形状透出来,像两扇收拢的翅。右手始终没离开裤兜,指节隔着布料顶出轮廓。
      窗外开始有人声。张旭峰的声音先炸进来,带着食堂油烟的浊重:"……我就说他肯定先占靠窗的,那地方亮,适合你们这种学霸做题。陈默,你说是不是?"
      陈默跟在后面,没说话,只有塑料袋的窸窣声。他进门时顿了顿,目光在江泽的行李箱上停留半秒——那箱子对齐床沿的角度精确得反常——然后径直走向自己的上铺,踩梯子的动作很轻,像怕惊动灰尘。

      "哟,整理呢?"张旭峰把背包扔上床,弹簧床垫发出呻吟。他看向江泽,嘴角扯出个弧度,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带这么多东西?别墅里放不下,搬来宿舍囤着?"
      房间里的空调突然响了,老式外机的嗡鸣从窗户缝挤进来。江泽直起身,左手把行李箱推到床底最深处,轮子卡进地板缝的交汇处。右手在裤兜里攥紧录音笔,指节发白。
      "……私事。"他说,声音平稳,像杯静置的水,但左手食指在箱轮上敲了敲——三下一组,是他在空教室里紧张时的习惯。
      张旭峰笑了一声,没再追问。他撕开薯片袋,碎屑掉在床单上,用手指拈起来吃,眼神却瞟向江泽的裤兜——那里鼓着,形状像支笔,又像别的什么。陈默已经躺下了,脸朝着墙,灰色的床单拉到下巴,只露出后脑勺的头发,乱蓬蓬的,像团没梳理的麻。他的呼吸在十秒钟内变得绵长,但睫毛在眼睑下轻轻颤动。
      林楠从上铺探出头,看见江泽的右手终于从裤兜里抽出来,掌心空着,但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做了个极小的"嘘"手势。然后他从抽屉里摸出颗糖,青苹果味的,抛上来。
      糖砸在林楠胸口,弹了一下,落在床单褶皱里。包装纸是新的,边角却被提前捏软了。
      "……甜吗?"江泽问,声音轻下去,耳尖在空调风里泛红。
      "酸。"林楠剥开塞进嘴里,"你试试?"
      "……不吃。"江泽戴上耳塞,黄色的海绵体塞进耳道,"……吵。"
      张旭峰嚼薯片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咔嚓,咔嚓,像某种啮齿动物的磨牙。林楠躺平,看着天花板上的霉斑,形状像幅抽象地图。他听见下铺传来纸张翻动的轻响,然后是笔尖划过本子的沙沙声——江泽在记什么,但具体内容被耳塞阻隔,只能看见他握笔的手势,指节发白,像攥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陈默的呼吸频率变了。上铺的床板偶尔随翻身轻响,但始终保持着某种克制的频率——四秒一循环,是假睡的标准节奏。张旭峰吃完薯片,把袋子揉成团,投篮似的扔进垃圾桶,没进,掉在桶边。他啧了一声,没捡,翻身背对江泽,掏出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脸上,瞳孔缩成针尖。他没开游戏,只是停留在锁屏界面,借着黑屏的反光观察江泽。
      江泽的笔尖停了。他合上本子,塞回枕头下,然后躺下,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势像具被摆正的人偶。但林楠知道他没睡——那人的睫毛在颤动,频率和空调外机的嗡鸣错开半拍。右手在被子下摸索,录音笔的红灯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灭了。
      林楠数到第七百下呼吸时,床板轻响。他睁开眼,看见江泽坐起身,动作带着梦游般的精准,没发出半点声响。耳塞还塞在耳朵里,但录音笔从裤兜掏出来了,红灯亮起,像粒嵌入黑夜的火星。
      江泽走向阳台。推拉门被推开时发出刺耳的摩擦,他用手掌抵住门框,等声音散尽才侧身出去。夜风涌进来,带着南方夏夜特有的黏腻,混着远处训练场塑胶跑道的焦味。
      林楠等了三分钟。然后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瓷砖的凉意从脚心窜上来。他绕过张旭峰的床,那人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锁屏界面,但呼吸已经沉了——装睡,或者真睡,分不清。
      阳台的门没锁。林楠挤出去时,江泽正靠在栏杆上,录音笔举到嘴边,红灯在黑暗中一明一灭。楼下有盏路灯,光晕被蚊虫搅乱,在江泽的侧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录什么?"林楠问,声音比风声轻。
      江泽没回头,只是把录音笔往回收了收,左手在栏杆上敲击:"……环境音。"
      "环境音?"
      "……空调外机。频率不稳,四十赫兹左右。还有,"他顿了顿,笔尖在空气中虚点,"……虫。蟋蟀,或者蝼蛄。叫声间隔三秒,但第三下会延迟半拍。"
      林楠笑了起来,肩膀撞过去。两人的T恤布料相触,汗湿的,带着薄荷洗发水的涩和少年人特有的体温。江泽的肩膀僵了一下,但没躲开,只是微微倾斜,让出个可供倚靠的角度。
      "你录这个干嘛?"林楠问,"助眠?"
      "……备份。"江泽把录音笔收进口袋,红灯灭了,左手仍在栏杆上敲击,三下一组,"……怕忘。"
      "忘什么?虫叫?"
      "……现在的声音。"江泽转过头,眼睛在暗处呈现出清透的琥珀色,"……以后听,能想起来。还有,"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确认没人跟着。"
      林楠愣了半秒。他想起江泽的叔叔江川,想起那张被冻结的黑卡,想起第21章高铁上张旭峰提及"别墅"时江泽瞬间绷紧的指节。
      "张旭峰说的别墅,"林楠突然开口,"是你家?"
      江泽的指尖在栏杆上敲了敲,停住:"……不是。"
      "那是什么?"
      "……房子。"声音轻下去,像被风吹散的烟,"……空着。防人的。"
      林楠想起第21章高铁上,张旭峰提及"初二那场竞赛"时的表情。不是单纯的嫉妒,是某种被烫伤后的结痂。他侧头看江泽,那人正盯着楼下的路灯,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录音笔的轮廓。
      "他以前欺负过你?"林楠问。
      "……没有。"
      "那你笔记本上记他干嘛?"
      江泽的动作停住。半秒钟。右手下意识摸向裤兜,那里是空的,录音笔在另一个口袋:"……你看我本子?"
      "没看内容,"林楠说,"看见你写了。'张旭峰·初二·失利·注意'。字太大,遮不住。"
      江泽的耳尖在夜色中泛红,像被虫鸣蜇了一下。他低下头,手指在栏杆的锈迹上蹭了蹭:"……顺手记。"
      "又是顺手。"
      "……嗯。"
      两人沉默。阳台的铁皮顶棚上积着白天的雨水,被风吹得滴下来,砸在遮阳棚上,发出空洞的响动。三滴。五滴。然后停了。
      "陈默,"林楠突然说,"他以前也被张旭峰搞过。"
      江泽转过头:"……什么?"
      "初中。省选集训,陈默是边缘成员,张旭峰排挤他,抢他实验器材。"林楠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天气,"他选择沉默。自保。"
      江泽的眉头皱了皱,不是惊讶,是那种"原来如此"的确认。他想起陈默进门时看行李箱的那半秒停顿,想起他铺床时掖床单的力度,想起他背对着所有人时露出的后颈——绷紧的,像随时准备逃离的兽。
      "……你知道?"江泽问。
      "猜的。"林楠说,"他看你的眼神,和看张旭峰不一样。看你像看同类,看张旭峰像看天花板。"
      江泽没说话。他的肩膀微微倾斜,朝林楠的方向靠了半寸——不是靠近,是"不躲开"。体温透过湿透的T恤布料传递过来,一凉一烫。
      "……回去睡。"江泽说,"明天摸底考。"
      "再待会儿。"
      "……空调关了。"
      "那就热着。"
      江泽的嘴角动了动,像想笑又忍住。他转身往门边走,步伐很轻,拖鞋底和地面摩擦发出沙沙的响。林楠跟在后面,在推拉门边顿了顿——陈默的床在上铺,正对着门缝。他看见那团灰色的被子动了动,是翻身,然后归于平静。呼吸声依旧绵长,但节奏变了,从四秒一循环变成两秒一循环。

      装睡。
      江泽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站在门边,等林楠进来,然后轻轻推上门,金属锁舌扣合时发出"咔"的轻响。他回到床上,没躺下,而是摸出笔记本,就着手电筒的微光写字。
      林楠从上铺探出头,看见那行字:"陈默·夜醒·未出声·可信?"
      "你记这个干嘛?"林楠用气音问。
      江泽合上本子,塞回枕头下,动作带着强迫症般的整齐。他躺下,拉过被子,耳塞重新塞进耳朵,背对着张旭峰,也背对着陈默。
      "……防万一。"他说,声音被耳塞闷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也防万一不是。"
      林楠躺回去,盯着天花板。张旭峰的手机屏幕终于黑了,但林楠看见他手指在被子下动了动,是打字的手势。陈默的呼吸重新变得绵长,这次是真的——或者装得更像。
      他摸出那颗没吃的葡萄味糖,剥开,塞进嘴里。甜味漫上来时,他听见下铺传来极轻的翻动声,然后是纸张的窸窣——江泽在调整笔记本的位置,确保它和床沿平行。
      窗外,虫鸣继续。三秒一间隔,第三下延迟半拍。
      林楠数到第三十七下时,张旭峰突然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或者假装刚睡醒的沙哑:"你们关系真好啊。"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半秒。空调外机恰好在这时重启,嗡鸣声填补空白。
      江泽没转身,只是拉了拉被子,把耳朵里的耳塞按得更紧些。他的声音从枕头里闷闷地传出来,像隔了层水:
      "……嗯。"
      然后没了下文。张旭峰等了三秒钟,没等到后续,翻身朝墙,把被子蒙过头。但林楠看见他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垂到床沿,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条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然后迅速黑了。
      陈默的床板轻响,又一声翻身,这次面朝外,但眼睛闭着,灰色的床单遮住了半张脸。他的左手在枕头下攥着什么——可能是耳机,也可能是别的。
      林楠把糖纸揉成一团,瞄准垃圾桶。没进,砸在桶沿,弹到江泽的床底。他看见江泽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垂到床沿,指尖在空气中虚握了一下,像想捡什么,最终只是蜷回被中。
      糖纸躺在地板上,青紫色的,被空调风吹得微微颤动。
      明天摸底考。林楠闭上眼睛,听见江泽的呼吸逐渐平缓,和张旭峰的磨牙声、陈默的鼻息混在一起,被录音笔的红灯录进某个文件,命名为"集训·第一夜·环境音·正常"。
      而那颗糖,葡萄味的,终于在舌尖化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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