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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糖渍 ...

  •   高铁在云川东站停下时,暮色正从站台缝隙里渗进来。林楠把眼罩塞进书包侧袋,指尖蹭到那颗没吃完的葡萄味硬糖——糖纸被体温焓得发软,像块褪色的紫皮。
      "走了。"他拽江泽的袖口。
      那人正把竞赛题集往包里塞,动作比平常慢了半分。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他低头去修,后颈的脊椎骨节从领口露出来,一截一截的。
      "拉链坏了?"林楠问。
      "……没。"江泽猛地一拽,拉链头发出刺耳的尖叫,"……卡了线头。"
      他们随着人流往出站口涌。林楠的行李箱轮子卡在地砖缝里,拽了两次才拽出来。江泽走在前面半步,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拖着黑色箱子——拉杆的高度被调到和林楠的银色箱子同一水平线。
      "江哥!楠哥!"
      邹天顺的声音从候车厅方向炸过来,带着被空调吹哑的焦躁。他和王实朴、宋天龙站在麦当劳门口,荧光绿的防晒衣团在手里,像团被揉皱的警示牌。
      "你们商务座就是快!"邹天顺扑过来,膝盖撞到林楠的行李箱,塑料发出空洞的响动,"我们等了二十分钟!实朴说你们肯定先走了!"
      "……在等人。"江泽说,声音轻下去。
      "等谁?"
      江泽没说话,耳尖在站台的灯光下泛红。林楠看着那个表情——这人连"等你"都说不出口。
      "等我。"他说,肩膀撞了撞江泽的,"他钥匙落我箱子里了。"
      "什么钥匙?"邹天顺瞪大眼。
      "空教室的。"林楠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齿上还缠着透明胶带,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备用。"
      江泽的右手在裤兜里动了动,像想掏什么东西,最终只是攥成拳头。他接过钥匙,指尖蹭到林楠的掌心——凉的,带着空调冷风的温度。
      "……谢谢。"声音轻得像叹息。
      "谢什么,"林楠笑,"你给我的。"
      邹天顺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跳,眉头皱成个疙瘩。王实朴推了推眼镜,镜片上蒙着层白雾:"……走了,末班公交。"

      公交比想象中挤。林楠和江泽站在后门边,中间隔着个抱小孩的女人。小孩在啃火腿肠,油渍蹭到江泽的白色T恤上,像幅抽象画。
      "……擦不掉。"江泽低头看着那片油渍,眉头皱成川字。
      "回去洗。"林楠说。
      "……现在擦。"
      他从包里掏出湿巾——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包装边角被压得方正。林楠看着那个动作,忽然想起涠洲岛的夜晚,江泽用同样的湿巾擦录音笔,动作带着强迫症般的整齐。
      "你还有这个?"
      "……备用。"
      湿巾在油渍上洇出更深的印子,像谁随手泼的颜料。江泽盯着那片痕迹看了三秒钟,然后把湿巾对折,再对折,边角对齐,塞进书包侧袋——不是扔掉,是留着。
      "……没干净。"他说。
      "看不出来。"
      "……看得出来。"
      林楠笑了起来,肩膀在拥挤的车厢里撞了撞他的。抱小孩的女人往旁边挪了半步,两人的膝盖在颠簸中相碰,又各自让开。
      "江泽。"
      "……嗯?"
      "……明天空教室,"林楠顿了顿,声音被引擎的轰鸣削得薄薄的,"几点?"
      "……八点。"
      "这么早?"
      "……晒。"江泽说,目光落在车窗上,"……上午西晒,下午东晒,八点刚好。"
      林楠愣了半秒。他想起空教室的窗户——朝东的,夏天上午确实晒得厉害。这人连光影角度都计算过。
      "……好。"他说。
      车窗外的楼房缓缓后退,从灰色的块变成熟悉的街道。香樟树的气息从某个缝隙飘进来,带着云川特有的潮湿。林楠在口袋里摸到那颗葡萄味硬糖,糖纸发出沙沙的响。
      "……糖。"他说,把糖递给江泽,"……葡萄的,你尝尝。"
      江泽低下头,看着那颗糖——紫色的包装纸,印着"提神醒脑"四个字。他的睫毛在眼睑下轻轻颤了一下,像某种被惊扰的昆虫翅膀。
      "……青苹果的。"他说,不是疑问句。
      "吃完了。"
      "……哦。"
      江泽接过糖,没剥开,只是攥在掌心。林楠看着那个动作——糖纸从指缝边缘露出一点紫,像某种隐秘的标记。
      "……不吃?"他问。
      "……等会儿。"
      车到站时,江泽把糖塞进裤兜,动作带着某种谨慎,像怕被人看见。林楠看着那个口袋鼓起的形状,忽然想起旅游前,这人也是这么藏钥匙的。

      第二天七点四十,林楠到了空教室楼下。
      铁门还锁着,锁孔里插着片香樟树叶——是江泽的标记,意思是"里面有人"。他拔下树叶,推门进去,楼梯间的声控灯应声而亮,在墙壁上投出摇晃的影子。
      三楼走廊尽头的教室亮着灯。林楠放轻脚步,在窗玻璃上看见江泽的倒影——那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笔尖悬在半空,三秒钟没落下。阳光从东边涌进来,把他的轮廓照得像幅褪色的画。
      "来了。"江泽没回头。
      "你怎么知道?"
      "……脚步声。"笔尖终于落下,在纸上划出顺畅的线,"……你的。"
      林楠走过去,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桌面上摆着两个纸杯——豆浆,还冒着热气,杯壁上凝着水珠。
      "……买的?"他问。
      "……楼下。"江泽说,"……多买了一杯。"
      "你喝两杯?"
      "……给你。"
      林楠拿起杯子,指尖蹭到杯壁的温度——烫的,带着夏天的涩。他想起旅游时江泽买的豆浆,少糖的,因为他说过"太甜"。
      "……甜的?"他问。
      "……没加糖。"
      "你怎么知道我不加糖?"
      江泽的笔尖顿了顿,墨水在纸上洇出个黑点。三秒钟后,声音飘上来,轻得像叹息:"……你说过。高一。军训那天。"
      林楠愣了愣。他想起那个闷热的九月,自己把教官发的豆浆倒进下水道,说"甜得发腻"。当时江泽站在队伍后排,连眼皮都没抬。
      "……你记得这个?"
      "……记得很多。"
      江泽把竞赛题集合上,动作带着某种仪式感。他从包里掏出个东西——录音笔,老旧的,边角磨得发白,红灯一闪一闪。
      "……录什么?"林楠问。
      "……蝉鸣。"
      "蝉鸣?"
      "……八点十七分,"江泽看着表,"……声音最大的时候。"
      林楠笑了起来,肩膀撞了撞他的。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左一右,中间隔着半米的空隙。
      "……录这个干嘛?"
      "……怕忘。"江泽说,耳尖在阳光下泛红,"……夏天的声音。"
      "夏天每年都有。"
      "……不一样。"
      江泽把录音笔放在桌角,继续做题。林楠喝着豆浆,看着那人的侧脸——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浓密的阴影,随着眨眼轻轻颤动,像两把小扇子。
      "……江泽。"
      "……嗯?"
      "……旅游的时候,"林楠顿了顿,声音比豆浆的热气轻,"……你说的'很好',是什么很好?"
      笔尖的沙沙声停了。江泽侧过脸,目光落在林楠脸上,停留了很长时间——比五秒更长,比十秒更短。他的耳尖红得更厉害了,像被阳光烫的。
      "……不知道。"他说,声音闷闷的。
      "又是这句。"
      "……真的不知道。"江泽低下头,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洇出个越来越大的黑点,"……就是很好。"
      林楠没再追问。他喝完豆浆,把杯子放在桌角,和江泽的并排放在一起——两个白色的纸杯,杯壁上凝着水珠,像某种对称的标记。
      邹天顺到的时候,九点十五分。
      他推门的声音像辆失控的卡车,把声控灯震得全亮了。王实朴跟在后面,手里拎着袋小笼包,油渍透过塑料袋在指节间发亮。宋天龙走在最后,手机举着,在录vlog,电量显示23%。
      "你们果然在这!"邹天顺把书包砸在桌上,塑料发出空洞的响动,"我找了三个教室!"
      "……锁门了。"江泽说,笔尖悬在半空。
      "锁门你们怎么进来的?"
      "……钥匙。"
      "什么钥匙?"
      林楠和江泽对视一眼。三秒钟后,林楠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在灯光下晃了晃——齿上还缠着透明胶带,像某种古老的契约。
      "……备用。"他说。
      邹天顺的目光在钥匙和两人脸上来回跳,突然伸手去抢:"给我看看!"
      林楠缩回手,钥匙划出一道弧光:"……干嘛?"
      "私配钥匙啊!我也要!"邹天顺转向江泽,"江哥,你给我也配一把?"
      "……废弃教室。"江泽说,把钥匙从林楠手里拿回来,放进自己书包侧袋,"……不对外。"
      "对外?你们还搞内部?"邹天顺的声音带着夸张的委屈,"实朴,他们排挤我们!"
      王实朴推了推眼镜,镜片上蒙着层油雾:"……从法律角度,私配钥匙确实……"
      "……你告发?"江泽打断他,声音比平常冷了半度。
      "……不告。"王实朴顿了顿,"……但保留追诉权。"
      邹天顺已经抓起小笼包塞进嘴里,油渍蹭到下巴上:"……实朴你吃不吃?不吃我全吃了。"
      "……吃。"
      五人挤在教室里,空调开得很足,把蝉鸣隔绝在窗外。邹天顺坐在林楠旁边,故意把椅子往他这边挪了半寸,压低声音:"……楠哥,旅游好玩吗?"
      "……还行。"
      "什么叫还行?"邹天顺的声音突然拔高,"实朴说你们去了涠洲岛!看海!吃海鲜!还住——"他卡住,像是意识到什么,眼睛在江泽和林楠之间来回跳。
      "……住什么?"林楠问。
      "……住、住民宿啊!"邹天顺抓起第二个小笼包,"我还能说什么?"
      林楠侧头看江泽,那人正低头做题,耳尖在冷气里泛红。他想起涠洲岛的夜晚,两人躺在同一张床上,中间隔着半米的空隙,江泽说"所以我在"时的声音,尾音颤得像琴弦。
      "……意思就是,"他说,肩膀撞了撞江泽的,"……问你江哥。"
      邹天顺转向江泽,那人把竞赛题集翻了一页,动作带着某种刻意的从容:"……查过攻略。"
      "又是查过!"邹天顺哀嚎,把筷子拍在桌上,油星子溅到王实朴的镜片上,"你们能不能有点惊喜?"
      "……有。"江泽说。
      "什么?"
      他从包里掏出个东西——折叠小马扎,深蓝色的,帆布面的,边角磨得发白。
      邹天顺愣了半秒,然后瞪大眼:"……这不是去涠洲岛那次你带的?"
      "……嗯。"
      "你带这个干嘛?"
      江泽把马扎展开,放在墙角,动作带着强迫症般的整齐:"……备用。"
      "备什么用?"
      "……不知道。"
      林楠笑了起来,肩膀抖得椅子腿在地面划出短促的吱呀声。他想起涠洲岛的船上,江泽把这个马扎递给邹天顺,说"拿着"时的表情——耳尖红着,声音闷闷的,像某种被戳破后的僵硬。
      "……他备用的多。"林楠说,"……糖、水、湿巾、马扎。"
      "还有呢?"邹天顺问。
      江泽的右手在裤兜里动了动,像想掏什么东西,最终只是攥成拳头。林楠看着那个动作——他知道口袋里是什么,那颗葡萄味的硬糖,从昨天攥到现在,糖纸肯定被体温焓得发软了。
      "……钥匙。"江泽说,声音轻下去。
      "钥匙不是还你了?"邹天顺指着书包侧袋。
      "……另一把。"

      中午的时候,李湘来了。
      她推门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五人同时抬头,邹天顺的嘴里还叼着半根油条,油渍蹭到试卷上。
      "……老师。"他说,声音含混不清。
      "暑假还自习?"李湘走过来,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规律的响动,三下一停。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江泽脸上,"……肖老师跟我说,你们可能在这。"
      林楠愣了半秒。肖文灿是数学老师,江泽的竞赛指导老师——原来空教室的存在,老师们早就心知肚明。
      "……安静。"江泽说。
      "有空调?"
      "……嗯。"
      李湘没说话,只是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半。阳光涌进来,把江泽的竞赛题集照得发白。她看着那页密密麻麻的公式,忽然笑了一下:"……省队集训的题?"
      "……嗯。"
      "进度怎么样?"
      "……三分之二。"
      李湘点点头,从包里掏出个东西——信封,牛皮纸的,边角卷着:"……竞赛组委会的通知,八月中旬集训,南宁。"
      江泽接过,指尖在信封边缘蹭了蹭——不是拆,是那种想确认什么的本能。林楠看着那个动作,忽然想起旅游前,这人也是这么摸候补车票的。
      "……两个人?"江泽问。
      "……名单上有两个云川一中的。"李湘说,目光落在林楠脸上,停留了两秒钟,"……你们自己看。"
      她转身往外走,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了。邹天顺凑过来,油渍还在嘴角挂着:"……什么两个人?让我看看!"
      江泽把信封递给他,动作带着不易察觉的犹豫。邹天顺抽出里面的纸,眼睛越瞪越大:"……江哥!楠哥!你们俩都进了!"
      "……知道。"江泽说。
      "知道你们还这么淡定?!"邹天顺把纸拍在桌上,"省队!保送资格!"
      "……还没比。"
      "比了你们肯定行!"
      王实朴推了推眼镜,镜片上的油雾终于散了:"……概率上,省队前六进国集,国集前五十保送。你们现在只是入选省队,不是保送。"
      "……实朴你能不能别扫兴!"
      林楠没说话。他侧头看江泽,那人正低头看着信封,耳尖在冷气里泛红。三秒钟后,声音飘上来,轻得像叹息:"……一起去。"
      "……嗯。"林楠说。
      "……不是一个人。"
      "……我知道。"
      邹天顺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跳,突然把油条拍在桌上,油星子再次溅到王实朴的镜片上:"……你们俩,同步率又高了。"
      "什么?"林楠问。
      "刚才,"王实朴擦着镜片,声音闷闷的,"……江哥说'一起去',楠哥说'我知道'。然后江哥说'不是一个人',楠哥说'我知道'。"
      "……巧合。"林楠和江泽异口同声。
      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移开目光。邹天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突然把书包拉链拉得哗啦响:"……绝了!连否认都同步!"
      林楠笑了起来,肩膀撞了撞江泽的。那人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最终只是低下头,继续看那个信封——拇指在"南宁"两个字上轻轻摩挲,像某种被反复确认的温度。

      下午的太阳把空教室晒成口发光的井。
      邹天顺三人先走了,说"去网吧开黑"。临走时邹天顺还在念叨:"……江哥,马扎借我?硬座没地方坐。"
      "……不借。"
      "……小气!"
      门在身后合上,声控灯灭了。林楠和江泽留在教室里,窗帘拉着,空调开得很足,把蝉鸣隔绝成遥远的背景音。
      "……八月。"江泽忽然说。
      "……嗯?"
      "……集训,"他顿了顿,笔尖在纸上划出浅浅的痕,"……十五天。"
      "……知道。"
      "……住校。"
      林楠愣了半秒。他想起旅游时住的酒店,江泽说"分你一半"时的表情,耳尖红着,眼皮垂着,像某种小心翼翼的展露。
      "……然后呢?"他问。
      江泽侧过脸,目光落在林楠脸上,停留了很长时间——比五秒更长,比十秒更短。他的耳尖在台灯的暖光下泛红,像被什么东西蒸的。
      "……然后,"他说,声音轻下去,"……回来。"
      "……回来干嘛?"
      "……自习。"
      林楠笑了起来,肩膀撞了撞他的。两人的膝盖在桌下相碰,又各自让开,像某种心照不宣的试探。
      "……空教室?"
      "……嗯。"
      "……带我吗?"
      江泽的笔尖顿了顿,墨水在纸上洇出个黑点。三秒钟后,声音飘上来,轻得像叹息:"……钥匙在你那。"
      林楠愣了愣。他想起那把铜钥匙,此刻躺在他的书包夹层里——江泽说"备用",却没说"还我"。
      "……你不怕我不还?"他问。
      "……不怕。"
      "……为什么?"
      江泽低下头,笔尖在纸上划出顺畅的线。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他的手背上形成一道细长的光斑,像某种被切割的时间。
      "……你会还。"他说,不是疑问句。
      "……这么确定?"
      "……嗯。"江泽说,耳尖更红了,"……你问过。用坏了怎么办。"
      林楠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起分手路口,自己举着钱包问"用坏了怎么办",江泽说"再给你做一个"。原来这人记得——记得所有关于他的细节,记得随口说的每一句话,记得"用坏了"背后是"一直用下去"的意思。
      "……那是说钱包。"他说。
      "……一样。"
      江泽把竞赛题集合上,动作带着某种仪式感。他从包里掏出那个录音笔,红灯还在一闪一闪,像某种固执的标记。
      "……录了多少?"林楠问。
      "……三小时。"
      "……蝉鸣?"
      "……还有别的。"江泽说,声音轻下去,"……你的脚步声。翻书声。喝豆浆的声音。"
      林楠愣了愣。他想起早上推门进来时,江泽说"脚步声"时的表情——眼皮垂着,像某种被确认后的满足。
      "……录这个干嘛?"
      "……怕忘。"江泽说,把录音笔放进书包侧袋,动作比平常慢了半分,"……哪种声音。"
      "……哪种?"
      江泽没说话。他的右手在裤兜里动了动,终于掏出那颗糖——葡萄味的,包装纸被体温焓得发软,边角卷成模糊的紫。
      "……吃吗?"他问,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涩。
      林楠接过,指尖蹭到糖纸的温度——烫的,带着江泽的体温。他剥开糖纸,把糖含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点酸,像某种被混合的记忆。
      "……甜吗?"江泽问。
      "……酸。"林楠说,眼睛眯起来,"但还行。"
      江泽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他站起身,把窗帘拉开一半,阳光涌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左一右,中间隔着半米的空隙,却朝着同一个方向延伸。
      "……走了。"他说,声音轻下去。
      "……去哪?"
      "……吃饭。"江泽顿了顿,"……查过,新开的店。螺蛳粉。"
      "……你吃螺蛳粉?"
      "……你吃。"
      林楠笑了起来,把糖纸揉成一团,瞄准垃圾桶——没进,落在桌角边。江泽看了眼,没动,只是把竞赛题集塞进书包,动作带着强迫症般的整齐。
      "……下次。"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什么?"
      "……对准点。"
      林楠愣了半秒,然后笑了起来。他弯腰把糖纸捡起来,对折,再对折,边角对齐,塞进裤兜——和另外两张青苹果的并排放在一起。
      "……走了。"他说。

      他们走出空教室时,暮色正从楼梯间的窗户渗进来。江泽走在前面半步,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拎着黑色书包——肩带的长度被调到和林楠的银色书包同一水平线。
      "……江泽。"
      "……嗯?"
      "……那个录音,"林楠顿了顿,声音被蝉鸣削得薄薄的,"……放给我听。"
      江泽的脚步顿了顿。三秒钟后,声音飘上来,轻得像叹息:"……好。"
      "……什么时候?"
      "……下次。"
      "……下次是什么时候?"
      江泽侧过脸,目光落在林楠脸上,停留了很长时间——比五秒更长,比十秒更短。他的耳尖在暮色中泛红,像被夕阳烫的,又像被什么东西蒸的。
      "……你想听的时候。"他说,声音轻下去。
      他们在校门口分开,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在地面交叠,像两颗被胶水粘住的棋子。林楠走了几步,回头,看见江泽还站在原地,右手举到肩膀高度,幅度很小地挥了挥——那动作太轻了,像怕被人看见。
      但他看见了。他笑着转回去,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裤兜里,三张糖纸发出沙沙的响——青绿、紫、青绿,边缘被体温焓得发软。他想起江泽说"你会还"时的表情,眼皮垂着,耳尖红着,像某种被刻进时间的契约。
      而此刻,在香樟树的阴影里,江泽还站在原地,看着林楠消失的方向。他的右手在裤兜里动了动,糖纸从指缝边缘露出一点紫——那颗葡萄味的,他最终没吃,攥了一整天,糖已经化了一半,黏在包装纸内侧。
      "……下次。"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被风吹散在蝉鸣里。
      他转身往租的房子走,步伐很快。路过便利店时,他停下来,在冰柜前站了三十秒,最终拿了袋青苹果味的硬糖——不是葡萄的,是林楠喜欢的那个。
      收银台的阿姨打着哈欠扫码:"……两块五。"
      江泽把钱递过去,指尖蹭到纸币的边缘——凉的,带着空调冷风的温度。他把糖塞进书包侧袋,和那颗化掉的葡萄味并排放在一起。
      路灯亮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形成一道孤独的线。录音笔在书包侧袋里躺着,红灯一闪一闪,还在录——录蝉鸣,录脚步声,录这个夏天所有未被命名的声音。
      而那颗化掉的糖,在裤兜里慢慢变硬,像某种被体温重塑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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