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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涠洲 ...

  •   船靠岸时,浪把甲板拍成倾斜的坡。林楠抓着栏杆往下跳,鞋底在湿滑的铁板上打滑,被江泽从后面拽住书包带——黑色的,边角被磨得发白。
      "……慢点。"那人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
      "你管我。"
      "……摔了要扶。"
      林楠笑了起来,肩膀撞了撞他的。码头的水泥地还在微微摇晃,像某种未停稳的惯性。他回头看了眼来时的船——白色的船体上溅满墨绿的苔藓,谁也没泼颜料,只是海水和时间的痕迹。
      "江哥!楠哥!"
      邹天顺的声音从停车场方向炸过来,带着被晒蔫的焦躁。他跨在辆薄荷绿的电动车上,防晒衣拉链拉到下巴,像只被勒住脖子的荧光鹦鹉。王实朴坐在后座,手里拎着袋没吃完的虾饼,油渍透过塑料袋在指节间发亮。宋天龙蹲在旁边的石墩上,充电宝的线缠成乱麻,手机屏幕亮着"电量2%"的红色警告。
      "你们怎么在这?"林楠走过去,影子被正午的阳光钉在水泥地上。
      "等你俩啊!"邹天顺把虾饼袋砸过来,林楠侧身接住,油星子溅到江泽的袖口——白色的,领口有一圈被洗衣机绞过的褶皱。
      "我们坐早班船。"王实朴推了推眼镜,镜片上蒙着层海雾的白膜,"七点的,比你们早两小时。"
      "那你们干嘛不先玩?"
      "玩个屁!"邹天顺拍着车座,塑料发出空洞的响动,"租车要四人,两人只能骑自行车,这太阳——"他扯开防晒衣领口,露出里面汗湿的T恤,"——会死人的。"
      江泽的耳尖在太阳下泛红。他从包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备忘录:"涠洲岛·交通·四人电瓶车·50/天"。字迹工整,连价格后的句号都是圆的。
      "……查过。"他说。
      "又是查过!"邹天顺哀嚎,"你们商务座的人能不能有点惊喜?"
      林楠笑了起来,把虾饼袋塞回邹天顺手里。他侧头看江泽,那人正低头检查电瓶车的电量,拇指在仪表盘上蹭了蹭,把某个指纹印擦掉了——和空教室里擦玻璃的动作一模一样。
      "坐哪?"他问。
      "我载楠哥。"邹天顺拍着后座,"江哥载实朴,天龙自己一辆。"
      "……我载林楠。"江泽说,钥匙已经插进锁孔。
      "为什么?"
      江泽顿了顿,耳尖更红了:"……他轻。"
      邹天顺的嘴张成O型。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防晒衣下鼓起模糊的轮廓,又看看王实朴——那人正把虾饼袋挂到车把上,动作带着某种冷静的逃避。
      "我48公斤。"王实朴说。
      "我68。"邹天顺的声音带着认命的垮,"……行,我载你,你载虾饼。"
      林楠笑了起来,跨上江泽的车后座。坐垫被太阳晒得发烫,透过校服裤子传来灼热的温度。他双手环住那人的腰——路太颠,需要固定,也想要固定。
      "抓紧。"江泽说,声音被风吹得薄。
      "抓着。"
      "……再紧点。"
      林楠把手臂收紧,掌心贴着江泽的腹部——隔着T恤布料,能感受到那人的呼吸,急促的,逐渐平缓的,像被驯服的浪。车发动时,邹天顺的薄荷绿电动车从旁边超过去,喇叭按出刺耳的噪音。
      "江哥!楠哥!跟上!"
      江泽没加速。他的背脊挺直,像某种自我保护的姿势,但林楠感觉到那人的体温透过布料传来,一凉一烫。香蕉林从两侧退过去,叶子在烈日下翻卷,背面是浅绿的——和云川的不一样,没有那种风吹过来时的白。

      火山地质公园的石阶被海水冲刷得发黑,边缘长着青苔。邹天顺爬到一半就瘫在观景台上,防晒衣拉链拉开,露出里面的汗渍:"歇……歇会儿……"
      "你体力不行。"宋天龙说,他已经蹲在岩石上拍了二十分钟的浪花,手机电量回升到15%。
      "我硬座坐了一路!"邹天顺的声音带着委屈,"腰要断了,你们商务座的人不懂……"
      "我们也没坐商务座。"林楠说,他在江泽旁边坐下,两人的肩膀隔着五厘米的空隙,却能感受到对方体温透过T恤传来的热度。江泽的呼吸很浅,像怕惊动什么——或者怕惊动自己。
      "你们更过分!"邹天顺指着他们,"双人!包厢!"
      "……不是包厢。"江泽说,"……座位。"
      "什么座位?"
      江泽没回答。他站起身,把水壶递到邹天顺手里——黑色的,他自己的,杯壁凝着水珠。
      "……喝水。"
      "江哥给我递水!"邹天顺的声音带着夸张的亢奋,"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太阳在南边。"江泽说,转身往更高处的观景台走,步伐很快,像要逃离什么。
      林楠追上去,在第三个拐角拽住他的袖口——布料被汗洇湿了一片,带着薄荷的涩味。
      "等等。"
      江泽停下脚步,没回头。右手抓着栏杆,指节发白。
      "……什么?"
      "他们呢?"林楠指着下面,邹天顺正把风油精往太阳穴抹,宋天龙已经爬到更高的岩石上,手机对着海平面。
      "……等会儿跟上。"江泽说,声音轻下去,"……先去上面。"
      "为什么?"
      江泽侧过脸,目光落在林楠脸上,停留了两秒钟——比平时的三秒少了一秒。耳尖在阳光下泛红,像被岩石烫的。
      "……风大。"他说,"……人少,说话听得见。"
      观景台在最高处,风把头发吹得乱糟糟的。林楠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海——从近处的墨绿变成远处的蔚蓝,再变成天际线处模糊的灰。
      "江泽。"
      "……嗯?"
      "……这个。"林楠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钱包,深棕色的,表面有自然的纹理,"……用上了。"
      江泽的动作停住。侧脸,目光落在钱包上,停留了五秒钟——比平时的三秒多了两秒。耳尖红得更厉害了。
      "……什么?"
      "身份证。"林楠把钱包翻开,露出里面的卡槽,"……放这里,刚好。"
      江泽没说话。右手在裤兜里动了动,像想掏什么东西,最终只是攥成拳头。
      "……嗯。"声音轻下去,"……合适。"
      "你量的?"
      "……没有。"
      "那怎么刚好?"
      江泽的指尖在钱包边缘蹭了蹭——不是写字,是那种想确认什么的本能。顿了顿,声音从海风里飘过来:"……裁纸刀,试了七次。"
      林楠愣了半秒。他想起空教室里,江泽把活页纸裁得整整齐齐,连草稿纸都要对齐才舒服。
      "……走了。"江泽说,转身往山下走,步伐很快。
      "等等——"
      "……他们跟上来了。"
      邹天顺的声音从下面炸过来,带着被风撕碎的焦躁:"江哥!楠哥!你们跑哪去了!"
      他们在滴水丹屏待到傍晚。岩石上的水珠被夕阳照成碎金的颜色,邹天顺脱了鞋,把脚浸在海水里,被浪冲得东倒西歪;王实朴在辨认岩石上的苔藓种类,镜片反射着橙红色的光;宋天龙终于把手机充满电,正对着落日录像,电量显示100%。
      "最后一班船。"江泽忽然说,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六点的,赶不上了。"
      "我知道。"林楠说。他早就看见那人默默改签的动作——手指在屏幕上滑了滑,确认,支付,然后把手机塞回裤兜,像什么都没发生。但屏幕还亮着,是民宿的预订页面,"仅剩一间"四个字红得刺眼。
      "……你故意的?"
      "……不是。"江泽说,耳尖在暮色中泛红,"……日落太长。"
      "嘴硬。"
      江泽没说话。右手在裤兜里动了动,这次林楠看见了,他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仅剩一间"。
      "……住哪?"林楠问,看着渐暗的天色。
      "……查过。"江泽把手机屏幕转过来,是家叫"海隅"的民宿,"……只剩一间。"
      林楠盯着那个"一间"看了三秒钟。笑了起来,肩膀撞了撞江泽的:"……你故意的?"
      "……不是。"
      "江泽。"
      "……"耳尖在暮色中泛红,"……真的是最后一间。暑假旺季,提前三天就订完了。我只订到今晚,本来打算赶最后一班船回去。"
      林楠愣了愣。他想起江泽说"查过"时的表情,想起他默默改签车票的动作,想起他说"怕忘"时耳尖的红晕——原来这人早就计划好了所有可能性,包括"错过船"这个意外。
      "……那现在怎么办?"
      "……住这间。"声音轻下去,"……我打地铺。"

      民宿比想象中远。电瓶车骑了二十分钟,穿过香蕉林,叶子在暮色里变成深绿的剪影。邹天顺的薄荷绿电动车在前面带路,喇叭按出欢快的节奏。
      "江哥!"他回头喊,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你订的哪家?"
      "……海隅。"
      "海什么?"
      "……角落的隅。"
      "哦——"邹天顺拖长音,"文艺名啊,江哥你变了。"
      江泽没说话。背脊挺直,但林楠感觉到那人的体温透过布料传来,一凉一烫。
      民宿是栋三层的小楼,白色的外墙被海风吹得发黄。老板是个中年女人,穿着件碎花围裙,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竹竿在防盗网之间穿梭,发出规律的摩擦声,三下一停。
      "江先生?"她抬头,"订的大床房,在顶层。"
      "……我们五个人。"江泽说,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
      "加折叠床,50一晚。"老板把竹竿靠在墙边,"或者楼下有间双床房,刚退的,还没收拾。"
      "……要双床房。"
      "江哥!"邹天顺从后面挤过来,"我要和大床房!我要看海!"
      "……你住楼下。"江泽把钥匙递给他,动作带着某种急促——像要赶走什么,又像要留住什么。
      "为什么?"
      "……你话多。"
      "我话多?"邹天顺转向王实朴。
      "多。"
      "……滚!"
      林楠笑了起来,跟着江泽往楼上走。楼梯是木质的,每踩一步都发出吱呀的响动。顶层只有一间房,白色的门板上贴着"海隅"两个字,手写体的,墨水被海风吹得褪色。
      房间比想象中大。床是大床,白色的床单被海风吹得微微鼓起。窗户对着海——在暮色中变成模糊的灰。
      "……我打地铺。"江泽重复,把背包放在墙角。
      "不用。"林楠坐在床上,床垫发出轻微的响动,"床够大。"
      江泽的动作停住。站在窗前,后背的T恤被汗水洇湿了一片,露出肩胛骨的形状。三秒钟后,声音飘上来:"……我睡沙发。"
      "没有沙发。"
      "……地板。"
      "江泽。"
      "……嗯?"
      "看着我。"
      江泽转过身。暮色从窗户涌进来,眼睛在黑暗中呈现出清透的琥珀色,像某种被点燃的引线,却又在即将燃烧时停住。
      "……看着。"声音轻下去。
      林楠拍了拍身边的床垫:"过来。"
      江泽没动。右手在裤兜里动了动,像想掏什么东西,最终只是攥成拳头。
      "……怕。"声音带着涩,"……不知道怕什么。"
      林楠笑了起来,不是嘲笑,是那种"原来你也这样"的温柔。站起身,走到江泽面前,两人的影子在地板上交叠。
      "我不怕。"他说,"我在。"
      江泽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三秒钟后,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攥着那个皮具纸袋——深棕色的,表面有自然的纹理。
      "……给你。"声音轻得像叹息。
      林楠接过,指尖蹭到皮料的温度——被江泽的体温焐得发软。打开纸袋,里面是那个钱包,边缘工整,针脚整齐。
      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手刻的,笔画用力:"给林楠。江泽。2024.7.19。"
      心跳漏了一拍。盯着那行字,辨认每一个笔画——"给"字的撇捺,"楠"字的木字旁,"泽"字的三点水。
      "……刻了很久。"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怕丑。"
      "不丑。"
      "……真的?"
      "真的。"林楠抬起头,"……很好看。"
      江泽的耳尖红得更厉害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但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最终化为某种认命的柔软。
      "……睡吧。"声音轻下去。
      楼下传来邹天顺的喊声,被海风撕得断断续续:"江哥!楠哥!下来吃饭!"
      "……不去?"江泽问。
      "……去。"林楠把钱包塞进口袋,"……饿了。"
      他们躺在同一张床上,中间隔着半米的空隙。林楠能听见江泽的呼吸——急促的,逐渐平缓的,像被驯服的浪。

      窗外开始下雨。海岛常见的阵雨,来得急,去得也快,雨点砸在阳台的铁皮顶棚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
      "江泽。"
      "……嗯?"
      "……你昨晚睡够了吗?"
      "够。"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够是多少?"
      顿住,肩膀在床单上形成僵硬的线。三秒钟后,声音飘上来:"……录完雨声之后。"
      "录雨声?"
      "……"声音轻下去,"又录了风声。然后天就亮了。"
      林楠愣了愣。他想起江泽包里那个老旧的录音笔,想起他说"怕忘"时的表情,想起空教室里那人对着窗外发呆的侧脸。
      "为什么?"
      江泽翻过身。黑暗中,只能看见眼睛的轮廓,在窗外偶尔闪过的闪电里泛着微光。
      "因为你在。"
      "我在是什么意思?"声音比预想的大,"我在所以录雨?我在所以录风?我在所以——"
      "所以不想让你一个人。"打断他,声音还是平的,但尾音颤,像琴弦被拨到极限,"一个人听雨一个人怕,一个人数黑子。这些我都做过,不好受。所以——"
      顿住,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所以我在。"
      林楠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起江泽说"父母双亡"时的表情,不是悲伤,是那种"已经接受了"的平静。那些"查过"的攻略、提前订好的酒店、备用的钥匙,都是这人笨拙的"在"——不是控制,是害怕失去,所以先一步抵达。
      "江泽。"
      "……嗯?"
      "……转过来。"
      黑暗中,感觉那人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床垫的轻微响动,呼吸从背后移到面前,带着薄荷的凉,和一点点雨水的涩。
      "……什么?"声音带着涩。
      林楠没说话。伸出手,指尖碰到江泽的脸颊——凉的,带着海风的涩。睫毛在颤抖,像某种脆弱的昆虫翅膀,在闪电的间隙里投下细碎的阴影。
      "……林楠。"
      "嗯?"
      "……"声音轻下去,"……我不知道这是什么。"
      "什么?"
      "……"指尖动了动,在床单上划出浅浅的痕,"……这种。想录雨声给你听,想查路线带你走,想……"顿住,像找不到合适的词,"……想一直在。"
      林楠笑了起来,肩膀撞了撞他的。膝盖在狭窄的床单上相碰,又各自让开,像某种心照不宣的试探。
      "我也不知道。"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轻,"……但很好。"
      江泽没说话。但感觉到了,那人的肩膀微微倾斜,朝他的方向靠了半寸——不是靠近,是"不躲开"。
      窗外,雨声渐渐小了。海浪的声音从远处涌过来,像某种古老的催眠。林楠在江泽的呼吸声中慢慢睡去,手里攥着那个钱包,皮料的温度在掌心微微发烫。
      半梦半醒间,感觉江泽的手在黑暗中动了动,像想触碰什么,最终只是轻轻落在床单上,离他的手背只有一寸的距离。
      "……林楠。"声音轻得像叹息,被雨声泡得发软。
      "……嗯?"
      "……下次。"顿了顿,"……录潮声。"
      "什么?"
      "……今晚的。"那人的呼吸在黑暗中形成温热的气流,"……录了七小时。涨潮到最高点。"
      林楠没睁眼。他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这人连"想一直在"都要包装成数据报告。
      "……给我?"
      "……嗯。"顿了顿,"……比雨声长。"
      楼下传来邹天顺的鼾声,被海风撕得断断续续。王实朴在说梦话:"……抛物线,风力修正……"宋天龙的充电宝还在工作,指示灯一闪一闪。

      雨停了。阳台的铁皮顶棚上积着薄薄的水,被风吹得轻轻颤动。林楠在黑暗中数着那人的呼吸,一、二、三……到第七下时,声音停了,然后是床单摩擦的轻响——江泽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但肩膀还保持着倾斜的姿势,像某种未完成的靠近。
      钱包在枕头下躺着,皮料的温度被体温焐得发软。背面那行刻字——"给林楠。江泽。2024.7.19.",像某种被刻进时间的契约。
      而此刻,在楼下的某个房间里,邹天顺的薄荷绿防晒衣挂在椅背上,被海风吹得轻轻摇晃。王实朴的眼镜滑到鼻尖,在月光下泛着模糊的微光。宋天龙的充电宝终于耗尽,指示灯熄灭。海还在远处响,像某种被延续的、尚未完成的日常——而江泽的录音笔还开着,红灯一闪一闪,在枕头下录着第七个小时的潮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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