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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盐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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涠洲岛的船票是江泽凌晨五点抢的。林楠醒来时,看见那人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机屏幕的光映着脸,像层青白的霜。
"你一晚没睡?"
"……睡了。"江泽把手机翻过去,"三小时。"
"抢票要这么久?"
"……系统崩了七次。"
林楠把脸埋进枕头,闻到枕套上残留的薄荷味。窗外还是黑的,远处渔船的马达声断断续续,像谁把闹钟扔进了水里。他想起昨晚黑暗中那阵笔尖划过皮料的响动,想开口问,又觉得这问题太冒失——像是戳破谁藏在纸袋里的秘密。
"邹天顺他们呢?"
"……不知道。"
"没问?"
江泽站起身,把背包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住,从侧袋里掏出个东西——两颗水煮蛋,用塑料袋装着,还温着。
"……楼下买的。"他说,"你吃。"
林楠接过,蛋壳上有道细小的裂纹,像谁用指甲轻轻掐过。他剥开,蛋白是嫩的,蛋黄还没完全凝固,带着点流心的涩。江泽已经转过身,继续收拾背包,动作带着那种强迫症般的整齐——衣服卷成同样粗细的卷,边角对齐,像阅兵的士兵。
"你呢?"林楠问。
"……不饿。"
"嘴硬。"
江泽的后颈在台灯下泛起一层薄红,像被热水烫过的虾。他没反驳,只是把林楠的银色行李箱也拎起来,和自己的黑色并排靠在门边。两个箱子,一银一黑,拉杆的高度被调到同一水平线。
"……走了。"他说,声音轻下去,"六点半的船。"
码头的风带着股咸腥,像被海水泡发的旧毛巾。邹天顺三人站在检票口,邹天顺的T恤反穿着,标签从领口支棱出来;王实朴的镜片上蒙着层白雾,刚从空调车里出来;宋天龙蹲在地上,正用充电宝给手机续命,线缠得像团乱麻。
"你们怎么在这?"林楠问。
"缘分啊!"邹天顺把标签塞进衣服里,"我们本来要去银滩,司机走错路,绕到码头来了!"
"……凌晨五点叫车?"江泽说,声音比平常冷了半度。
"……通宵了。"王实朴推了推眼镜,雾气散了,露出后面眯成细缝的眼睛,"网吧。然后发现银滩没意思。"
"站票?"林楠愣住,看向邹天顺手里的票,"多久?"
"九十分钟。"宋天龙终于站起来,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黑了,"……能到就行。"
江泽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三秒钟后,他从背包里掏出个东西——折叠小马扎,帆布面的,展开只有笔记本大小。
"……拿着。"他说,递给邹天顺。
"江哥你……"邹天顺瞪大眼,"你连这个都带了?"
"……备用。"
"备什么用?"
江泽没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检票口的电子屏上,船名"北游12"正在闪烁。林楠看着那个马扎——深蓝色的,边角磨得发白,和江泽钱包上的磨损一模一样。
"……你爷爷的?"他问。
江泽的动作停住。三秒钟后,幅度很小地摇了下头:"……家里拿的。不知道谁的。"
船比想象中晃。林楠和江泽坐在靠窗的位置,邹天顺三人挤在过道里,马扎被轮流坐,像某种残酷的抽签。宋天龙第二次站起来时,脸色已经发青,扶着栏杆的手指节发白。
"……我不行了。"他说。
"吐海里。"王实朴说,镜片上的雾气又起来了,"别吐我鞋上。"
"你他妈……"
江泽从背包里掏出个东西——薄荷糖,青苹果味的,包装纸上印着"提神醒脑"。他剥开一颗,递给宋天龙,动作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犹豫。
"……含着。"他说。
宋天龙愣了半秒,然后塞进嘴里,酸意让他的眼睛眯起来。邹天顺在旁边看着,突然伸手:"我呢?"
"……没有。"
"江哥偏心!"
"……你坐过马扎。"
林楠笑了起来,肩膀撞了撞江泽的。那人的嘴角抽了抽,像想笑又忍住,最终只是从背包里掏出另一样东西——遮阳帽,宽檐的,米白色,帽檐上有道细小的污渍,像被海水泡过的盐粒。
"……戴着。"他说,递给林楠。
"你呢?"
"……有。"江泽从侧袋里掏出另一顶,黑色的,边角卷着,"……旧了。"
两顶帽子,一米白一黑,并排走在环岛公路上。邹天顺三人在后面,宋天龙终于充上电,正对着路边的香蕉林拍照;王实朴在辨认品种,"……这是小米蕉,那是粉蕉";邹天顺把T恤反过来穿,标签又支棱出来。
"江哥!"他突然喊,"租车!电动车!"
江泽停下脚步。三秒钟后,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是黑的,没电了。
"……没电了。"他说,声音闷闷的。
"啊?"林楠凑过去看,"你昨晚没充?"
"……忘了。" 邹天顺在旁边笑出声:"江哥也会忘?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江泽的耳尖在帽檐的阴影里泛红,像被什么东西蒸的。他站在路边,手指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像某种被戳破后的僵硬。林楠看着那个表情——这人习惯了提前计划所有事,"忘了"对他而言像某种故障。
"……用我的。"林楠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你备忘录里有地址?"
江泽接过,拇指在屏幕上滑了滑,找到云备份的备忘录。他的肩膀微微松下来,像某种被修复的机器。
"……有。"他说,声音轻下去,"……谢谢。"
电动车比想象中旧。刹车有点松,喇叭是哑的,后视镜缺了一个。江泽试了三次才启动,引擎发出像拖拉机般的轰鸣,把路边的鸡惊得飞起来。
"……你确定安全?"林楠问,手环住那人的腰——不是故意,是路太颠,需要固定。
"……查过评价。"
"什么评价?"
"……'能骑'。"
林楠笑了起来,下巴磕在江泽的肩膀上。风带着海水的咸腥,从帽檐底下灌进来,把额前的碎发吹得乱糟糟的。他想起刚才那人"忘了"的表情,像看到某种罕见的、只属于他的破绽。
"……江泽。"
"……嗯?"
"……你也有忘的时候。"
不是疑问句。江泽的脊背在T恤布料下微微僵了一下,三秒钟后,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幅度小到几乎被风吹散。
火山公园的入口有棵巨大的榕树,气根从枝干上垂下来,像老人的胡须。邹天顺第一个冲进去,被售票员拦住:"……门票,98。"
"……江哥?"他回头。
江泽从背包里掏出个信封,牛皮纸的,边角卷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张一百。
"……拿着。"他说,递给邹天顺。
"……你呢?"
"……网上订了。"江泽把手机屏幕转向他,电子票的二维码,"……学生票,49。"
"……你怎么不早说!"
"……你没问。"
林楠笑了起来,肩膀撞了撞江泽的。那人的耳尖在榕树的阴影里泛红,却假装在认真看地图——公园导览图,被他折成方块,边角对齐。
黑色的岩石被海水冲刷得发亮。林楠蹲在岩石上,看着浪花在脚下炸开,凉丝丝的水珠溅到脸上,带着点涩。他抬头找江泽,那人站在三米外,正对着一块岩石的缝隙拍照——不是拍风景,是拍缝隙里长出的那株小植物,叶片被晒得发蔫,边缘卷成焦黄的卷儿。
"……江泽!"他喊,"过来!"
那人没动。他的影子被阳光钉在黑色的岩石上,和林楠的影子隔着两米的空隙。
"……不拍。"
"为什么?"
"……不好看。"
林楠笑了起来,走过去拽他的袖子。两人的影子在岩石上交叠,中间隔着半米的空隙。
"……你好看。"他说,声音被海浪削得薄薄的。
江泽的睫毛在眼睑下轻轻颤了一下,像某种被惊扰的昆虫翅膀。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和林楠的混在一起。
"……拍吧。"他说,声音轻下去。
照片是请路人拍的。林楠和江泽并肩站在黑色的岩石上,背后是蔚蓝的海。两人的肩膀微微倾向彼此,但中间还隔着一拳的距离。
"……看看?"路人把手机递回来。
照片里的江泽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有极淡的弧度。林楠的笑容很大,手臂搭在江泽的肩膀上——不是故意,是路太滑,需要平衡。
"……发我。"林楠说。
"……好。"江泽把手机收回去,拇指在屏幕上滑了滑,停在发送界面,迟迟没按下去。
邹天顺在旁边看着,突然凑过来:"……我呢?"
"……没拍。"
"江哥!"
"……你们在后面。"江泽把手机屏幕转向他,照片的边缘,三个模糊的人影正在抢马扎,"……入镜了。"
"这他妈叫入镜?!"
他们在岛上待到傍晚。最后一班船是六点的,但林楠坚持要看完日落——江泽没反对,只是默默把返程票改成了明天,操作时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像某种被确认后的犹豫。
"……住哪?"林楠问。
"……查过。"江泽说,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只剩一间房。"
林楠盯着那个"一间"看了三秒钟。然后他笑了起来,肩膀撞了撞江泽的:"……你故意的?"
"……不是。"
"江泽。"
"……"江泽的后颈在暮色中泛红,"……真的是最后一间。暑假旺季,我只订到今晚,本来打算赶最后一班船回去。"
林楠愣了愣。他想起这人凌晨五点抢票的样子,想起"忘了"充电的表情,想起他说"怕忘"时耳尖的红晕——原来"查过"也有查不到的时候,计划也有需要改的时候。
"……那现在怎么办?"
"……住这间。"江泽说,声音轻下去,"我打地铺。"
民宿是栋三层的小楼,房间在顶层,带着个小阳台,能看见海。床是大床,不是双床,白色的床单被海风吹得微微鼓起。
"……我打地铺。"江泽重复,把背包放在墙角。
"不用。"林楠坐在床上,床垫发出轻微的响动,"床够大。"
江泽的动作停住。他站在窗前,后背的T恤被汗水洇湿了一片。三秒钟后,声音飘上来,闷闷的:"……我睡沙发。"
"没有沙发。"
"……地板。"
"江泽。"
"……嗯?"
"……过来。"
江泽转过身。暮色从窗户涌进来,把他的轮廓照得像幅褪色的画。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呈现出清透的琥珀色,像某种被点燃的引线,却又在即将燃烧时停住。
"……怕。"他说,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涩。
"怕什么?"
"……"江泽低下头,手指在裤兜里动了动,"……不知道。"
窗外开始下雨。雨点砸在阳台的铁皮顶棚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林楠在黑暗中数着那人的呼吸,一、二、三……到第七下时,床垫的轻微响动——江泽终于走过来,坐在床沿,中间隔着半米的空隙。
"……林楠。"
"……嗯?"
"……那个。"江泽顿了顿,从背包里掏出那个皮具纸袋,"……给你。"
林楠接过,指尖蹭到皮料的温度——被江泽的体温焐得发软。他打开纸袋,里面是那个钱包,边缘工整,针脚整齐。
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给林楠。江泽。2024.7.18。"
林楠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盯着那行字,在暮色中辨认每一个笔画——"给"字的撇捺,"楠"字的木字旁,"泽"字的三点水,都像某种被反复练习过的痕迹。
"……刻了很久。"江泽说,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怕丑。"
"不丑。"
"……真的?"
"真的。"林楠抬起头,"……很好看。"
江泽的手指在床单上轻轻蜷了一下,像某种被审视后的放松。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
"……睡吧。"他说,声音轻下去。
他们躺在同一张床上,中间隔着半米的空隙。林楠能听见江泽的呼吸——急促的,逐渐平缓的。他想起那人说的"怕",不是怕黑,不是怕鬼,是那种"不知道是什么"的、更原始的恐惧。
"……江泽。"
"……嗯?"
"……下次。"林楠顿了顿,把钱包攥在掌心,"……去冷的地方。"
"……为什么?"
"……"林楠笑了起来,肩膀在床单上轻轻抖动,"……想看你穿厚衣服的样子。裹成球。"
江泽没说话。但林楠感觉到了,那人的肩膀微微倾斜,朝他的方向靠了半寸——不是靠近,是"不躲开"。
雨声渐渐小了。海浪的声音从远处涌过来。林楠在江泽的呼吸声中慢慢睡去,手里攥着那个钱包,皮料的温度在掌心微微发烫。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江泽的手在黑暗中动了动,像想触碰什么,最终只是轻轻落在床单上,离他的手背只有一寸的距离。
"……林楠。"那人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嗯?"
"……下次。"江泽顿了顿,"……去冷的地方。"
"……嗯。"
"……一起。"
林楠没睁眼。他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像某种被雨水浸润的种子。钱包在掌心躺着,背面的刻字硌着指腹。
窗外,雨停了。阳台的铁皮顶棚还在滴水,三下一停。远处的海面上,有渔船的灯在晃,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