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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银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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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北海的高铁是下午两点的。林楠和江泽在南宁东站吃了午餐,是江泽查的——"复记老友粉,老字号",排队的人从店门口排到电梯口。
"你确定好吃?"林楠问,看着前面至少二十个人头。
"……查过。"
"又是查过。"
粉确实好吃。酸笋的臭味比夜市的更浓,但汤底更鲜,辣油浮在表面,像层燃烧的晚霞。林楠吸了一口,热气冲得眼睛发酸,却意外地开胃。
"比昨晚的好吃。"他说。
"……嗯。"
"你吃吗?"
江泽摇头,继续挑碗里的葱花。他的那碗是不辣的,清汤寡水,像某种自我惩罚。
"挑食。"林楠说,把辣油往他那边推了半寸。
"……不饿。"
"你早上就没吃。"
江泽的笔尖顿了顿——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掏出了笔记本,在膝盖上记东西。林楠凑过去看,发现是"北海攻略":银滩,老街,侨港风情街,涠洲岛(时间不够,备选)。
"你还记笔记?"
"……怕忘。"
"忘什么?"
江泽把笔记本合上,耳尖在餐厅的冷气里泛红:"……路线。时间。"
林楠笑了起来,肩膀撞了撞他的。两人的膝盖在狭窄的座位下相碰,又各自让开,像某种心照不宣的试探。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三下。林楠掏出来,邹天顺的消息连珠炮似的炸开:"楠哥!江哥!你们在哪!"
"复记老友粉。"林楠打字。
"什么!!我们也在东站!二楼麦当劳!蹭空调!"
"你们不是硬座?"
"提前到了两小时!实朴说硬座车厢没充电口,不如候车区坐着!"
林楠把手机给江泽看。那人瞥了一眼,眉头皱了皱,把笔记本塞回书包侧袋——动作比平常快了半分。
"……要汇合?"他问。
"你想吗?"
江泽没说话,只是站起身,把两人的纸碗摞在一起,扔进垃圾桶。塑料碗底磕出空洞的响动。
高铁商务座车厢比来时更空。林楠和江泽并排坐着,中间的小桌板上摊着江泽的笔记本,空白页画着银滩的轮廓——不是地图,是波浪线,像小孩随手涂的。
"你画的?"林楠问。
"……嗯。"
"挺抽象。"
"……不像?"
"像心电图。"
江泽的笔尖悬在半空,墨水洇出个黑点。三秒钟后,他在旁边写了行小字:"银滩·沙白·浪缓·适合漂浮"。
"你还记这个?"
"……查过。"
车厢门被推开,邹天顺的荧光绿防晒衣晃进来,像块移动的警示牌。王实朴跟在后面,镜片上蒙着白雾;宋天龙走在最后,手机举着,在录vlog。
"江哥!"邹天顺扑过来,膝盖撞到小桌板,笔记本滑到地上,"这就是商务座?能躺平?"
"……能调角度。"江泽弯腰捡笔记本,耳尖在冷气里泛红。
"让我试试!"邹天顺一屁股坐在林楠旁边,座椅发出电机声,往后倒了十五度,"就这?这叫商务?"
"……不是平躺。"
"实朴!你骗我!"
王实朴推了推眼镜,雾气散了:"我说的是'接近平躺',数学上叫渐近线——无限接近,永不相交。"
"渐你个头!"邹天顺把座椅调回原位,"这破椅子还跟我玩哲学?"
宋天龙的镜头怼过来,江泽侧过脸,下巴抵着肩膀。林楠看见他的右手在裤兜里动了动,糖纸窸窣作响。
"江哥,"邹天顺突然凑近,压低声音,"你们商务座有吃的吗?我们硬座只有开水,我泡了碗面,没叉子,用两根吸管吃的。"
江泽没说话,从书包侧袋掏出个透明袋子——里面是两包苏打饼干、三颗话梅糖,包装边角被压得方正。
"……自带。"他说,"……不知道够不。"
"够了够了!"邹天顺抓过去,又停住,"江哥,你不会只带了自己的份吧?"
"……五包。你们三人。"
"五包?"邹天顺瞪大眼,"你怎么知道我们会来?"
江泽的耳尖更红了。他把袋子塞过去,动作带着不易察觉的急促,像被戳破什么。
"……猜的。"
王实朴在旁边笑,肩膀抖得镜片又起雾。宋天龙的镜头扫过笔记本——那页"银滩攻略"被邹天顺的膝盖压出个折痕。
"江哥,"王实朴突然说,"你画的是银滩?"
"……嗯。"
"比例不对。银滩的浪高平均0.3米,你这个像海啸——"他指着波浪线,"而且方向错了,银滩是东南向,浪应该从这边来。"
江泽把笔记本抽回来,对折,再对折,边角对齐,塞进书包最深处。
"……随便画的。"
邹天顺嚼着苏打饼干,碎渣掉在小桌板上。林楠看着那包话梅糖——三颗,紫色的包装,江泽没给他。
"……糖。"他说。
"什么?"江泽转过头。
"话梅糖。我的。"
江泽的指尖在袋子里动了动。三秒钟后,一颗糖被剥开,塞进林楠嘴里——不是递,是直接塞,指尖蹭到他的嘴唇,凉凉的,带着饼干的咸。
"……酸。"林楠说,眼睛眯起来。
"……知道。"
邹天顺看着两人,饼干渣挂在嘴角。王实朴用胳膊肘撞他,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
"走了。"宋天龙收起手机,"硬座车厢,还有四十分钟。我充电宝只剩5%了。"
"再待会儿——"邹天顺被拽起来,防晒衣的拉链刮到座椅扶手,刺耳的响。
江泽站起身,把袋子塞回侧袋。邹天顺走到门口,突然回头:"楠哥!江哥!银滩见!我们查过了,日落最佳观测点是——"
"——东侧礁石区。"江泽说,声音轻下去,"……浪小,人少。"
邹天顺的嘴张成O型。三秒钟后,他竖起大拇指,又放下,换成中指:"江哥,你查这么细,显得我很废物。"
门在身后合上。林楠把话梅糖在舌尖滚了滚,酸意漫上来。
"……你查过日落点?"
"……嗯。"
"为了我?"
江泽侧过脸,目光落在窗外。田野正在后退,绿色的块变成灰色的楼群,再变成模糊的蓝——海要到了。
"……为了拍照。"他说,声音轻下去,"……光线好。"
林楠笑了起来,肩膀撞了撞他的。糖在舌尖化开,紫色的糖纸被揉成一团,瞄准垃圾桶——没进,落在座位缝隙里。
"……掉了。"江泽说。
"……嗯。"
"……我捡。"
江泽弯腰去捡,后颈的脊椎骨节从领口露出来,一截一截的。林楠看着,忽然想起涠洲岛的计划——时间不够,备选。
北海站的站台带着股咸腥气,像谁把海水泼进了空气里。林楠和江泽出站时,邹天顺三人已经在广场上蹲了十分钟——王实朴在测风速,手机上的天气APP开着;宋天龙的充电宝红灯闪烁,像濒危的信号;邹天顺在啃烤肠,油渍滴在荧光绿防晒衣上,像幅抽象画。
"你们商务座就是快!"邹天顺跳起来,烤肠签子指向出站口,"我们提前五分钟到,等得花儿都谢了!"
"……花没谢。"江泽拖着行李箱往公交站台走,"……七月,花期过了。"
"江哥!你能不能别拆台!"
银滩的入口排着长队,卖椰子的摊位在树荫下支成一排。邹天顺买了五个,硬塞给江泽一个:"江哥,请你!饼干回报!"
椰子是冰的,外壳凝着水珠。江泽没喝,只是攥着,指节发白。林楠的已经喝完了,正用吸管戳椰肉,发出空洞的响动。
"……好喝吗?"江泽问。
"……还行。"
"……甜?"
"……不甜。"
江泽低下头,用指甲在椰壳上划了道痕——不是故意,是紧张时的习惯。
沙滩是白色的,细得像面粉。邹天顺脱了鞋往海里冲,被浪打得踉跄,又笑着退回来:"凉!真凉!"
王实朴蹲在沙滩边缘,手指蘸了海水,放进嘴里——呸了一声:"盐度3.5%,标准海水。但温度比云川的河低8度,体感差异明显。"
"你能不能别这么扫兴!"邹天顺把水泼过去。
宋天龙在拍浪花,手机电量只剩10%,他关了屏幕。江泽站在干沙区,裤脚卷到小腿,没脱鞋。
"……不过来?"林楠喊。
"……晒。"
"傍晚了!"
江泽往前走了两步,浪花打湿了他的鞋尖。他皱了皱眉,没退回去。
林楠跑过去,拽他的袖口——布料被汗洇湿了一片,带着薄荷的涩味。"脱鞋。"
"……不用。"
"江泽。"
"……嗯?"
"……沙子很软。"
江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帆布鞋——白色的,边缘已经泛黄。三秒钟后,他坐下来,解鞋带,动作带着某种仪式感。
邹天顺在旁边看着,突然把防晒衣铺在地上:"江哥,坐这个!沙子烫屁股!"
"……不用。"
"用!你皮肤白,容易晒伤!"
江泽的耳尖在夕阳下泛红。他坐在防晒衣的边缘,没坐中间——留了一半给林楠。
宋天龙突然跑过来:"堆沙堡吗?我查了,银滩的沙黏度够,能堆两米高。"
"……无聊。"王实朴说。
"来嘛!比赛!输的请喝糖水!"
五人开始堆。邹天顺堆了个四不像,王实朴用尺子量坡度,宋天龙用手机拍延时,江泽的手指在沙里划出笔直的线——像画辅助线。林楠看着,忽然想起空教室里,那人整理笔记本的样子。
"……你堆什么?"他问。
"……不知道。"江泽说,沙粒从指缝漏下去,"……随便。"
但他的沙堡有底座、有塔楼、还有条护城河——用贝壳铺的,像某种微缩的工事。
日落时分,邹天顺的"四不像"塌了,王实朴的"标准圆锥"被浪冲了,宋天龙的延时没存上。只有江泽的还在,虽然塔楼歪了,但轮廓还在。
"……赢了。"他说,声音轻下去。
"赢什么?"邹天顺瞪大眼,"你这都歪了!"
"……还在。"
林楠笑了起来。这是江泽式的胜利——不是最好,是最完整。
五人待到日落。邹天顺捡了半袋贝壳,王实朴测了七次盐度,宋天龙的充电宝彻底耗尽。林楠教江泽"漂浮"——躺在水面上,让身体随波逐流。
"……怕。"江泽说,眼睛闭着,睫毛在夕阳下透明。
"……我在。"
这两个字让江泽僵了一下。林楠的手掌贴着他的后背,感受那人的呼吸——急促的,逐渐平缓的。
"……好了。"江泽站起来,海水从身上滑落,T恤上留下透明的痕迹。
他们往岸边走。邹天顺突然喊:"剪影!别动!"
五人站成一排。江泽和林楠在中间,肩膀隔着五厘米,影子却在沙面上交叠。快门声淹没在浪声里。
晚上的侨港风情街比银滩更吵。邹天顺查的"24栋糖水店",排队的人从店门口排到马路牙子。
"你确定好吃?"林楠问。
"……查过。"邹天顺拍着胸脯,"抖音爆款!"
糖水确实好吃。板栗桂圆的甜糯,绿豆沙的清爽。林楠吃了两碗,江泽吃了一碗。五人并肩往海边走,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明天干嘛?"邹天顺问,糖水渣还挂在嘴角。
"……老街。"江泽说,"……手工皮具。"
"皮具?江哥你要买包?"
"……看看。"
林楠侧过头。江泽的眼睛在路灯下呈现出清透的琥珀色,右手在裤兜里动了动。他想起那个钱包,背面刻着"给林楠·江泽·2024.3.15"——还没给他。
"……我累了。"林楠突然说,"先回酒店。"
"这才九点!"
"……硬座后遗症。"
江泽的脚步顿了顿。三秒钟后,他转向邹天顺:"……你们逛。我们……先回去。"
"我们?"邹天顺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跳,"哦——你们住哪?"
"……银滩附近。"
"我们也是!一起啊!"
"……不同酒店。"
邹天顺还想追问,被王实朴拽走了。宋天龙正在扫码借充电宝,没注意这边。
林楠和江泽往另一个方向走。海风带着咸腥气,糖纸在口袋里发出沙沙的响——两张,青绿和紫。
"……钱包。"林楠说。
"……什么?"
"……你做的。给我。"
江泽的脚步停住。他站在路灯下,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攥着那个纸袋——深棕色的,边角被磨得发软。
"……还没刻完。"
"……背面刻了。"
"……正面。名字。还没……"江泽顿住,耳尖泛红,"……再等等。"
"……等到什么时候?"
"……回去。云川。"
林楠看着那个纸袋,在路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好。"
酒店门口,江泽停下脚步。三秒钟后,他从纸袋里掏出颗糖——青苹果味的,包装纸上印着"提神醒脑"。
"……给你。"
"……不是钱包?"
"……先吃糖。"
林楠剥开糖纸,把糖含进嘴里。酸意炸开的瞬间,他看见江泽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
"……甜吗?"江泽问。
"……酸。"
"……但还行?"
"……还行。"
江泽转过身,往酒店里走,步伐很快。但林楠看见了,他的右手在裤兜里动了动——确认那个纸袋还在。
电梯门打开。林楠站在里面,看着江泽的后颈,那儿的头发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糖在舌尖慢慢化开。
"……江泽。"
"……嗯?"
"……明天。老街。"
"……嗯。"
"……我等你。"
江泽的脚步顿了顿。电梯门打开,他的声音飘回来,轻得像叹息:
"……好。"
但他的右手举到肩膀高度,幅度很小地挥了挥——像某种被风吹散的约定。
糖终于化完了。林楠把糖纸从口袋里掏出来——三张了,青绿、紫、青绿。他站在走廊里,听着远处邹天顺的房间传来游戏音效,"double kill"和"defeat"的循环。
明天。还有十二个小时。
而此刻,在1208的房间里,江泽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个深棕色的皮具纸袋。台灯把他的轮廓照得半明半暗,他打开纸袋,取出钱包,翻到背面——"给林楠"三个字已经刻好,"江泽"和"2024.3.15"还差一点。
他拿起刻刀,在皮料上轻轻划动。
隔壁传来脚步声,是林楠的房间——拖鞋踩在地板上,然后是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然后是"double kill"的音效,从手机外放里漏出来。江泽的刻刀顿了顿,望向墙壁。
那道墙很薄。他能听见林楠走动的声音,像某种被放大的心跳。
刻刀在皮料上顿了顿,留下一道浅浅的痕。不是错误,是被隔壁的声音打断的,某种即将完成的形状。
窗外,北海的夜色还亮着,海浪的声音从远处涌过来。江泽没再刻,只是把钱包放回纸袋,动作比平常慢了半分。
"……明天。"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被墙壁那边的游戏音效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