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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入寨 “回去之后 ...

  •   商队出关的消息传回碎玉关时,周德安正坐在守将府的正堂里,面前摊着那幅他画了十多年的山水图。笔搁在砚台上,墨已经干了。
      他没有再添水,只是看着那些干涸的墨迹,像看一道道干透的伤疤。
      钱万通坐在下首,脸上的笑早就没了,只剩下一种白惨惨的、被掏空了的惶恐。他的手指一直在抖,抖得茶碗盖在碗沿上磕出细碎的响声。
      “周、周将军……归墟之涧那帮人,就这么放走了?”
      周德安没有回答。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画从墙上取下来,卷好,放在桌边。
      “不放,能怎样?”
      钱万通的嘴张了张,他知道周德安说的是实话。那个姓洛的小孩坐在醉仙楼雅间里,端起茶杯说“您不答应,今晚就走不出这间屋子”的时候,只是在陈述事实。
      门外站着归墟之涧的煞星,窗外的阴影里蹲着那个刀穗红黑相间的女人。只要那个小孩点一下头,碎玉关守将府今夜就要换主人了。
      昔日大宗日渐没落,倾尽心力整顿换血。即便风光不复,世家底蕴犹在,远比寻常势力强盛。
      这个道理他又怎么不懂呢?
      周德安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尘土的气息。碎玉关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城墙垛口上灯笼被风吹动的吱呀声。
      “钱掌柜。”
      “在、在。”
      “北边的人,什么时候到?”
      钱万通愣了一下,然后连忙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注入灵力,扫了一眼。
      “说是……三日内。但出了今晚这事,他们可能——”
      “让他们快。”周德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告诉北边的人,归墟之涧的货出了碎玉关,往西南去了。路线、人数、货物品类,我都给他们备好了。”
      钱万通的脸色变了。“周将军,您这是——”
      “北境商会那帮人,等了三年,等的就是今天。”周德安转过身,看着钱万通,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副憨厚的庄稼人面孔不见了,只剩下一种被逼到绝路后才会露出的、冰冷的决绝。
      “归墟之涧的商队,在北境被断了路,在南边被堵了门。他们以为出了碎玉关就万事大吉了?西南那片地界,比碎玉关深十倍。阿古那个土司,手里有三个寨子两座矿,但他压不住底下的人。归墟之涧的货进了西南,就是一块肥肉掉进狼群里。”
      他顿了顿,嘴角扯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那个姓洛的小孩,年轻气盛是真把自己当块料了。”
      钱万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把那枚玉简收进袖中,站起来,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
      “周将军。”
      “嗯。”
      “那个小孩……叫什么名字来着?”
      周德安沉默了一瞬。“洛清晏。”
      钱万通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拢时,他听见周德安在屋里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洛清晏……洛阙的儿子?”只听周德安轻哼一声“老子都死了,留个儿子有什么用。”
      钱万通没有回头。
      他快步穿过走廊,走下台阶,出了守将府的大门,上了一顶早就备好的轿子。轿帘放下来的时候,他从袖中取出另一枚玉简,注入灵力,看着里面那行小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玉简捏碎了。
      玉屑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轿底,像一捧细碎的雪。
      出了碎玉关,路反而好走了。
      终于——不用再提防四面八方的眼睛了。
      商队沿着干涸的河床一路向西,车轮碾过硬土,发出沉闷的咕噜声。月色很好,把整条河床照得像一条银白色的绸带,蜿蜒着伸进看不见尽头的黑暗里。
      墨工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腰杆挺得笔直,但眼睛一直在扫视两侧的河岸。身后跟着的师兄妹们似乎还没有缓过来,一个比一个警惕,连话都不说了。
      林莺坐在药车上,困得眼皮直打架,但她一闭上眼就看见那十二个人的脸——白天还好好的人,晚上就死了,死得那么惨,惨到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孙谦走在她旁边,把手里的水囊递过去。“喝口水。”
      林莺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孙师兄,你说……那些东西还会来吗?”
      孙谦沉默了片刻。“会。”
      林莺的手攥紧了种子袋。“那我们的种子——”
      “这个问题都困扰你多少天了,别老是想了。”孙谦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想了也没用。
      “你现在该想的,是怎么活着走到西南。到了西南,找到阿古,把货换成矿,然后活着回来。”
      林莺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种子袋。袋口系得很紧,她系了三遍,每一遍都确认过不会松开。但她还是忍不住又检查了一遍。
      “活着回来……”她小声重复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前面的路,“师父说,他死之前,得先把我们送出去…这一次他真的会死吗?”
      孙谦没有说话。
      “我不想让他死。”林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我也不想任何人死。”
      孙谦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他只是把水囊挂回腰间,然后伸手,在黑暗中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谢悔走在队伍最后。
      神识一直铺展着,像一张无形的网,覆盖了身后数里的范围。没有东西跟上来。‘蛊’没有来,影傀没有来,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被盯上的感觉也消失了。
      但他知道,这不是结束,只是中场休息。
      他伸手按了按腰间的锦囊。锦囊里还多了别的东西——暗卫刚才趁他不注意,塞进来的。
      他没有打开看,因为他知道那是谁送的。
      师尊刻的玉佩。他在归途上就收到了暗卫的传讯,说师尊带了三具青鸾卫出发了,还带了一只锦囊。他不知道锦囊里装的是什么,但他不敢看。
      怕看了,就忍不住回头。
      怕回头了,就再也走不动了。
      洛阙走在队伍中段,和严振并肩。月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干涸的河床上交叠在一起,像两条纠缠的树根。
      “你在醉仙楼说的那些话,是早就想好的?”严振忽然开口。
      洛阙没有看他。“现想的。”
      “现想的?”严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笑意,“这仙尊也别当了你适合坑蒙拐骗,看给别人吓成什么样了。”
      “多谢夸奖。”洛阙的语气平淡,“但他是气的。气一个小孩敢在他面前拍桌子。”
      严振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快就收了。“不管气还是吓,他放行了。这就够了。”
      “不够。”洛阙说。
      严振转头看他。
      洛阙望着前方的黑暗,月光落在他侧脸上,照不出任何表情。“他放行,不是因为怕我。是因为他还没准备好。他在等。”
      “等什么?”
      “等人。”洛阙的声音更低了,“等那些能帮他吃掉我们的人。”
      严振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还放他走?”
      “不放能怎样?”严振把镇岳刀从腰间解下来,横在膝上,“杀了他?碎玉关的守将死在归墟之涧手里,朝廷那边怎么交代?北境商会那边怎么交代?杀一个人容易,收拾烂摊子难。”
      洛阙没有说话。他知道严振说得对,但他就是觉得憋屈。归墟之涧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他们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
      他想起顾青峰尚在的年月。那时宗门里人人都唤他洛小公子,一来是他年纪尚幼,二来其中另有缘由。
      古树下两名弟子压低了声音闲谈。
      “你听说了吗?宗主近日带回了一个人。”
      “哪能不知,便是那位洛小公子,家底殷实,出身豪门。”
      “宗主向来不喜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如今竟破例将人留在宗门,实在蹊跷。”
      议论声里,年少的洛阙缓步走过。他眉目清俊,眼眸明亮,眉宇间带着世家子弟独有的矜贵温润,听清了周遭话语,却目不斜视,神色坦荡从容。
      护着他的人有许多,严振便是其中一个。严振年纪本就比洛阙还小几分,自小在乡野独自打拼,早早练就了一身沉稳担当。
      严振身形高大挺拔,比身形清瘦的洛阙高出不少,站在一处时,总透着一股年长兄长般的可靠气场。
      往日练剑累得脱力,顾青峰总会递来一碗绿豆汤,温声劝道:“歇歇,别太拼。”
      他行事莽撞闯了祸,顾暄和便会上前替他周全:“没事,琛儿还小。”
      若是他一时口快顶撞了师长,也是严振挺身相护,抬手打圆场:“师兄无意之举,长老莫要怪罪。”
      那时候他们都还小。
      现在他不小了,但他得替别人兜着了。
      队伍走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河床到了尽头。前方是一片起伏的丘陵,草木葱茏,晨雾还没散尽,湿漉漉地挂在那些矮树的枝头,像一层薄薄的纱。
      墨工从马上跳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他娘的……总算走出那道破河沟了!老子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干河床了!”
      严振勒住马,环顾四周。丘陵不高,但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头。晨雾里隐约能看见远处有几缕炊烟,是村寨。
      “墨工。”
      “在!”
      “带着你的人,把车停到那边坡下。别停在显眼的地方。”
      墨工应了一声,招呼兄弟们起来干活。林莺从药车上跳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小周眼疾手快扶住她。
      “林师妹,你没事吧?”
      林莺摇摇头,站稳了,把种子袋从怀里掏出来,检查了一遍。重新塞回怀里,然后抬起头,看着远处那几缕炊烟。
      “孙师兄,那边是不是有人家?”
      孙谦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点了点头。“应该是寨子。咱们得绕开,不能靠近。”
      “为什么?”
      “因为不知道里面住的是谁。”孙谦的声音很平静,“在西南这片地界上,不是每个寨子都欢迎外人。”
      林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严振没有下马。他骑在马上,望着远处那几缕炊烟,眉头微微皱起。
      谢悔走到他身边。
      “严长老。”
      “嗯。”
      “有人在跟着我们。不是灰袍,是另一拨。”
      严振的瞳孔微微收缩。“多少人?”
      “三个,出关后跟上来的。”谢悔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严振能听见,“是北境的探子。”
      严振沉默了片刻。“周德安的人?”
      “看目前局势…”谢悔说,“是雪绒商会的余孽。他们一直在碎玉关附近活动,周德安替他们打掩护。现在商队出了关,他们跟上来了。”
      严振的手按在刀柄上。“跟多久了?”
      “从刚才那座山翻下来之后就一直跟着了。”谢悔的声音没有起伏,“我们被盯上了。”
      “前面只会有更多人,做好准备吧。”
      “嗯。”谢悔说,“遵命。”
      严振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晨雾里撞在一起,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明白了。
      洛阙走过来,站在严振的另一侧,望着远处那几缕炊烟。他站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去看看。”
      严振转头看他。“看什么?”
      “看那些炊烟。”洛阙说,“离得太近了,绕不开。不如去看看里面住的是谁。是敌是友,总得知道了才能打算。”
      谢悔的手按在剑柄上。“师尊,我去。”
      洛阙看了他一眼。“你一夜没睡。”
      “您也没睡。”
      洛阙没有接话。他只是转过身,沿着坡地往下走,往那些炊烟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谢悔。
      “走吧。”
      谢悔跟了上去,隔着十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晨雾在他们身后慢慢散开,露出坡下一片低矮的木屋。木屋外围着木栅栏,栅栏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粗布衣裳,手里拄着一根木棍,像在等什么人。
      洛阙走到那人面前,停下脚步。
      这个寨子的守门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他的眼睛浑浊,但目光很锐利,像两把生了锈的刀。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是归墟之涧的人?”
      洛阙看着他,没有回答。
      那人笑了一下,笑容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苍老的、疲惫的了然。
      “我们等你们很久了。”
      他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进去吧。阿古让我在这里等你们。”
      洛阙没有动,只是看着那个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看着他手里的木棍,看着他身后那些低矮的、被晨雾笼罩的木屋。
      然后他迈步走了进去。
      谢悔跟在他身后,手按在剑柄上,十步的距离,一步都没有缩短。
      晨雾在他们身后慢慢合拢,把那几缕炊烟吞了进去,只剩下灰蒙蒙的一片。
      远处的坡地上,墨工蹲在货车旁边,看着洛阙和谢悔的身影消失在雾里,小声嘀咕:“洛师弟这胆子……比谢师兄还大。”
      小周蹲在他旁边,系着绳结,头也没抬:“胆子不大,能当客卿?”
      墨工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
      “这看着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咱那个时候可是被师兄师姐呼来喝去的……这上不如老下不如小的日子啊。”
      他挠挠头,继续拧车轴。
      孙谦站在药车旁边,把药箱一个一个搬上车,搬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人。
      林莺抱着种子袋,站在他旁边,望着那片被晨雾吞没的寨子,小声问:“孙师兄,洛公子会没事的吧?”
      孙谦没有回答,只是把最后一个药箱搬上车,扣紧。
      “会的。”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寨子比洛阙预想的要小。
      走进去才发现,外面看着低矮的木屋,里面倒收拾得齐整。地上铺着干草,墙角堆着几筐不知名的野果,灶台上的铁锅还冒着热气。
      一个年迈的妇人蹲在灶前添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洛阙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添柴,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拄木棍的老人在前面带路,走得慢,但每一步都很稳。木棍戳在泥地上,一下一下,像在量什么。
      “阿古不在寨子里。”老人忽然开口,声音还是那种沙哑的、磨砂纸般的嗓音,“他让我在这里等你们,说你们会来。等了三天了。”
      洛阙跟在他身后,没有接话。
      老人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下去:“阿古说,东边来的人,会从河床那边过来。他说你们会走那条路,因为别的路都被堵死了。”他顿了顿,脚步没停,“他猜得对。”
      洛阙的眉头微动。“阿古还说什么了?”
      老人停下来,转过身,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他。
      “他说,来的人里,有一个是‘洛’。”老人把那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确认什么,“你是吗?”
      洛阙看着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老人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苍老的、了然的意味。他没再问,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谢悔跟在洛阙身后,手一直按在剑柄上。他的目光扫过两侧的木屋,扫过那些紧闭的门窗,扫过墙角堆着的柴垛和农具。
      这个寨子不大,走进去不到百步就能看见对面的栅栏。但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太安静了。
      不是没人,是有人的地方太安静了。那些紧闭的门窗后面,他能感觉到有呼吸、有心跳,有人在看着他。
      老人在一间稍大的木屋前停下来,推开门,侧身让开。
      “进来吧。阿古说,让你们在这里等他。他天黑前回来。”
      洛阙走进去。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布画,画的是山,山上有树,树下有一个人,看不清脸。
      谢悔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洛阙回头看了他一眼。“进来。”
      谢悔沉默了一瞬,还是走了进来,站在洛阙身侧,手按在剑柄上,没有松开。
      老人看了他们一眼,把门带上,走了。脚步声在门外渐渐远去,木棍戳地的声音一下一下,最后消失在寨子深处。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灶膛里柴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洛阙在桌前坐下,拿起桌上倒扣的粗陶碗,翻过来,给自己倒了碗水。
      水是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气息。
      谢悔站在他旁边,没有坐。
      洛阙喝了口水,放下碗。“坐。”
      谢悔看了他一眼,在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张木桌,之间的距离不过两尺,却像是隔了很远。
      洛阙看着谢悔,看着他那张白得没有血色的脸,看着他眼下浓重的青黑,看着他抿得发白的嘴唇。
      他很想说点什么,说“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去西南”。
      谢悔先开口了。
      “师尊。”
      “嗯。”
      “那封信……”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盖过。
      洛阙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碗,看着谢悔。谢悔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看着桌上那些粗糙的木纹,像在看什么深奥的东西。
      “暗卫给我了。”谢悔的声音更轻了,“您写的那些字……我看了。”
      洛阙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看着谢悔低垂的眉眼,看着他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翻涌的、压抑的、不敢释放的东西。他想起自己写那封信的时候,墨迹落在纸上,一笔一划,每一个字都是他这辈子没对任何人说过的话。
      他以为那封信会一直藏在锦囊里,藏在书案的抽屉里,藏在他永远不敢触碰的地方。现在谢悔说,他看了。
      “然后呢?”洛阙问。
      谢悔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见过很多次、却从未真正读懂的东西。不是敬重,不是依赖,不是感激。
      是别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压了太久的、快要满溢出来的东西。“弟子……不知道该怎么办。”
      谢悔的声音在发抖。他的手放在膝上,攥成拳头,指节泛白,青筋凸起。“弟子想了好久。从看到那封信的那天起,一直在想。想您为什么写那些字,想您写的时候在想什么,想您是不是……是不是和弟子一样。”
      他停下来,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
      “但弟子不敢问。怕问了,您说是。更怕问了,您说不是。”
      洛阙看着他,看着这个他一手养大的、从小倔强到大的、从不在任何人面前示弱的徒弟,此刻坐在他面前,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幼兽,浑身发抖,却不肯后退半步。
      他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揪了一下。
      “谢悔。”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
      谢悔抬起头。
      洛阙站起来,绕过木桌,走到谢悔面前,伸出手,按在他攥成拳头的双手上。那双手冰凉,指节僵硬,像两块被冻住的石头。
      “你看了那封信,就该知道答案。”洛阙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但那潭死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顿了顿。
      “我的手在抖。”
      谢悔低下头,看着洛阙按在他手背上的手。那只手确实在抖,抖得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他感觉到了。他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翻过手掌,把洛阙的手握在掌心里。
      洛阙没有抽开。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手握着,谁也没有说话。灶膛里的柴火又爆了一下,火星溅出来,落在地上,很快灭了。
      过了很久,谢悔开口了。
      “师尊。”
      “嗯。”
      “弟子能不能……”
      他没有说完。洛阙等着,等了很久,谢悔也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只是握着洛阙的手,握得很紧,像是在握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洛阙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谢悔刚被他捡回来的时候。那时候那孩子也是这样,攥着他的衣角,不松手,不说话,只是低着头,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
      那时候他蹲下来,问他:“想吃饱饭就跟我走。”
      那孩子抬起头,黑沉沉的眼睛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现在他蹲在谢悔面前,看着他,说:“想说什么就说。”
      谢悔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只是看着洛阙,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能不能牵您的手……”
      洛阙的呼吸停了一瞬。他都那么主动了,这不开窍的死徒弟到底要装到什么时候……憋了半晌就憋出来个能不能牵手,刚才不是牵了半天了吗?!
      洛阙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松开他的手,站起来,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口。
      谢悔坐在那里,手还保持着被握住时的姿势,悬在半空,像一只被剪断了线的风筝。
      洛阙放下碗,看着他。
      “你自己没手吗?”
      谢悔的手慢慢放下来,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他没有追问,思来想去,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被掏空了内里的雕塑,安静地、沉默地承受着那三个字的重量。灶膛里的柴火又爆了一下
      洛阙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抬起手,用指背轻轻拂过他眼角。那里没有泪,只是红,红得像被火烧过。
      “别哭。”洛阙说,“我又没死。”
      谢悔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洛阙,那张稚气未脱的少年面孔上,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清冷,不是淡然,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谢悔牵过洛阙的手附在自己脸上,在他手心里蹭了蹭…鼻息打在手心,痒痒的像是个小勾子。
      好温暖,像冬天里一碗热汤。
      “咳…回去再说。”洛阙收回手,转身走到门口,推开门。晨雾已经散了,阳光从寨子外面的山头上照进来,把整个寨子照得金黄。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谢悔脚边。
      谢悔看着那道影子,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洛阙身后,隔着半步的距离,像从前一样,像以后也会一直这样。
      “走。”洛阙说,“阿古该回来了。”
      谢悔跟在他身后,手不再按在剑柄上。
      他只是跟着。
      隔着半步。
      寨子外面,墨工蹲在货车旁边,手里的扳手转了三圈,又转回来,像在数什么。小周蹲在他旁边,绳结系了又拆,拆了又系。
      林莺站在药车旁边,望着寨子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
      “怎么还没出来……”她小声嘀咕。
      孙谦靠在药车上,闭着眼,没有说话。但他放在药箱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终于,寨子门口出现了两个人影。一前一后,隔着半步的距离,和进去时一样,又和进去时不一样。
      墨工站起来,手里的扳手差点又掉了。“出来了出来了!”
      小周连忙站起来,把绳结随手一系,也不知道系没系紧。
      林莺往前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孙谦。孙谦睁开眼,看着那两个人影,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半分。
      洛阙走到货车旁边,看了墨工一眼。“收拾东西,准备走。”
      墨工愣了一下。“走?去哪儿?”
      “入寨。”洛阙说,“阿古回来了。商队进寨子休整。北边来的人,比他预想的快。”
      墨工张了张嘴,想问“北边来的人”是谁,但看见洛阙的脸色,又咽了回去。他转过身,招呼他那十一个兄弟,开始赶车。
      谢悔站在洛阙身侧,望着寨子深处。那里,一个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的中年人正大步走出来。他穿着看不出颜色的旧袍服,腰里别着一柄短刀,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走到洛阙面前,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你就是‘洛’?”
      洛阙看着他。“你是阿古?”
      阿古笑了。那笑容粗犷、直接,没有任何弯弯绕绕的东西,像他的人一样。
      “是。进来吧。路还长,吃饱了再走。”
      他转身,大步往寨子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谢悔。
      “你。”他指了指谢悔,“你像一个人。”
      谢悔看着他。
      阿古没有解释,只是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墨工赶着车,跟在阿古身后,小声嘀咕:“这土司……说话怎么跟打哑谜似的?”
      小周蹲在车上,系着那个拆了无数遍的绳结,头也没抬:“可能这就是大人物的说话方式吧。”
      墨工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他挠挠头,继续赶车。
      林莺坐在药车上,望着前面那个大步流星的身影,忽然觉得,也许这一次,真的能活着走到西南。
      洛阙走在队伍中段,谢悔跟在他身后。
      阳光很好,照在那些低矮的木屋上,照在那些炊烟袅袅的屋顶上,照在那些躲在门后偷看的孩子的脸上。
      洛阙忽然开口。“谢悔。”
      “弟子在。”
      “回去之后,别叫师尊了。”
      谢悔的脚步顿了一下。“那……叫什么?”
      洛阙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
      谢悔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跟上去。
      隔着半步的距离,像从前一样,像以后也会一直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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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好书是改出来的,从头到尾反反复复修改了四次。但即使历经波折,我也会把他们的故事讲给大家。因为我是他们存在过的证明,也是他们故事的见证者。 我是本书作者春水捣药,也可以叫我小药/Qinsea 我不知道过去的老读者会有多少,但是妄阙的故事永远不会结束。会一直停留在大家心里,祝各位早日达到自己想要的目标~不要忘记微笑! 这是我的第一本书,欢迎大家点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