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君侧 你就像这些 ...

  •   碎玉关的清晨没有鸟鸣,只有远处城墙上换防兵丁的呵欠声和车轮碾过青石板的沉闷回响。
      洛阙坐在会源客栈后院的石磨上,一整夜没有合眼。写完那天儿女情长的事儿后,便坐在院子里。望着那天际边,不知所谓何事。
      三具青鸾卫站在他身后,铜甲上凝着夜露,胸口的符阵在晨光里发出幽幽的青白色光。
      那封信被他揣在怀中,在衬衣的夹层里。可信纸分明是软的,洛阙却觉得那棱角硌得他生疼。他几次想把它交给暗卫,又几次按住了。
      那封信里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他这辈子没对任何人说过的话。他怕谢悔看了会哭,又怕他什么都不做只是把信折好收进袖中。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叫他“师尊”。
      洛阙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那辆药车旁边。上面盖的那块油纸布上这些天沾染上的泥土,及大清早的露水混在一块。
      林莺同他那几位师兄早就醒了,正坐在一旁摆弄着那些草药。她的脸色比昨天更白了,嘴唇起了一层干皮,眼下青黑浓重得像是被人打了两拳
      小周躺在她旁边的货车底下,只露出一双沾满灰土的脚。墨工带着他那十一个兄弟,已经把车队检查了两遍,此刻正蹲在院门口,一边啃干饼一边盯着街上的动静。
      “大周啊你爬起来一下,你这两腿往那一蹬……”墨工像赶鸡一样赶了赶他“像我拉了一车尸体。”
      孙谦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他看见洛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把药碗递过去。
      “洛公子,您一夜没睡,喝碗药吧。”
      洛阙接过碗,没有喝只是点了点头问道:“谢悔有消息吗?”
      孙谦摇头:“还没有。但洛公子也别光记着惦念谢师兄,一宿没睡了……”
      洛阙没有再问,把药碗放在药车边上,转身往院门口走。他刚走了两步,就听见街上传来了马蹄声密集急促,坏了。
      墨工从地上一跃而起,干饼塞进嘴里,一手握紧了浑铁重锏。他那些兄弟也纷纷站起来,有人拿工具,有人抄家伙,有人把药车往院子里推。
      “来了。”墨工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听不出慌张。
      马蹄声在客栈门口停下。
      洛阙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了一眼。二十几个兵丁,腰间的刀都出了鞘,领头的不是钱万通,是周德安本人。他今日没穿便服,一身暗铜甲胄,腰间悬着一柄阔面长剑,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院子里的人。
      那副憨厚的庄稼人面孔还在,但眼睛里的光已经变了。不是之前那种笑眯眯的、和善的光,是一种沉甸甸的、压着东西的光。
      “严长老呢?”周德安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里。
      严振从屋里走出来。他也没睡,甲胄穿得齐整,镇岳刀挂在腰间,刀柄上的缠绳被他攥得发白。他走到院门口,站在洛阙身侧,看着马上的周德安。
      “周将军,此番前来有何贵干啊?”
      周德安笑了。那笑容和之前一模一样,和善、厚道,像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但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剑鞘上的纹路。
      “严长老,我改主意了。”
      院子里骤然安静下来,连风都停了。
      严振看着他,没有说话。周德安也不急,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像在看一群被困在笼子里的猎物。过了很久,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从容。
      “昨夜收到消息,西南那边出了点事。我那几个土司朋友急着要货,等不了三天了。”他顿了顿,目光从严振身上移开,落在院子里那些货车上,落在那三具青鸾卫上,最后落在洛阙身上。
      “所以今天,就得有个答复。”
      他的目光在洛阙脸上停了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重新落回严振身上。但那一瞬间的停顿,被洛阙捕捉到了。
      他在看我。不是看“洛清晏”,是看“洛阙”。
      洛阙的心沉了一下。
      暗卫说‘蛊’从千嶂林跟到碎玉关,目标是洛阙。周德安不是‘蛊’的人,他是沈千秋的人,但沈千秋在等周德安动手,而灰袍在等洛阙。
      这三个人,三股势力,在碎玉关这口锅里煮着同一锅粥,各怀鬼胎,各有所图。现在周德安提前动手了。
      为什么?
      他脑子里飞快闪过无数个念头,但面上没有丝毫表情。他只是站在严振身侧,像一尊没有丝毫温度的玉像,只是默默的看着在马上的周德安。
      这少谁来了看,也不过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半大少年。
      严振开口了。
      “答复?”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让院子里所有归墟之涧的弟子都挺直了脊背。
      “货,不卖。税,不交。”
      他往前踏了一步,刚好把洛阙挡在身后。这个动作很自然,像是随手拂去肩上的灰尘。严振在用自己的身体,替他把周德安的视线隔开了。
      周德安的笑容终于淡了。
      他看了严振很久,久到院墙上的日影移了一寸。然后他从马背上翻身下来,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走到严振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尺,谁也没有退。
      “哎呀,那要我说呀~严长老,您是个硬骨头。”周德安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院子里的人能听见,“我喜欢硬骨头。但硬骨头,容易断。”
      他抬起手,那二十几个兵丁齐刷刷地往前逼了一步,刀光在晨光里连成一片惨白的弧线。墨工的手攥紧了重锏,小周从货车底下爬出来,孙谦把林莺往身后推了推,林莺攥着手里刚团好的药丸,双手止不住的打颤,但没有后退。
      这种人最吓人了,话也不说一句,往那一站就是笑面虎。
      就在这时候,街尾传来了一阵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叮当声。
      绳镖的声音。
      周德安猛地转头,看向街尾。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空荡荡的街,和街尽头升起的炊烟。叮当声又响了一下,更近了,像是有人在慢慢走过来。
      墨工刚想趁这机会冲上去,直接给他一榔头。刚要抬脚,不知自己是被谁定住了。在场能定他生的只有严振……但严长老固然不会如此,他会抓住每一个出手的机会。
      那总不能是……洛公子?
      周德安的眉头皱了起来,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他盯着街尾,盯了很久,久到那二十几个兵丁也开始不安地回头张望。然后叮当声停了。
      街尾什么都没有出现。
      周德安转回头,看着严振。那副憨厚的庄稼人面孔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的东西——那脸色宛如是一只被气急了的猎狗,呲牙瞪眼的看着眼前。
      “严长老,我再问您一次。”
      严振没有说话,只是把镇岳刀从腰间解下来,横在身前。刀身漆黑,刀背上“镇山河”三个字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周德安看着那把刀,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好!该说不愧是您吗?”
      他退后一步,转身,翻身上马。那二十几个兵丁跟着他后退,刀入鞘,队列整齐地退到街对面。周德安勒住马,回头看了严振一眼,然后拨转马头,带着人走了。
      “我们……后无有期。”
      马蹄声渐远,院子里的空气却更沉了。
      墨工松开重锏,手心里全是汗。“他这是……走了?”
      “不是走了。”谢悔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
      所有人转头看去。
      谢悔站在院门口,雪白的弟子服上沾满了灰尘,下摆和袖口有几处暗沉的血迹。他的头发散了下来,几缕碎发贴在额前,眼底是浓重的青黑和蛛网状的血丝。
      此时此刻他身边应该还站着三个同样风尘仆仆的暗卫?但是没有,回来的只有他一人,另外三人不知是躲到何处养伤了,还是……没能回来。
      但即使是这样谢悔的眼睛是亮的。
      一改往事,心事重重的暗沉样子。像是身陷囹吾的人终于找到了出路,像是找寻宝物的人获得了云外至宝。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洛阙身上,顿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落在严振身上。
      “严长老,路通了。”
      严振的瞳孔微微收缩。
      谢悔走进院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开。
      纸上画着几条歪歪扭扭的线,标注了几个地名和箭头。他的手指点在最左边那条线上。
      “周德安挖断了三条路,但这条——”他的手指沿着一条细线往上移,绕过几个标注了“陡坡”“碎石”的地方,最后落在一个没有名字的点上。
      “从城南出去,往南走三十里,有一条废弃的运煤道。路不好走,牛车过不去。但再往西走二十里,有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底是硬土,能走车。”
      他抬起头,看着严振。
      “阿古——西南的土司——他说这条路他们走过,能通。但需要有人带路。”
      严振看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谢悔。
      “你身上的血,是谁的?”
      谢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声音平淡:“不是我的。”
      洛阙站在严振身后,听见这句话,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看着谢悔被血浸透的袖口,看着他那张白得没有血色的脸,看着他那双亮得异常的眼睛。
      都这副样子了,还说血不是自己的……
      但他没有说破。只是走到谢悔面前,抬手,用指背轻轻拂去他额前被血黏住的碎发。动作很轻,很快,一触即收,像拂去一片落在肩上的枯叶。
      谢悔的身体僵了一下。
      洛阙收回手,平淡的语气中却带着一丝颤抖:“回来了?”
      谢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哑:“……回来了。”
      “受伤了?”
      “没有。”
      洛阙轻哼一声,顺带白了他一眼“胡说。”
      他转身走回石磨旁边,坐下。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的手指按在剑鞘上,指节微微泛白。
      严振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他收回目光,把那张地图仔细折好,收进怀里,然后看向院子里所有人。
      “今晚走。”
      众人大抵也是被这幅场景惊着了,听到这话才反应过来。墨工立刻开始招呼他那几个兄弟装车,孙谦把药箱一个一个搬上车,小周蹲在地上系绳结,系了一遍又拆开,拆开又系,手抖都不带停的。
      林莺从药车旁边站起来,走到洛阙面前。
      “洛公子。”
      洛阙抬起头。
      林莺把种子袋递过来,袋口微微敞开,露出百十来颗颜色各异的种子。阳光落在上面,那些种子像一颗颗小小的星星,安静地躺在布料里。
      “种子还剩九十颗。”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不知道够不够。但我会想办法。”
      洛阙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恐惧,却独独没有退缩。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还是个怯生生躲在严振身后的小豆丁,问他“洛公子,这株七星藤怎么救”。
      现在她站在他面前,说“我会想办法”。
      洛阙伸出手,把种子袋推回去。“种子是你的。你比我会用。”
      林莺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把种子袋抱回怀里,转身跑回药车旁边,蹲下来,把种子一颗一颗重新数了一遍。
      “……莺儿”洛阙思索片刻叫出这个称呼“你就像这些颗小小的种子一样,终有一天会长成可替人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
      谢悔走到洛阙身边,在石磨上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谢悔你的身体时不时晃动一下。若即若离、不远不近,刚好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
      “师尊。”谢悔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洛阙能听见。
      “嗯。”
      “您不该来。”
      洛阙没有看他,只是望着院子里那些忙碌的人,声音淡淡的…但能听出来心情不大好“多嘴。”
      谢悔沉默了片刻,伸手按了按腰间的锦囊。那颗种子不发热了,但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心跳,贴着他的腰侧。
      “弟子……怕。”
      洛阙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谢悔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对面的墙,望着那扇拉着窗帘的窗。窗帘后面没有光,灰袍人今天没有来,但那扇窗像是活的,睁着一只没有眼珠的眼睛,盯着院子里每一个人。
      “怕什么?”洛阙问。
      谢悔沉默了很久,久到洛阙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竹叶。
      “怕您来。怕您不来。怕您来了,我护不住。”
      洛阙看着他。晨光落在谢悔侧脸上,照出他眼下浓重的青黑。下颚的线条愈发明显,嘴唇本就没什么血色了,抿着嘴看更是惨白……他看起来太累了,可还是会挺直腰板挡在众人面前。
      洛阙收回目光,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影斑驳,落在地上,落在他们脚边,像碎了一地的金纸。
      “护不住就护不住。”他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何时需要你来护了?”
      谢悔听到这番话,下意识猛地转头看他。眼神中带着少有的茫然,双唇颤抖却半个字也吐不出。
      洛阙没有看他,只是继续说:“死过一次的人,不怕再死一次。怕的是——”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怕死了之后,有些人就不过日子了。”
      院子里没有人听见这句话,只有风和树影。
      谢悔眼眶有些发红…不是想哭,只是觉得干涩揉了揉眼。扭过脸就这样望着面前的那堵墙,望着那扇没开灯的窗户。
      洛阙没有再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那三具青鸾卫面前,伸手按在第一具的胸口,感受着符阵里灵力的流动。很稳,像一个安静的心跳。他一个一个按过去,确认每一具都在运转,然后转身走回屋里。
      可前脚刚迈进屋,后脚又退了出来。
      走到谢悔身侧,垂下头低声道:“进来”
      随后院子里那群忙碌的人就看着不苟言笑的洛公子和那个向来冷傲孤僻的谢师兄,前后脚走进了屋内。
      “墨师兄啊…我怎么感觉这次洛公子来了之后不太一样了呢?”
      近两日多雨,墨工正翘着陷在土里的车轱辘呢。听到这句话,只是露出了一个宛如吃了屎一般的表情。“小鸟啊,这有的事儿啊——”
      他空出一只手指了指天上,又指了指林莺“有的话就像是天上的飞鸟似的,是长着翅膀飞走的……欸!你刚才说什么来着?我没听清,他变成鸟飞走了。”
      旁边搭把手的小周,扭过头拍了一把墨工的肩“哈哈,林小师妹啊,你看他年纪大了,不记事了。”
      他把手上沾的泥土尘沙胡乱在墨工肩上蹭了一把,随意拍了拍手,指向旁边的树墩子。“来来来咱不干了,咱歇着。”
      “走,拉上那个小老孙咱一块玩去。”
      林莺哪懂那么多为什么啊,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又都不一样。就这样跟着师兄们往旁边一坐,跟鸟窝上扎的小鸟崽子一样。
      聊聊东扯扯西,没一会那树桩旁就蹲了一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君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好书是改出来的,从头到尾反反复复修改了四次。但即使历经波折,我也会把他们的故事讲给大家。因为我是他们存在过的证明,也是他们故事的见证者。 我是本书作者春水捣药,也可以叫我小药/Qinsea 我不知道过去的老读者会有多少,但是妄阙的故事永远不会结束。会一直停留在大家心里,祝各位早日达到自己想要的目标~不要忘记微笑! 这是我的第一本书,欢迎大家点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