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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愧   洛阙迈 ...

  •   洛阙迈进会源客栈大门的时候,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墨工手里的扳手掉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孙谦从药箱后面站起来,手搭在箱盖上忘了合。小周蹲在货车旁边,攥着麻绳,张着嘴,像被定住了。林莺站在药车旁边,抱着那袋种子,眼眶通红,嘴唇在抖。
      没有人说话。三具青鸾卫跟在洛阙身后,铜甲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胸口的符阵幽幽跳动。
      墨工看着那些铜人,咽了口唾沫“洛、洛师弟……这是……”
      “青鸾卫。”洛阙说,“我带了三具来。”
      墨工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是百工峰的人,他一眼就认出那些符纹、关节处的铆接、胸口的灵珠凹槽。这不是普通傀儡,这一定就是宗主曾说过要研制出来的机械……好炫酷,好精密的制作,好想拆来看看!
      不对,这好像不是重点。为什么洛公子会出现在这里,他不应该在宗门吗?!
      洛阙走到院子中间,目光扫过众人。墨工胳膊上多了两道新疤,孙谦的袍子肘部磨出了破洞,小周那条断臂的绷带换了新的。林莺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下青黑浓重。
      这一路上倒是苦了这些孩子们了,怕是真没少被那些杂碎找麻烦。
      他看了很久,问了一句。
      “谢悔呢?”
      林莺抱着种子袋,声音很轻。“谢师兄带人去找西南的土司了,走了两天了,还没回来。他说最多三天就回来,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
      “他还说了什么?”
      林莺低下头。“他说……洛公子那边,不要告诉他。”
      洛阙没有说话。
      他走到石磨前坐下,把腰间那块客卿令牌取下来放在膝上,手指搭在上面,一下一下地敲。
      墨工凑过来。“洛师弟,这东西能打吗?”
      “能。”洛阙头也没抬,“但打不了太久。灵珠撑三天,甲片挡刀剑,挡不了术法。遇到真正的高手,就是三堆废铜烂铁。”
      墨工愣了一下。“那你还带它们来?”
      洛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它们不需要打死人。只需要挡一下。一下就够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院门外。院门外是那条直直的大街,大街尽头是城北的方向。外面还有很多人在等着他们呢,以后会不会成为友还说不准,但现在一定是敌。
      天色渐晚,院子里长了灯,黄橙橙的光照在那些杂物上影影绰绰。洛阙没有回屋,坐在石磨上,把暗卫刚送来的传信玉简摊在膝上。
      严振在守将府里与周德安周旋了一整天,谢悔还在西南山路上往回赶。他看见一屋始终亮着灯光,窗户开着,却没看到人影。
      洛阙把玉简收起来,抬头看着对面那间房。窗帘拉上了,灯还亮着。他看了很久,忽然想起谢悔说过的话——“那个人穿灰白色的袍子,站在镇子外面,看着那些人死。我追过去的时候,他已经走了。但我记得他的眼睛”
      他不知道那个人现在是不是也在看这边。
      窗帘后面,也许那双眼睛正盯着他,像盯着一只猎物。但他早已不在乎那么多了——他来的路上,那股灵力波动跟了他半天。至少有三人,但那些人没有动手,只是在看。
      他们的目标从来不是谢悔,是他。
      后半夜,院子里安静下来。墨工回屋睡了,孙谦靠在一摞药箱旁边闭着眼,小周躺在货车底下,只有一双脚露在外面。
      林莺抱着种子袋缩在药车旁边,呼吸很轻。洛阙还坐在石磨上,没有睡。他把那柄短剑从袖中取出来,横在膝上,月光照在剑身上,冷冰冰的,像一截冻住的流水。
      忽然对面那扇房里的灯一下就灭了,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洛阙的手按在剑柄上。窗帘没有拉开,借着月光也看不到屋里的人有什么动作,忽然听到木板的吱呀声……那个人出来了。
      但门却没有开。
      不是从门出来的,是从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出来的。他感觉不到那个人的灵力波动,但能感觉到别的——一种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腥气,像什么东西在慢慢腐烂。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人的脚步声,是别的东西,像一条蛇在沙地上爬。然后它停了,停在他身后不到三尺的地方。
      洛阙没有回头。他开口了:“既然来了,不出来见见?”
      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消失了,此刻只剩下长久的沉默。过了很久,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那道声音听起来实在是太难受了,沙哑难听,就像是砂纸摩擦过玻璃的声音。“云阙仙尊,巧遇”
      “此行你本不该来的,是知道我在吗?所以心痒难耐,百里御剑只为见我一面?”
      “不知道。”洛阙说,“但你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那声音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几乎听不见。“仙尊这说的是什么话?也许我只是路过。”
      洛阙说,“你从千嶂林跟到碎玉关,跟的不是商队,是我啊。”
      那声音又响起来了,比之前更近,像是贴着他的耳朵。“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那颗种子里动了什么手脚?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灵力恢复了?我都知道。从第一天就知道。但我没有阻止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洛阙没有说话。
      “因为我想让你来。”那声音慢慢地说,“你不来,我怎么见你呢?”
      洛阙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一瞬,随后又缓缓松开手。他问了一句。“你要什么?”
      沉默。过了很久,那声音又响了起来,只是不在身后了,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轻飘飘的,像是要随时砸落在地上。
      “你。怀悯要你。我只是替他来取。”
      说完,那声音消失了。月光、院子、竹林都还在那,一点没变…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洛阙坐在石磨上,短剑横在膝上,手心全是汗。他低下头看着那把剑,剑身映着月光,什么也照不出来。他忽然想起谢悔走之前说的话。
      活着回来,他也要活着回去。
      他把短剑收回袖中,站起来,走到那三具青鸾卫面前,伸手按在第一具的胸口,感受着灵力的流动。很稳。
      他转身走回屋里,点灯,铺纸,研墨,写了几行字,折好,放进锦囊里。然后推开门,唤了一声。暗卫从廊下走出来,单膝跪下。洛阙把锦囊递给他。
      “你知道人在哪,亲手给他。”
      暗卫叩首,消失在夜色里。洛阙站在门口,望着那片深蓝的夜空,想起那个声音说的话——“怀悯要你。我只是替他来取。”
      黑巫教教主,怀悯。
      他不知道怀悯要他来做什么。
      但他知道,即使是灵力尚未完全恢复,他也不会轻易遭遇不测。他不怕死,但怕没有等到谢悔回来。
      在此之前,无论如何,绝无可能。
      他关上门,没有脱衣,没有吹灯,就那样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头顶的帐幔。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是想为什么他来了谢悔却不在吗?又或者想着下一步的计划……他不知道。
      第二天清晨,严振从守将府回来了。他走进院子的时候衣袍上沾着灰,脸色很难看。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三具青鸾卫,愣了一下,然后看见了从屋里走出来的洛阙。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你怎么来了?”
      “抓人。”洛阙说。
      严振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周德安说今天要给答复。五成税,或者货留下。选一个。”
      洛阙走到他面前。“货不能留,税不能交。”
      “那怎么办?”
      “杀了呗。”
      严振看着他,他这小师兄到底犯什么毛病了。突然这么暴躁,这又是要闹哪样啊?
      洛阙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周德安背后还有人。沈千秋不是普通的药材商,他跟周德安不是一条线上的。他在等周德安动手,然后接手碎玉关的生意。”
      严振接过那张纸,眉头越皱越紧。“你查的?”
      “暗卫查的。”洛阙说,“谢悔留了暗卫在城里,一个盯周德安,一个盯沈千秋。昨天晚上他们同时传回了消息。”
      严振把纸折好收进怀里。“管管你徒弟,顾暄和都没有插暗卫。”抬起眼,刚好撞到洛阙对他翻的那个白眼。
      “不知道。”洛阙说,“但肯定不是帮我们。他想利用我们,让周德安先动。周德安动了,他就有理由插手。”
      严振沉默了一会儿。“你的意思是,让周德安以为我们要服软,逼他先动手?”
      “对。他动手,沈千秋就会动。他们两个动了,我们就有机会。”
      严振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沈千秋一定会动?”
      洛阙转过身,望着院子里那三具青鸾卫,望着它们胸口的符阵在晨光里发出微弱的光。他说了一句。
      “要的不是你们的货,不是这条路,是我。只要我在碎玉关,‘蛊’就不会走。‘蛊’不走,周德安和沈千秋就不敢动。他们都在等。等‘蛊’先动手。”
      严振的脸色变了。他看着洛阙,嘴唇动了动,过了很久才开口。“所以你是故意来的?”
      “不是故意。”洛阙说,“是想来。想来看他。”
      严振没有说话。
      他看着洛阙的眼睛,看了许久,却不曾看出过一丝犹豫。很多年前洛阙第一次站在他面前的样子,手里握着那把玲珑扇,说了一句话——“练得还行。”
      这人一直都是这么倔啊,有什么好劝的,自己铁了心要做的事儿,不撞南墙是绝对不会回头的。
      严振收回目光,转身往外走。“知道人家是来抓你的,你还非要过来…我去守将府。”
      “严振。”洛阙叫住他。
      洛阙看着他的背影,说了一句。“青鸾卫你带两具走。一前一后,能挡一下。”
      严振回过头,看着那两具铜人,点了点头说道:“这就是老顾新做的那个玩意?看着挺不错啊,啥用啊。”
      洛阙抬手,指尖凝起灵力,在空中划了一道弧。“当柴火烧。”
      严振:……
      那两具青鸾卫的胸口符阵亮了一下,然后动了,走到严振身后,一左一右,像两个沉默的护卫。
      严振没有说谢。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洛阙,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了。
      洛阙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风从西南的方向吹了过来,带起缕缕发丝。
      他站在那怨种望向灰蒙蒙的天,突然想起来‘蛊’说的那句话——“怀悯要你。我只是替他来取。”数年不见,那日一语成谶,再见当真就成了敌人。
      洛阙无所事事的在院子里到处逛着,回想着自己那些年的所见所闻。初春的夜风刮起来有些凉,不禁把手往袖袍中又缩了缩。
      他转身回屋,看了圈房内的陈设,找了个地方铺纸研磨。

      妄言吾徒青鉴:
      夜风侵袖,春寒彻骨。
      独坐灯前,磨墨铺纸,竟不知落笔何言。
      今日再见严振,旧事翻涌。昔年谶语,时隔数载一语成真。
      昔日情同手足,今朝兵戈暗峙,世事荒唐,莫过于此。
      我此生浮沉半生,曾踏仙途,曾堕幽冥,也曾身死道消、散尽残魂苟活于世。重来一遭,本以为早已看淡生死,无牵无挂,可今夜风凉夜寂,闭眼所思,满心满目,唯余汝一人。
      此番入世,我本心知所向。
      我并非恰逢此地,亦非随性游历。我专程而来,只为寻你。
      经年克制,层层伪装的师徒分寸,我早已尽数看清。
      所谓师尊自持、所谓礼法界限,不过是我自欺欺人的桎梏。我早已心悦于你,清清楚楚,再无半分懵懂迟疑。
      只是每念及此,心中便生愧怍。我身为你师尊,本当为你立道引途,守好师徒伦常,可偏偏动了不该有的念头,僭越了身份,乱了本心。
      明知这份情意于你我皆是不该,却依旧放不下执念,想来,是我太过自私。
      前路凶险未卜,旧死之惧历历在目。
      我不知此次天道是否还会容我侥幸,能不能活着再见你一面。
      若我无恙,待风波平息,我便不再藏敛心意。
      卸下这满身师尊架子,坦然待你,不负我心,亦不负经年念想,纵是身份有别,也甘愿承受这份逾矩之责。
      若我难逃此劫、葬身于此,你便将这一纸信笺收好,不必恸哭,不必寻仇。
      你素来内敛深沉,心思缜密隐忍,看似温顺,实则自有城府。往后修行万事,切勿孤勇逞强。好好修道,安稳渡世,便是予我最后的成全。
      寻你而来,明知有愧,却依旧无悔。
      书尽短笺,以此寄情。
      师洛阙 字云琛手书

      墨色湿润静静卧于素纸之上,一字一句皆为他心。
      洛阙垂眸盯着纸面,仿佛是要把那里盯出个洞似的,指尖微僵。
      他本不必写这些。
      可他太清楚自己如今的处境。
      残魂复生,命数本就虚浮飘摇,当年身死道消的寒意至今刻在骨血里。他不知前路如何但怀悯既然现世,便说明那一场注定落在他身上的死劫。
      这修仙界有条不成文的规矩:“此时纵使有千万难,切记不要和黑巫教搭关系……他们不会让你怕死,只会让你惧怕活着。”
      可洛阙是明知前路荆棘遍布生死难料,也要一意孤行来寻谢悔。
      可他是师尊。
      一日为师,终身立规,他教弟子恪守正道、谨守伦常,自己却偏偏对亲传弟子滋生逾矩私情。
      他端着师尊的体面束缚彼此,藏着见不得光的心思岁岁煎熬,何其不公,何其愧怍。
      他怕。
      怕自己此番难逃死劫,一去无归,这份压在心底多年的情意,会变成旁人日后拿捏谢悔、污蔑谢悔的把柄。
      更怕自己若是活着熬过此劫,往后师徒相对,他依旧要戴着冰冷的师尊面具,克制隐忍,假装一切如常,终生不敢坦诚半分真心。
      若身死,便让所有逾矩、所有私心、愧与爱,尽数随他埋入尘土,绝不连累他的妄言半分清名……只是不知真到那日来临,他还能否留个全尸?
      夜风穿窗而过,拂乱案前细碎灯影。
      洛阙缓缓折起信纸,叠得方正妥帖,贴身收好。眼底那点浅淡的愧色散去,余下一片沉静寒凉。
      前路劫火将至,他早已做好赴死的准备。
      唯独放不下一个谢悔。
      天,亮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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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好书是改出来的,从头到尾反反复复修改了四次。但即使历经波折,我也会把他们的故事讲给大家。因为我是他们存在过的证明,也是他们故事的见证者。 我是本书作者春水捣药,也可以叫我小药/Qinsea 我不知道过去的老读者会有多少,但是妄阙的故事永远不会结束。会一直停留在大家心里,祝各位早日达到自己想要的目标~不要忘记微笑! 这是我的第一本书,欢迎大家点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