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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我 晨雾还没散 ...

  •   晨雾还没散尽,湿漉漉地挂在那些铜甲的表面,顺着纹路往下淌。顾暄和蹲在第一具面前,正在做最后的调试,手里拿着一把小小的铜钥,插进胸口符阵旁边的暗格里,拧了半圈。
      符阵亮了一下,又暗了,然后稳定下来,发出一种很淡的、青白色的光。
      “行了。”顾暄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灵力灌注之后能维持三天,三天后需要补。你路上注意着点,光暗了就换灵珠。”
      洛阙走过去,伸手按在那具青鸾卫的胸口。铜甲冰凉,符阵的光透过他的指缝漏出来,把他的手指照得半透明。他能感觉到灵力在那些纹路里流动,很稳,像一个安静的心跳。
      “我带三具。”洛阙说。
      顾暄和愣了一下。“三具?五具都带上不行?”
      “三具够了。多了反而拖累。”洛阙收回手,“一具走前面,两具跟后面,呈三角。遇到什么事,前面的挡,后面的护。五具的话阵型太散,我顾不过来。”
      顾暄和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洛阙说得对,但他就是觉得三具不够。不是说对自己的技术有多不信任,只是这不会累不会疼,连叫唤一声都不会的铁皮疙瘩……要是坏了洛大长老能及时注意到吗?
      搓了这么多天,从一堆零件搓出个人形,要是坏了还真挺心疼的。但他这师弟的尿性,他怎会不知?再说恐怕就一具都不会带了。
      他有他的考虑。
      “行。”顾暄和没再劝,转身走到那五具青鸾卫面前,拍了拍第一具的肩膀,又拍了拍第二具的,最后在第三具面前停下来,蹲下,把它的左臂又拧紧了一些。“这具关节松,我加固过了,你路上注意着点,别让它自己把自己卸了。”
      洛阙点了点头。顾暄和站起来,退后两步。他看着那三具被挑出来的青鸾卫,看着它们胸口的符阵在晨雾里发出幽幽的光。
      光打在一旁顾暄和的脸上,眼下一片乌青。
      谁再敢说他酒囊饭袋,就让青鸾卫打死他!他爹做不到的事情他顾小宗主做到了,这个能让凡人在乱世里活下去的东西,成了。
      他做出来的,就站在这。现在他做出来的这些东西要跟着洛阙去碎玉关,去那个不知道会死多少人的地方。
      “走吧。”顾暄和说,“早去早回。”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三具青鸾卫,望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指尖凝起一丝灵力,在空中划了一道弧。
      那三具青鸾卫的胸口符阵同时亮了一下,然后它们动了。不是那种僵硬的,是很自然的、流畅的动——最前面那具迈出左腿,左边那具跟上,右边那具也跟上,呈三角阵型,把他护在中间。
      青鸾卫本身没多高,也就寻常五六岁小孩的身量。毕竟做的若是太有压迫感也不好,方便实用才是最好。
      洛阙转身,往后山外面走。顾暄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三具青鸾卫跟着他,一步一步,走得稳稳的。铜甲碰撞发出轻微的叮当声,像风铃,又像锁链。
      他回过头对站在远处傻愣着的顾暄和说。“师兄…多谢。”多谢这么多年以来的照顾,多谢你总是能在我口是心非时听出我的言下之意。
      洛阙走出后山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云深松涧的殿宇照得金灿灿的。他没有走正门,从侧门出去的,省得那些守门的弟子问东问西。
      出了山门,他站住,回头看了一眼。云深松涧的轮廓在晨光里显得很清晰,那棵歪脖子松还是歪着脖子,那片星纹竹还是密密麻麻的,他的静室还是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窗户关着,灯灭了。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御剑而起。
      往日里都是头也不回的走了,在这种时刻倒是有闲心回头多看一眼。这人间……不似我来时,弱肉强食的世界更有人情味了。
      三具青鸾卫跟着他。它们不会飞,但它们的脚程很快,在下面的山道上奔跑,一步能跨出两三丈,铜甲踏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像鼓点。
      洛阙飞得不快,偶尔低头看一眼它们,确认它们还在,确认它们没有掉队。他忽然想起顾暄和说的话——“它们不需要灵力,凡人就能操控。拉不了车,至少能守夜。打不了仗,至少能挡一刀。”现在它们要挡的不只是一刀。是很多刀。
      洛阙飞了一整天。傍晚的时候,他落在一处山脊上,坐下来歇息。三具青鸾卫也停下来,站在他身后,一动不动,像三尊铜像。
      他靠着旁边那棵树,闭着眼,听着风声。风从西边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尘土气息。他嗅着那气息,这风是从他那吹来的吗?
      洛阙睁开眼,望着西边的天际。天已经快黑了,最后一抹晚霞挂在山头上,像一道还没干透的血痕。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御剑而起,继续往西。
      洛阙飞行第二天,他收到了暗卫传来的消息。
      不是谢悔的,是严振的。玉简里只有几行字,但每一行都让他眉头紧锁。
      碎玉关守将周德安,借“修路”之名,挖断了通往西南的三条路。商队被困在城里,出不去。与周德安沆瀣一气的商人钱万通索要五成“出城税”,拿货抵,不给不让走。
      另有一名自称沈千秋的药材商递了拜帖,在醉仙楼设宴,席间暗示周德安背后还有人,但没说是谁。严振与谢悔商议后,决定分头行动——谢悔带着三名暗卫,轻装简行,绕山路去西南找土司直接谈;严振留在碎玉关拖住周德安,等谢悔回来。
      洛阙把玉简握在手心,感受着那段灵力波动。不是谢悔的,是暗卫的。这些字是用谁的命换来的,他知道。他御剑的速度快了一些。
      谢悔离开碎玉关的时候,天还没亮。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换了身不起眼的粗布衣裳,把剑用布缠了缠,背在身后。三名暗卫跟在他身后,也是同样的打扮。
      他们从城南的侧门出去的。守门的兵丁打着哈欠,看了他们一眼,没有拦。四个人出了城,沿着山道往南走。谢悔走在最前面,脚步很快,但没有声音。暗卫跟在他身后,也没有声音。四个人像四条影子,在暮色里贴着地面飘。
      这种情况下,谁的身边都不能有没人。严振那边固然要留两个,若是想把人员消耗降到最少,只能用自己的人了。
      去西南的路不好走。周德安挖断的是大路,但山路还在。山路窄,崎岖,有些地方连驴都过不去,只能步行。
      谢悔不在乎。他走过比这更难走的路。三年前,他一个人在北境追查救洛阙的办法,走过雪原,走过沼泽,走过没有路的荒野。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只剩一把剑,一口气和万千执念。
      现在他有三个暗卫……以及惦念的那个人是否也在惦念着他?他想知道,他觉得自己比那时候强多了,但走得比那时候慢。地上的路不能走,心中的路却难走。
      想他每天在做什么,想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想他夜里冷不冷。他走之前,把洛阙每天要用的东西都列了单子,交代给涧内的心腹。几点送水,几点送饭,几点点灯,几点熄灯,都写得清清楚楚。
      但他知道,那些心腹不会像他那样仔细。水可能不够温,饭可能不够热,灯可能忘了点,也可能忘了熄。他不知道洛阙会不会在意,但他很在意。
      而且能这样贴身伺候的只有他,心腹是暗中插的。桌上多出的那些餐食,师尊又怎会不知,是谁命人送的。
      但即使这样,那人也不能出现在师尊面前,因为可以这么贴身伺候师尊的只有我,只能是我……
      他走了两天。第一天夜里,他在一处山洞里过夜。山洞不大,刚好够四个人挤进去。暗卫在外面守夜,他靠着石壁,闭着眼,睡不着。
      他摸出腰间的锦囊,打开,取出那颗种子。种子在月光下散发出暖黄的光,然后他忽然感觉到一阵暖意。不是种子发热,是另一种暖,从他心底升起来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想他。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洛阙,但他希望是。
      第二天,他走出了山区,进入西南地界。
      路开始宽了,人也开始多了。有挑担的,有赶驴的,有背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他们看见谢悔和他身后的三个暗卫,都远远地躲开,目光里带着警惕和恐惧。谢悔不在乎。他继续往前走。
      傍晚的时候,他看见了第一座寨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围着一圈木栅栏。寨门口站着几个挎刀的男人,皮肤晒得黝黑,目光很凶。
      他们看见谢悔手按在了刀柄上,做出随时准备攻击的姿态。谢悔停下来,没有继续往前走。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是白晓给他的万宝楼令牌,带在身上“万一有用”。他举起来让那些人看。
      “归墟之涧。”他说,“来找你们头人谈生意。”
      那些人看着那块令牌,看着他的脸,看着他身后的暗卫,看着他背上那把缠着布的剑。过了很久,其中一个轻哼一声转身进去了“头人请随我来”。
      谢悔迈步走了进去。寨子里面比外面看着大,有晒谷场,有牲口棚,有几十间木屋。最里面那间最大,门口挂着几串兽牙和羽毛。
      他走过去,站在门口。
      门开了,里面坐着一个人。五十来岁,方脸,浓眉,嘴唇很厚,穿着一身看不出颜色的旧袍服。两人互相看着彼此对视了许久。
      “你是归墟之涧的?”那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是。”
      “来做什么?”
      “生意。”
      “做什么生意?”
      “药材,矿石,布匹,铁器。”谢悔说,“你们有什么,我们换什么。”
      那人看着他的眼睛,谢悔没有躲也没有闪。
      他只是看着那人的眼睛像看着一面镜子。过了许久,那人笑了一声,笑得很轻几乎听不见,嘴里还嘀咕着什么东西。
      “进来坐。”他说。
      谢悔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暗卫守在门口。
      那人的名字叫阿古,是这一带最大的土司,手里有三个寨子,两座矿。铜矿,锡矿,还有一种叫“寒玉砂”的石头,磨成粉混在丹药里,药效能翻倍。
      谢悔知道这些,但他只是听阿古说。阿古说他的寨子缺药材,缺布匹,缺铁器,什么都缺。谢悔点头,说归墟之涧都有。阿古又说他的矿产量大,但运不出去,因为碎玉关的周德安把路卡死了。谢悔沉默了一会儿。
      “路的事,我来想办法。”他说。
      阿古看着他。“你怎么想?”
      谢悔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摊在桌上。地图是他自己画的,标注了碎玉关周边的地形和那些被挖断的路。“周德安挖断的是大路,但山路还在。从这条沟往南,绕过一个山头,再往西能进西南,路不好走但能过。”
      阿古看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那些线条上慢慢划过,像在丈量什么。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谢悔。
      “你的货,什么时候到?”
      “快了。”谢悔说,“只要路通,七日内人。”
      阿古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行,好气度。货到我拿矿换,按市价不还价。”
      谢悔站起来,拱手。“多谢。”
      阿古也站起来。他看着谢悔,忽然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谢悔。”
      “谢悔。”阿古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味这两个字。然后他说了一句谢悔没想到的话。“你像一个人。”
      谢悔看着他。阿古没有解释,只是摆了摆手。“去吧。路通了让人来报信。”
      谢悔转身走出在子时,天已经黑了。他没有停留,带着三个暗卫连夜往回赶。
      路不好走,但他不能走慢。至少有两方势力在盯着他们离开太久,只会徒增麻烦。他要在严振撑不住之前赶回去。他也在洛阙忍不住来找他之前赶回去。
      他不知道洛阙会不会来,但他怕他来。
      怕他来的时候,他不在。
      洛阙飞行的第三天,他收到了第二封传信。
      是谢悔的。
      玉简里只有一段很短的灵力波动,无字……又是这样,多说一句话,一个字都舍不得。
      傍晚的时候,他看见了碎玉关的轮廓。
      灰扑扑的城墙低矮的城楼,城门口的人来来往往。他不知道谢悔在不在城里,但即使是天涯海角。
      他按下剑光,在城外的树林里落下来。三具青鸾卫跟着他,铜甲上沾了些灰尘和泥巴,胸口的符阵还在亮,但光已经有些暗了。他蹲下来,给它们换了三颗新的灵珠,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
      “走。”
      他带着三具青鸾卫,走进碎玉关。
      找你,不难。
      守城的兵丁看见那些铜人吓了一跳,他们哪见过这些东西,手按在刀柄上瞪着眼。
      洛阙从怀里掏出那块客卿令牌,举起来给兵丁看。兵丁看了看令牌,又看了看那些铜人,又看了看令牌,犹豫了很久,侧身让开了。
      归墟之涧一个两个都什么毛病,上赶着往里送。前些日子刚来了一对,今儿又来了……两双?如果那些走路咔哒咔哒响的铜人算人的话。
      洛阙走进城,三具青鸾卫跟在他身后,铜甲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街上的人纷纷避让,有人探头探脑地张望,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还有几个孩子跟在后面跑,一边跑一边喊“铜人,铜人”。
      洛阙没心思理会他们,尴尬死。他沿着那条直直的大街往前走,一直走到尽头,看见了“会源客栈”四个字。他站住,没有立刻进去。他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他的宝贝徒弟看着自己的师尊带了一堆小人过来找他,会是什么反应……真的尴尬死了,他就不应该答应顾暄和把这些带出来。
      嘴上说的冠冕堂皇,什么为了宗门为了这人间。简直是不择手段不知廉耻,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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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好书是改出来的,从头到尾反反复复修改了四次。但即使历经波折,我也会把他们的故事讲给大家。因为我是他们存在过的证明,也是他们故事的见证者。 我是本书作者春水捣药,也可以叫我小药/Qinsea 我不知道过去的老读者会有多少,但是妄阙的故事永远不会结束。会一直停留在大家心里,祝各位早日达到自己想要的目标~不要忘记微笑! 这是我的第一本书,欢迎大家点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