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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你 无关世俗, ...
洛阙批完最后一枚玉简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指尖有些凉,握着笔太久,骨节泛出薄薄的酸意。
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松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长长的影子落在地上,落在墙上,落在他面前摊开的纸笺上,像一条伸过来的手臂,够着他,拥入怀中。
他看了那影子一会儿,忽然想,如果他现在站起来,走出去,沿着那条青石小径一直往前,不回头,不停下,他能不能走到碎玉关?
能不能走到那个有灰袍人窥伺、有周德安设局、有沈千秋笑眯眯观望的碎玉关?能不能走到谢悔面前?
灵力恢复五成了。他试过御剑飞一小段,稳得很,虽然不能像从前那样一日千里,但碎玉关的距离,走走停停,一天足以。
他可以去,可以站在那个人面前,可以看着他的眼睛,可以问出口——那些攒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的问题。
只是还没想好,见了面说什么?说“我担心你”?谢悔知道。说“我想你了”?这种事,说出来就变味了。说“你受伤了怎么不告诉我”?谢悔会说“不碍事”。然后呢?
然后他站在那里,谢悔也站在那里,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谁也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他怕的不是沉默,是他怕沉默之后,谢悔会先开口,喊他一声“师尊”。
那声“师尊”像一堵墙,不高不厚,但他翻不过去。
洛阙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晚风灌进来,带着松针的冷香和远处炊烟的气味。
他深吸一口气,他到底在等什么?等谢悔回来?等自己开口?还是等他开口?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坐在这里等得够久了。
从这具身体醒来就在等,从谢悔告诉他“只过去了半年”的时候就在等。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现在他知道了——他在等一个身份。
师尊这个身份,太重了。
重到他不敢越过那条线,重到他连一句“你辛苦了”都要斟酌半天,怕说多了像暧昧,说少了像冷漠。他不是不会说话。他骂人的时候嘴利索得很,怼顾暄和的时候一句能噎死三个。
可到了谢悔面前,那些话就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不是不能说,是说了就收不回来了。他怕的不是说出口,是怕说出口之后,谢悔会怎么看他。
不是怕谢悔拒绝,是怕谢悔答应。答应之后,他们还是师徒,还是住在一座峰上,还是每天见面,还是那把青玉簪挽发、那碗粥放在桌左边、那双筷子搁在碗沿上。
什么都没变,又什么都变了。
他不知道变了之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洛阙关窗,转身走回书案前。他拉开抽屉,里面躺着那只锦囊,里面藏的是一枚玉佩和耳钉。
傍边还挨着一枚玉佩,是他这些天抽空给自己做的。两枚玉佩在特定的角度可以合二为一,像一个数字“8”头尾相连。
不分彼此。
每次拿起那些东西想递给暗卫的时候,心里就会有一个声音说——再等等。等什么呢?不知道。等他把话说清楚?等他把那些堵在胸口的话理出个头绪?可那些话越理越乱,像一团乱麻,连头都找不到。
他拿起那块玉佩,托在掌心。玉质温润,白中透青,鸟的翅膀张开,头微微扬起,像在飞,又像在等。他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刻这只鸟的时候,他刻得很慢。
他不确定谢悔能不能看懂那只鸟。
等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归来的雁,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口的人。他把玉佩放下,拿起那对耳钉很精致,玉质和玉佩是同一块料子上切下来的,白中透青,像初春时山涧里还没化尽的冰。
他磨了很久,磨到手都酸了,才磨出这样一对一那个人从来不戴饰物,身上干干净净的,连一把多余的剑穗都不挂。
戴不戴随他,就当是拜师礼的回礼了。
洛阙把那对耳钉也放回抽屉里,连同那块玉佩,连同那只“遨游”在天空中的鸟。然后他坐在那里,望着那扇关着的门。
门是黑的,木纹很深,像一道道刻上去的痕迹。他忽然想起今天暗卫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暗卫说:“主上让属下问,师尊近来可好。”
他问“近来可好”,不是“安好”。暗卫每次都说“主上问师尊安好”,这次说的是“近来可好”。他当时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忽然觉得那两个字不太一样。“安好”是问候,“近来可好”是想知道他在做什么吗?
他笑了笑,走到书案前,拿起笔,蘸了墨。
自作多情也罢了,无非就是多写几个字。
可他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又写,又划掉。墨迹叠在一起,把纸染得乌黑。他把那张纸揉了,扔在地上。又拿一张,铺开,蘸墨,落笔。只写了两个字。
“还行。”
他看了那两个字很久。以前谢悔问他身体如何,他总说“还行”。那时候他没觉得这两个字有什么特别的。现在写出来,忽然觉得“还行”是这世上最混蛋的回答。还行是什么意思?是不好不坏的意思,是不想让你担心的意思,是我其实不太好但我不说的意思。他把那张纸也揉了,扔在地上。
地上已经有两团纸了,他蹲下来,把它们捡起来,展平,叠在一起,放在书案一角。没有扔进纸篓,留下来了。不知道为什么留,也许是想以后给谢悔看。等他自己发现让他知道,他写废了多少张纸,才写出那几个字。
洛阙重新铺开一张纸,蘸墨,这一次他没有犹豫。他写:“你什么时候回来?”
写了,又看着那几个字发呆。“你什么时候回来”和“我想你了”有什么区别?没有。前者是后者的另一种说法,换了个壳子,里面装的是一样的东西。
他把那张纸折好,没有揉掉。只是折好了,放在桌上,等明天再看。也许明天他会觉得这几个字太直白了,也许明天他会觉得这几个字还不够直白。
他站起来,走到琴案前。月光照在琴身上,断纹如水,琴额的白玉泛着幽幽的光。他伸出手,轻轻拨了一下弦。弦响了,声音清越,在静室里回荡了很久。他坐下来,手指搭上弦,慢慢地弹了一首曲子。
不是小时候顾青峰教的那首,是另一首,他自己编的。编了很多年了,从他第一次发现谢悔看他的眼神不太一样的时候就开始编,编到现在才算完整。
曲子没有名字,他也从来没给别人弹过。每次弹的时候,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就像被琴弦一根一根地拨出来。不响,但在那里。
弹完了,他把手放在弦上,按着,不让它们再响。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松涛的声音。他坐了很久,久到月光从琴身上移到了地上,从地上移到了墙上。
然后他站起来,走回书案前,拿起那张折好的纸,打开,又看了一遍那几个字。“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拿起笔,在后面又加了一句。
“我等你。”
加了之后,忽然觉得不对。这句话不是他应该说的话。“我等你”太轻了,太软了,太不像他了。可是他写都写了,不想改。他把纸折好,放进锦囊里,和那对耳钉放在一起。
然后他把锦囊系好,放在书案上。明天让暗卫送走。
他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下。被褥间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冷冽气息。他闭上眼,听着窗外的松涛声,想了很久。
他想起今天暗卫说的另一句话。暗卫说:“主上左臂的伤已经好了。只是夜里不怎么睡,坐在院子里望着对面那间房,一望就是一整夜。”
他不知道对面那间房里住着什么样的人,但他知道,能让谢悔一整夜不睡盯着的东西,一定很危险。他忽然想,如果他去了碎玉关,站在那间房的窗外,谢悔是不是也会一整夜不睡地盯他?
不是盯,是看。那个人看他的时候,眼神和其他人不一样。不是恭敬,不是担忧,是别的什么。他形容不出来,但他每一次都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像冬天里的一件外袍,不厚,但挡风。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什么都没有,白茫茫的,像梦里的雾。他忽然想起那个梦,想起自己坐在崖边,手指按在琴弦上,怎么也拨不动。
他怕他回头了,他还没准备好。他怕他回头了,他还是喊不出那两个字。不是名字,是别的。
“……师尊。”
他睁开眼,看着那片白色的墙。墙上有月光,淡淡的,像一层纱。他忽然想,如果他喊出来了呢?如果他把那些堵在胸口的话都说出来了呢?
不是用写的,是用说的。说给谢悔听,说给那个人听,说给那个从十几岁就跟在他身后、从青涩少年长成冷峻青年的人听。
说什么?说“我知道”。说他一直都知道,从很早以前就知道了。说他不是没想过,是想过太多次了,想到最后不知道该怎么做了。说他不是不想开口,是怕开口之后,连现在这样的日子都过不了了。
洛阙闭上眼睛。胸口那个堵住的东西又开始动了,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门。他不知道谁在敲门,也许是谢悔,也许是另一个自己。
他又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帐幔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白,帐顶的松纹看不太清,但他记得那些纹路的走向,记得每一根松针的姿态。
他盯着那些看不见的纹路,忽然想,他到底在怕什么?怕谢悔不答应?不可能。谢悔等这句话等了多少年了,从他看他的眼神变了的时候就在等。
怕别人说闲话?也不像。他从来不在乎别人说什么。怕身份?师尊和徒弟,这两个身份压了他十几年,再压下去,他怕他把那些话带进棺材里。
洛阙猛地睁开眼,坐起来。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他后背发凉。他不知道刚才那个念头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但它的确冒出来了,像一根刺,扎在心口,拔不掉。
来不及。什么来不及?谢悔还年轻,他这具身体也还年轻。来得及。可万一呢?万一谢悔在碎玉关出了事,万一灰袍人不是跟着不动手,万一那个周德安翻脸,万一沈千秋笑里藏刀——他不敢想了。
洛阙掀开被子,赤脚下地。地板冰凉,激得他脚底一缩,他没有停。他走到书案前,点灯,铺纸,研墨。
墨汁很浓,化不开的样子。他蘸了墨,笔尖在纸上悬了很久。然后他写了。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没有划掉,没有揉成团扔在地上。
他写:“宗门有事,我去接你。”
宗门怎么会临时有事还非得他回来处理……他要是再接着这样,日子真不用过了。笔墨一撂,纸团一丢。
他穿上外袍,拿起那根青玉簪,把长发随手一绾。他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没有推开门,只是站在那里。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他推开门。月光涌进来,落在他的脚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雪。他迈步走出去,没有回头。云深松涧的夜很安静,松涛声很远,涧水声很近。
他沿着青石小径往前走,走过那棵歪脖子松,走过那片星纹竹,走过谢悔小时候练剑的空地。空地上还留着他剑气劈出的痕迹,青石板上那些深深的刻痕,像一道道刻在时间上的伤疤。
他在空地边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到崖边那处平台上。下面是翻涌的云海,月光铺在上面,像碎银。他没有看云海,他看的是西边。碎玉关的方向。
远处有灯光,顾暄和还没睡,还在批那些永远看不完的文书。他忽然想,如果他走了,那些文书谁来批?顾暄和一个人忙不过来。
可他走了,谢悔那边也许就不一样了。他站在崖边想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他什么时候这么不理性过,真是感情误人……他回去,把那些文书批完,把该交代的事交代清楚,然后走。
处理完,我就立刻出现在你面前。我想抱你…想吻你。这个想法一出现洛阙抽了自己一巴掌。操他到底在想什么东西,真是……。
他回到静室,关上门。坐在书案前,拿起笔,开始批那些明天要送走的玉简。批得很慢,比平时还慢。他一边批,一边想,他走了之后,云深松涧的灯还得亮着。
不是因为他答应过,是因为除了他,没人会每天夜里点那盏灯。顾暄和忙,暗卫只负责传信。那盏灯,只有他…们来点。
他批完了最后一份玉简,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天快亮了。他又坐了一整夜,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晨光从东边透过来,把云海照成一片金黄。他望着那片光,忽然笑了。走回书案前,拿起那只锦囊,揣进怀里。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冲啊小企鹅,找你老公去
祝大家五一劳动节快乐呀,这一章其实4月30就写了……嘿嘿拖了四天才发私密马赛
下次一定不拖更了!这段时间去西藏新疆玩啦,可能会在微博抖音上发发图片或者vlog什么的……大家玩的开心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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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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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好书是改出来的,从头到尾反反复复修改了四次。但即使历经波折,我也会把他们的故事讲给大家。因为我是他们存在过的证明,也是他们故事的见证者。 我是本书作者春水捣药,也可以叫我小药/Qinsea 我不知道过去的老读者会有多少,但是妄阙的故事永远不会结束。会一直停留在大家心里,祝各位早日达到自己想要的目标~不要忘记微笑! 这是我的第一本书,欢迎大家点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