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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递奏折 晋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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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达水趴在书桌上,看着苏白把奏折纸铺开、研墨、提笔,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就是笔尖悬在纸面上半天没落下去。
“哥,你写啊。”
“我在构思。”
“调职有什么好构思的?你就写我二叔被人搞了,我在清水城待不下去了,请陛下给我换个地方不就完了?”
苏白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懂个屁。正经奏折是要存档的,措辞不严谨,陛下看都不看就给你扔了。”
苏达水:“那你写啊,严谨的。”
苏白吸了口气,笔尖终于落下去,字迹依然不怎么好看,但还算工整。
洋洋洒洒写了个八百字的情怀小作文,都是夸大梁好哇,都是新皇的功劳,最后才切入正题:
【臣苏白从小身体孱弱,长期因水土不服,在清水城日日生病,恳请圣上恩准臣调离本任,转赴他县当差,以全差事…..】
写完了。他放下笔,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苏达水凑过来瞅了一眼:“哥,你咋不写咱家蒙冤的事?”
“不能写,万一被吴知府看了,知道咱们给他穿小鞋,那以后的日子更难过,就这么写,递上去安全。”
苏达水撅起了嘴,“那咱们就这么忍气吞声了?”
苏白拍了拍他肩膀:“怎么会?咱们现在一没有证据,二没有后台撑腰,就得先学会自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厚积薄发才行。”
苏达水挠挠头:“那倒也是。”
苏白又看了一遍,觉得差不多了,措辞严谨,挑不出毛病,就是内容有点…
生个病就要调任,陛下会不会觉得他太矫情,要不再送个礼,拍个马屁?
他盯着那封奏折看了很久。
苏达水:“哥你看啥呢?怎么不封装?”
“等一会儿。”
“等啥?”
苏白没回话。他伸手把奏折又拉回来,重新提起笔,笔尖蘸了墨,在奏折末尾添了一行字——
【陛下,您吃芒果吗?岭南芒果又大又甜。】
字迹还特意加粗加大了一圈。
苏白看着这一行字,十分满意地点点头。
马屁要拍,就拍得显眼点,万一陛下看到这句高兴了呢?高兴了,没准大笔一挥就给他批了。
苏达水看着他美滋滋的模样,不禁问道:“哥,你又写了啥?”
“问什么问?瞧好就得了。”
苏白合上奏折,装袋封好,交给苏达水,“你明天一早就去驿站,把这封奏折送到京城去。”
苏达水捧在手里看了看:“这奏折到京城要多久?”
“快马的话,七八天吧。”
“七八天?那来回就是半个月,咱得等半个月才能有结果?万一陛下没看到你这本奏折,或者被埋没了,那岂不是白等了。”
嘶!对啊。
苏白皱了皱眉,他抬起脸,正好苏达水垂下了眼,两人视线一相接,苏白一肚子坏水马上涌了上来。
“要不我每天写一份奏折送去京城,一连写七天,确保陛下一定能看到?”
苏达水点点头,举起了大拇指:“我看行!”
半个月后。
大粱,上京城。
吏部一连收到了七本岭南的奏折,全是拍马屁的废话。
吏部侍郎范兰看了头大如斗,别说给苏白调职了,革职的想法都有。
这不欠收拾吗?
范兰越看越来气,把七本奏折往桌上一摔,“区区一个押送副使,完全拎不清状况,这种奏折也敢呈上来,还呈上来好几封,拿吏部当猴耍吗?”
他猛地灌了一口茶,压了压火气,对手下吩咐道:“去,把这些奏折都呈上去,让陛下亲自瞧瞧,岭南都养了些什么人!”
手下接过折子,瞧了瞧:“大人,万一陛下看了高兴呢?”
范兰一愣:“……高兴?高兴什么?高兴有人拍马屁送芒果?”
他摆了摆手,懒得再想:“总之呈上去,但凡陛下说一句荒唐,马上把这人革了,贴出来杀鸡儆猴,告诫群臣没事别给朝廷添乱。”
这夜,紫宸殿里注定不眠。
御案前的折子堆成小山。
萧彻批得手腕发酸,清完一堆,李德全又悄悄抱来了一摞。
萧彻瞥了一眼,没说什么。喝口参汤就随手拿起了下一本。
低头一看,是岭南送来的,还是位押送副使的奏报。按理说这种芝麻大的官职,发的折子根本到不了御前,吏部那边就给压下来了,除非是极好的治国之策,即便那样,范兰也会单独送来,探讨一番。
萧彻皱着长眉,问:“这种奏本,怎么也送到朕这儿来?”
李德全正在一旁挑灯芯,听见问话,连忙躬身回道:“老奴也不知,许是范大人那边疏忽了,不小心夹带了上来。”
萧彻没再追问,目光落回奏折上。
送都送来了,看一眼吧。
他翻开奏折,快速扫过,扫到一半眉头就拧了起来。
通篇下来,没一个字跟“治国”沾边。
朕广纳臣子谏言,等的是兴邦之策,结果这倒好,满纸马屁,满篇私心。说什么水土不服,身体孱弱,说到底就是想调任。
想调任也就算了,连个像样的借口都编不圆!
萧彻懒得批复,想丢出去,目光忽然扫到末尾,看到了那一行加粗字迹。
【陛下,您吃芒果吗?】
萧彻:“………”
他一时想笑,又觉荒诞,这小官脑回路着实清奇,马屁拍得穷酸又带着点笨拙,实在登不上台面。
“芒果…”他低低念叨了一声。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甜水巷那个小院里,那人坐在门槛上啃芒果,啃得满嘴都是汁水,吻上去都是甜的。
他不自知地弯了一下嘴角,只仅仅一瞬,又马上收了回去,下颌线紧绷着,手里的奏折也捏出了褶。
一旁李德全抻着头,看着一会儿笑,一会儿气的陛下,心头暗自揣测:这又犯病了?
突然,一记眼刀扫过来,李德全马上低下头。
陛下最近这几个月,着实有点不太正常。
且,尤为见不得芒果,送来的芒果甜干,甜水,都丢了出去,甚至连芒果两个字,都听不得,一听就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方才也不知道是哪个不知死活的臣子,敢在万岁这里又提这茬。
萧彻深吸口气,平复了下心情,懒得理会这人,把奏折一扔,和那些看过但不需要批复的折子放在一起。
他低头又拿起下一本。
定睛一看,又是岭南的?
还是那个叫苏白的押运使!
萧彻:“…………”
他长眉挑了挑,好奇上面又写了些什么,于是耐着性子,又翻开了奏折。
果然不出所料。
前面依旧废话连篇,最后留下一行大字——【陛下,您吃芒果吗?】
吃货一个,这样的奏折还敢呈上来两封!
萧彻把折子又丢了出去。
然后,拿起了第三本。
下一秒,两个大字赫然出现在眼底。
…………还是岭南!
萧彻瞅瞅那一摞子的奏折,眉头突突乱跳,眼前忽悠黑了一下。
不会都是这押运使的奏折吧?
“………”
他倒要看看,这个人能写多少本?
萧彻拿起了第四本、第五本、第六本,无一例外,末尾都有一句马屁——【陛下,您吃芒果吗?】
直到第七本。
好,换水果了。
【陛下,您若不喜芒果,臣这还有荔枝。】
萧彻:“…………”
荒唐。
太荒唐了。
一个小小押运副使,天天往朕跟前递这种拍马屁的废话,当朝廷是什么?当他的御案是什么?
自己最荒唐,居然把七本都看完了。
他闭了闭眼,靠在椅背上,手指捏着鼻梁发愁。
大梁真的是人才辈出!
“李德全。”
“老奴在。”
“把这七本奏折退给吏部,那个叫苏白的岭南押运使,即刻革职查办!”
萧彻说着,把奏折猛地一丢。
这一丢,力道歪了,那奏折非但没叠在上面,还把其他奏折一起给碰倒了。
哗啦啦,奏折山一般从御案上倾倒而下,纸张翻飞,一张薄薄的宣纸从奏折的夹层中滑了出来,李德全还没来得及应声,那宣纸在半空中飘悠悠地,像片叶子落在了桌腿边….
殿内安静了一瞬。
萧彻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原本已经垂下的眼皮又掀了起来。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张纸,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确认这张纸就是从那几本奇葩奏折里掉出来的。
官不大,胆子不小,奏折里敢夹带东西的,大梁史无前例。
“陛下,是老奴疏忽。”
李德全弯下腰,伸出去的手还没碰到纸边,萧彻开了口:“别动。”
声音很轻,但李德全的手指立刻僵在半空,像被冻住了似的,一寸一寸地收回来。
萧彻绕出御案,靴底踩过散落的奏折,走到那张纸面前,捡了起来。
目光扫过上面的内容时,下一秒,他眼睑倏然睁大。
纸上画着一方独门小院。
院墙是矮的,砖缝里长着青苔,歪脖子槐树的枝丫探过墙头,挂着一盏没点亮的旧灯笼。一只狗蜷着尾巴趴在门口啃着大骨头。
月光铺了一地。
门槛前,两个身影正紧紧相拥着。
高的那个微微低头,手臂箍在怀里人背上,指节按进衣褶里,像是怕人跑,矮的那个仰着脸,脚尖踮着,后颈的弧度在月光下弯成一道柔软的线。
萧彻盯着那幅画,一动不动。
他仿佛又钻进了那个温柔的月色里,触摸着每一处他熟悉的地方。
殿里安静得只剩烛火噼啪的声响。
他叫苏白,原来他叫苏白。
“李德全。”
李德全一个激灵:“老奴在。”
“打朕!”
“啊?”
摸不着头脑的李德全吓得双膝一弯,扑通跪地:“陛下,折煞老奴,老奴不敢啊!”
“让你打就打,不打朕就治你的罪!”
李德全要被逼死了,只好爬起身,哆哆嗦嗦地走到跟前,瞅了半天,不知道从哪下手。
龙头,龙脸,龙胸,龙背,龙腿,哪打坏了,他都吃罪不起。
“快点!”萧彻催促。
李德全最后选择了龙爪,眼一闭,在手背轻飘飘地拍了一下,跟挠痒痒似的,拍完,赶忙对着手背吹了吹:“陛下,疼不疼啊?”
萧彻白了一眼,转过身往御案走,把那些散落的奏折,一本本的拾起,再一本本翻看,盯着那些字。
李德全跪在地上收拾散纸,偷偷揣测圣意,憋了半天没憋住,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陛下……那革职的事?”
萧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压迫感让李德全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革什么职?朕什么时候说过革职?”
李德全:“…………”
萧彻把七本奏折重新摞好,整整齐齐搁在御案正中央。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龙袍上的金线在烛火下一闪一闪。他微微仰头,月亮被云遮了一半,漏出一点柔和的光,和甜水巷那晚,一模一样。
“拟旨。”
李德全以为自己听错了:“……陛下,现在?”
“现在,即刻。”萧彻转过身,声音像刀归了鞘,“命岭南押送使苏白押送芒果进京。”
李德全:?啥玩意?
*
黄昏的清水城浸在一片黏稠的热气里。
苏白闷在房里到处找东西,书桌抽屉四敞大开,宣纸撒了一地,床也搬开了,柜子里衣服全扒出来,挨个兜翻了一遍,就差把房盖掀开找了。
“奇了怪了,我的那副画哪去了?”
他探出窗户,朝楼下大门口喊了一嗓:“苏达水,你看没看见我的画!”
苏达水正蹲在院门口啃西瓜,仰头望过去:“什么样的画啊?”
“就是…就是…”
苏白噎住了,他要怎么说是两个男人之间的亲密画?
“没事,找、找到了。”
回过话,他默默把头收了回来,魂丢了似的,一屁股瘫坐在床上。
那是他画十五,画得最像的一副画。从那之后他就画不出了。
刚开始他还记得清楚,眉骨的弧度,鼻梁上那颗痣的位置,笑起来时嘴角歪向哪一边。可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脑子里的那张脸就越发模糊,像被水泡过的墨,一点一点洇开散掉了。
“那画怎么会突然就找不到了呢?”
苏白心一下空落落的,心烦意乱地把头发揉得更乱。他觉得他快把十五忘了。
“呜呜呜呜…到底是谁偷了我的画!”
窗外蝉鸣一声接一声,院子里二婶在喊苏达水劈柴,一切照常,只有他一个人缩在满屋狼藉中间,为一张消失的画哭得喘不上气。
就在这时,二叔提着一筐韭菜,从门外着急忙慌跑进院中,一进门扯着嗓子就喊:“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这一声,惊动了所有人。
二婶从厨房里出来,一边拿围裙擦手,一边问:“老苏,出什么大事了?”
苏达水放下斧头,也凑了过来。
二叔拎起院里的茶壶猛灌了几口,气息平复后,道:“朝廷下来人了,那个知府吴成海被抓了!即刻革职拿办,正押解进京候审呢。”
哭成满脸花的苏白,听了楼下二叔的话,胡乱抹了一把眼泪,三步并作两步从楼上冲了下来,“二叔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人都押上囚车了,我买完菜回来,亲眼看见的,一个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个子老高了,脸上还有一条疤,亲自把吴成海押上的囚车。”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愣在原地,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还是二婶最先清醒了过来,一把攥住了二叔的胳膊,“那、那是不是说,老苏你要官复原职了?”
二叔一张皮糙肉厚的老脸,仰天长啸眼泪横流:“无人扶我凌云志,自有神仙除恶人!我苏大胜…要沉冤昭雪了!”
苏达水喘了好几口粗气,一把搂过苏白的脖子,狂亲了一口,“哥,你听见了吗,吴老狗被抓了,老天爷开眼了!老天开眼了!爹要好了,我们再也不用怕了!你也不用调职了!”
苏白:“………你吃完西瓜擦嘴了吗?”
一家四口顿时抱成一团,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韭菜筐被踢翻了也没人管,叶子撒了一地,绿油油的,踩着软乎乎的。
“二婶,今晚吃什么?”
”今晚包饺子,韭菜馅的。”
“……啊?”
“娘,再打两壶好酒吧,好好庆祝一下。”
“儿子说的对,酒必须得打!无人扶我…”
“行了!再胡乱吟诗,我就把你嘴缝上!”
院子里叽叽喳喳,笑声还没落地,大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哒哒哒,由远及近,整条巷子的青石板都被震得嗡嗡响。马蹄声在门口戛然而止,紧接着是一个沉稳有力的声音,穿透院墙。
“圣旨到!”
唐一刀手举圣旨,迈进了苏家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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