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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憋了个大的。 晋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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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彻做了一晚上,梦了一晚上。
脑子里都是一只浑身瘫软的小花猫,躺在床上一边哭一边骂,骂得颠三倒四,到后面连骂都骂不出来了,只剩下一声一声的气音,湿漉漉地砸在他肩窝里。
他醒了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去摸一摸夺走他初夜的小妖精。
他翻了个身,长臂往身边一探。
??空的。
被窝里已经凉透了。
萧彻手在空荡荡的褥子上停了一瞬,指尖慢慢蜷进掌心。
“小水?”
他偏过头,那双恢复了大半的眼睛在晨光里微微眯起。眼前不再是模糊的一团光影了,而是有了清晰的轮廓和颜色。
足足愣了三息,萧彻才猛然意识到:他能看见了。
眼睛好了!
他猛地撑起身,目光急切地扫过屋子。
“小水,我…”
声音突然卡住,屋里空荡荡的,衣柜门大开着,里面的衣服已经不见了踪影。
架子上的毛巾少了一条,床头一直放着的豁口杯子也没了,笔墨纸砚,书籍,画册,全都消失不见,连平日里攒的那些鸡零狗碎的小东西也像一夜之间蒸发了一样,仿佛这个房间里从来没有第二个人出现过。
“小水!”
萧彻光着脚就下了地,刚迈一步,发现没穿衣服,浑身上下光溜溜的,又坐了回去,翻翻床边,自己的衣服裤子也没了。
“…………”
他拢了拢身下的被头,一抬眼,看到桌上摆着几只芒果,芒果下压着一张纸,孤零零地躺在桌面上。
纸上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大字。
他低头看着那张纸,目光几乎是一寸一寸地从那行字上碾过去的。
信上只有八个字——尺寸不合,再也不见!!!
还他妈加了三个感叹号!
萧彻握着那张纸,整个人定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半拍。脑子里那行字翻来覆去地转,尺寸不合!这四个字像四颗钉子,一枚一枚钉在他脑门上,钉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把那张信纸攥在手心里,攥成一团。
想丢。
可攥了半天,愣是没丢出去。
他闭了闭眼,想起昨夜。
想起门槛上那个吻落下来的时候,那人嘴唇贴着他的嘴唇,发誓的时候,鼻尖蹭着他的鼻尖,气息拂在他唇缝里,热乎乎的,带着芒果的甜。
一夜缠绵,他快活得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他记得那双架在他肩上的小腿在打颤,记得那一声一声的闷哼从嗓子眼里溢出来,又软又黏,像化了的糖浆。
他觉得他们相爱,水到渠成地走到一起,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事了。
可醒来…人去屋空。
萧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昨天还搂着那个人的腰,扣着他的后脑,握着他的脚踝,现在手里只剩一团皱巴巴的纸。
尺寸不合?!
“昨天晚上骑在我腰上的时候,怎么不嫌不合?”
“哭着往我怀里钻的时候,怎么不嫌不合?”
“发的什么狗屁誓言,说会接纳他,好好珍惜他,结果用了一晚,就一走了之!”
萧彻猛地睁开了眼,眼底布满血丝,像烧透了的炭火里爆开一颗火星。
自己掏心掏肺对人,居然被骗了,不但骗了情,骗了人,临走时还留下个大大的差评。
非要抓到那小骗子当面问问,到底哪处不合?怎么不合?说清楚。
要是说不清,萧彻一拳砸在桌面上,“那就重新合,合到他满意为止!”
晌午。
路边的馄饨摊挤满了客人,苏白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钻了进去,一口气叫了三碗鲜肉馄饨。
虽然昨夜身心受挫,但好歹兜里揣着人家给的一千两银票,也没多亏,吃饭都硬气了。
他慢条斯理地嚼着馄炖,算算时间,十五应该醒了,估摸着已经看到留下的信,正火冒三丈地想找他算账,不过没关系,反正他没衣服穿,眼睛又瞎,一时半会儿追不出来。
苏白舀起一勺汤,送到嘴边,吹了两下,正要喝,手腕忽然顿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碗,才发现自己四指像喂药似的托着碗底,端得四平八稳。
苏白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两息,放下碗,勺子慢慢搅动着。
“……真是病得不轻。”
苏白推开驿站后院的门时,二叔正坐在石凳上喝茶。
茶他也没喝,就端着,眼睛盯在一个地方,嘴里长叹短叹的。
“二叔。”
苏大胜听见声音猛地抬起头,看见苏白的时候,茶杯往桌上一搁,两步跨过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你个臭小子,还知道回来!”
苏白被拍得往前一栽,揉了揉后脑勺,抬眼就瞧二叔皱着眉头,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前前后后地摸了一遍。
深深松口气后,又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一巴掌:“红杏书坊被封了,你也不回来,我以为你被官府抓了!”
苏白鼻头一酸,嘿嘿嘿地冲二叔乐道:“二叔,我这不是回来了吗?我没事,事都过去了,对了,你伤怎么样了?”
“二叔没事,崩担心。”苏大胜拉着他在石凳上坐下,细细瞧了瞧脸色,倒了杯茶递过去问:“倒是你,这几天躲哪了?”
“没躲哪,就是在朋友家住了几天。”
“那怎么脸色这么差?在外面受欺负了?”
“谁能欺负你侄子啊。”苏白夹了夹屁蛋儿,低头喝茶:“二叔,批文下来了吗?”
“批文几天前就下来了,我每日等你等到半夜,就盼着你小子长点心,能早点回来。”
苏大胜说着,从胸口里掏出一张盖了红印的文书,在苏白眼前一晃。
苏白接过批文看了看,抬头冲二叔笑了一下:“那明天走?”
“嗯,上京最近四处戒严,四个城门也只开放了北面,出城的百姓还要挨个排查。我琢磨着怕是要出事,其他人我已经吩咐他们先回去了,若不是找你,我也早就走了。”苏大胜起身,两只手指点点他道:“你别再给我整什么幺蛾子哈,今晚安安生生睡一觉,天亮就出发。”
苏白“嗯”了一声,马上跑进屋搬箱子。
第二天鸡叫头遍,叔侄二人把最后几件行李搬上车,就着晨光往城门赶。
到了北城门口,天已亮透。
城门开了,晨光从门洞里灌进来,排队出城的车马排了长长一溜,苏白的马车夹在中间,一点点往前挪。
二叔坐在车板上看包袱,苏白在前面牵马,脸贴在马脖子上,眼巴巴地望着城门。
前面排着五六辆车,再前面只是几个背包袱的百姓,快了。
出了城,就彻底远离这个是非之地了。
排了好久,终于等到他们通行。
苏白正把文书递给守卫,突然“咚。”一声沉闷的钟响从城中心的方向滚过来。
“咚——咚——咚——”
一声接一声,沉重、绵长,像是有一只巨大的手从天穹上压下来,一下一下地砸在城楼上,震得人耳膜发麻。
挑夫放下了担子,赶车的勒住了马,排队的人全都仰着头,朝皇宫的方向望去。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句:“皇帝驾崩了!”
整个城门口一瞬间安静了,大概静了几秒的时间,然后就炸了庙。
呼啦啦一群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全都跟说好了似的,齐刷刷跪在地上,捶胸顿足开始嚎啕大哭。
看傻了的苏白:“…………”
他眨巴眨巴眼,实在哭不出来,二叔在身后狠拧了一把他屁股肉,没轻没重的,正好掐在昨晚被撞得青紫的那块上,疼得他嗷地一嗓子哭了出来,跟死了亲爹似的。
“关城门!”
混乱中,城门官从城楼上突然探出半个身子,嗓子都喊劈了,“奉二皇子令,即刻封城!”
兵士们听了令,手忙脚乱地去推那两扇巨高的榆木门板。
“堵死,堵死!谁也不许出城!”
“凭什么不让出城!凭什么?!”
排队出城的人一下子炸了锅,前面的人死命往外挤,还有听话往后撤的,车马撞在一起,骡马嘶鸣着尥蹶子,小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尖叫,男人粗声粗气的骂喊混在一起,城门洞顿时成了一个滚沸的大锅。
苏白的马车正好卡在门洞正中间。前面是正在合拢的门板,后面是堵死的车流。
“快!快出去!”二叔眼疾手快,马上甩起鞭子,车头刚探出门洞一半,左边那扇门板已经贴着车沿合过来了。
四周乱成一团,鞋踩着鞋,苏白没来得及跳上车,侧着身子往门缝里挤,半边身子已经探出门洞了。
“站住!不许出!”一个城门守卫冲过来,一把拽住了他后腰的衣带。
苏白被拽得往后一趔趄,后脑勺差点撞上门板。他转过头,那守卫横着刀,满脸横肉,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二皇子有令,城门封锁,谁也不许进出!你耳聋了?”
二皇子?
管他什么皇子!老皇帝刚咽气他就封城,这他妈跟造反有什么区别?他苏白招谁惹谁了,马上要出城了,居然被堵在城门口?
苏白急了:“我人都快出去了!你让我出去能怎样?”
“不行!退回去!”、
“我就差一步!”
“差半步也不行!”
苏白眼看着门板越合越窄,这守卫再跟他扯两句,门彻底关上他就真的被困在城里了。他也顾不上体面了,整个人卡在门缝中间,像只八爪鱼似的贴在门板上不肯撒手。
不让我痛快,我就不让你们痛快!
守卫也急了,扯着他后衣领死命往里面拽:“臭小子,你活腻歪了?”
“我是朝廷命官,我有二皇子亲批的文书出城,你们谁敢动我!”
苏白扯着嗓门瞎喊,那守卫被他虎得一愣一愣的,还没来得及回嘴,苏白已经趁着他发愣的工夫,侧身从胳膊底下钻了过去。
“大侄子!快快快!”二叔在城外探着半个身子朝他招手。
苏白半边身子已经挤出城了,一条腿也迈出去了,只要再往前半步,就在这时,城门外传来一阵地动山摇的马蹄声。
苏白和那守卫同时抬头。
城门外的黄土官道上,马蹄声滚成一片,像闷雷贴着地面碾过来,卷起层层尘土。
远处传来遥遥呐喊:“开城门,拦路者格杀勿论!”
苏白望着那队铁骑愣了两秒,我的妈呀,这是不是要打起来了?
他顿时不闹了,抱着头就缩进了墙角,像只小爬虫捂住了耳朵。
那队骑兵速度极快,眨眼间,几百铁骑冲到了城门跟前,城门口的兵士们反应不及,有人大喊:“快关门,拦住他们!”
话音刚落。
“咔嚓”一声,前排的骑兵挥起了大刀,一刀就将守门兵士的长戟拦腰斩断,半截戟杆飞出去砸在城门上。
战马一声嘶鸣,城门被冲开。
苏白眼前都是马蹄声和刀光剑影,城门守卫有被马蹄踏扁的,有被一刀削掉了脑袋的,断头骨碌碌滚到苏白脚底。
“我的妈呀!”苏白吓得一闭眼,正好一只断臂从脸颊边擦过,泼了他一脸血。
一股血腥味直冲他鼻腔,胃里一阵翻滚。
跪在地上想吐。
就在这时,头顶忽然落下一道影子,一匹黑马马速极快,马蹄越过一具具尸首,正从他身边冲过去,马背上的男人戴着金色面具,玄色甲胄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
男人偏了一下头。
苏白也正好抬起了脸。
隔着空中没落定的尘土,他的目光撞上了一双眼睛。
金色面具下,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一眼看不见底的深潭。
那双眼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一息,或许更短。
苏白甚至不确定对方是不是在看他。
黑马从他面前冲过去了。
苏白蹲在那儿,脸上还挂着热乎乎的血,一阵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哆嗦。
刚才那一眼,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他好像在哪见过。
“大侄子!”苏大胜跌跌撞撞从尸体上爬过来,一把拉住他的手腕,脸都急变形了,“发什么呆!不要命了?赶紧上车,再不走待会儿就要打起来了!”
说着,苏大胜拖着他,火急火燎往城外跑。
苏白跑了几步,又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城门方向,马蹄声渐远,那队骑兵已经冲进了城门深处。
他转回头,跑向马车,爬上车板坐好。
二叔一甩鞭子,老马撒开蹄子,车轮碾上官道的黄土,吱呀吱呀地往南赶。
*
踏过山川,穿过河流,一路风餐露宿,整整行了两月有余,直到快入了年关,苏白和二叔才回到了岭南。
回到岭南那天,天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空气里泛着潮湿的土腥气。
连坐了两个月的马车,他骨头像被人拆散了重新拼过一遍,每动一下都嘎吱作响。二叔比他好不到哪去,下了车,拄着破拐站了半天,才把两条腿从麻劲儿里缓过来。
灰头土脸的叔侄俩站在家门口,抬头望着苏宅二字,忽然热泪盈眶。
苏家是清水城数得着的大户人家,果林遍布山头,在城里光商铺就二十几间,做得都是果脯、糖水外输的产业,后来打仗,苏家少了几块土地,后来,战争停了,兵家和百姓都穷,吃不上饭,苏家卖了铺子换了粮食。再后来又打仗,又少了几块土地。
仗打了整整十年,老苏家家底掏空了。
这宅子是祖上传下来的老宅子,青砖黑瓦,墙砌得有一丈多高,两层的楼阁,前后院子都是青石板路。二叔是苏家长房唯一还在的人,这宅子落在他名下,替苏家守着最后这点基业。
两人刚推开大门,就听见里头“咣当”一声,紧接着传来二婶的破口大骂:“苏大胜你个挨千刀的,是不是京城有了狐狸精,都不舍得回来了!被我抓到,非剁了你那玩意!”
苏白转头瞅瞅二叔,二叔也不看他,擦擦额头的汗,突然把拐一扔,挺直了身板。
“你、你二叔我重来就没怕过!”
苏白:……我也没说你怕啊。
“我回来了!”
二叔扯着嗓子喊,好像理直气壮地再说我鬼混回来了!
二婶正端着一盆水站在门槛里,看见两人那一刻,那盆水晃了一下,差点泼出来。
她把盆往地上一搁,从上到下把那叔侄俩打量了一遍。
那蓬乱的头发,那破破烂烂的衣衫,脚底鞋面全是泥…
足足三息,差点没认出来。
“老苏……你俩,”二婶喉咙滚了滚,眼泪箍在眼眶里,“这是一路讨饭回来的?”
二叔还没来得及解释,二婶已经抄起了墙角的苕帚,“走得时候给你俩五十两啊,五十两!你俩就这么人不人鬼不鬼回来了?钱都哪去了!”
苏白一见这架势,撒腿就跑,边跑边撇清关系:“都让二叔花了,去听曲了!”
说完,一溜烟窜上了二楼,跑的时候还不忘把楼梯口那筐干枣顺走了几颗。
二叔听后人都傻了,“媳妇,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儿子要拜师习武,大侄要成亲,我辛苦攒了三年的钱,你都给花了!”
二婶举着扫帚追来,二叔瘸着一条腿四处逃蹿,最后两人在楼下玩起了秦王绕柱。
苏白手扶着二楼围栏,吃着枣干,看着楼下鸡飞狗跳,咯咯直乐。
没有热茶,没有热饭,连一句嘘寒问暖的话都没有,大老远回来还要挨一顿揍,这就是他老苏家的常态,最不安逸,却最安逸的生活。
萧彻登基那天,是个万里无云的晴天。
礼官唱和声在太和殿里回荡,文武百官伏地叩首,声音齐得像一面鼓。龙袍加身的时候,萧彻站在丹陛上,俯瞰着底下乌泱泱的人头,他忽然转头看了看身旁。
微风拂过,手掌摊开又合上,他只抓住了一阵孤寂的冷风。
小水,我登基了……
深夜。
紫宸殿里还是像往常一样灯火通明,这样的光要一直持续到明日太阳升起的时候。
萧彻放下头疼的奏折,都是些老臣上表的广纳后宫,延绵子嗣的奏折。
来钱儿从门缝里溜进来,趴去他脚底,一贯吃饱喝足后,就闲的无聊舔他脚底板。
他伸手摸了摸狗脑袋,深深叹了口气。
暗卫撒出去两个月了,把京城翻了个遍,凡是叫苏达水的男人全部带回了宫中,他挨个过目。
可惜,不是年龄对不上,就是丑得没眼看,连说话声音也没一个相似的。
萧彻暗自琢磨:这个小骗子,可能名字都是假的。
他仰坐在椅子上,头陷入软包中,目光空洞地望着跳跃的烛火,眼睛一眨不眨。
“陛下,夜深了,太医说您不易过度用眼。”
总管太监李德全端来了黑乎乎的汤药,萧彻喝了一口,和在甜水巷的味道一样苦涩,不对,甜水巷甜一点。
萧彻更心烦了,他搁下药碗,吩咐道:“去传唐一刀。”
没多久,唐一刀举步入门,来到御案前磕了个头,“陛下。”
萧彻抬眼,褪去了平日里的戾气,轻声说:“起来吧,朕需要你去帮忙办一件事。”
唐一刀听后心中一震,连忙又磕了个头,“微臣惶恐,臣的命都是陛下给的,给陛下办事是臣的本分,陛下吩咐就是,臣万死不辞。”
萧彻走下台阶,将他扶起,“朕要你抓个人回来。”
“陛下,您要抓什么人?”
萧彻眉头皱了皱,想了半天,实在形容不出来。
唐一刀等了半天,不知为何陛下不开口了,于是寻着话又问:“陛下,那人姓甚名谁?长什么模样?家在哪里?”
萧彻看着他…张了张嘴,艰难地吐出两字:“不知。”
“………”
“他是个书生,姓苏,说起话来声音很好听,像脆玉,个子比朕矮上半头,平时爱吹牛,爱撒谎,爱哭,还很抠门,会画画,画得是些……”
萧彻说着说着,目光看向了远方,嘴角还不自觉弯了一下,再回神,便瞧唐一刀和李德全各个抻着脑袋,吃惊地盯着他看,模样像是看一件没见过的稀奇物。
萧彻察觉失态,马上敛去笑意,“都盯着朕看什么?”
唐一刀垂下脑袋,“微臣不敢。陛下,线索只有这些吗?”
“这还少吗?”
“………”这也太抽象了。
“这个人可能已经不在京中了,所以朕需要你在整个大梁范围内派兵寻找。”
唐一刀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沉默了一会儿,实在没忍住,为难道:“陛下,这…无异于大海里捞针。”
“所以才叫你去,这人你应该熟悉,他就是你奉命抓捕的那位画春宫图的画师,你还为此闯入过甜水巷,他就住在那里。”
“原来是他!”唐一刀恍然,他想了想,道:“陛下,您找人心切,却疏忽了一个人,他一定见过这位苏公子。”
萧彻一怔:“谁?”
“沈朝阳!”
沈朝阳正在书房里看封信。
信是前两天到的,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沈公子亲启,是岭南一个叫清水城的地方寄来的。
里面的信纸只有巴掌大,写了几行字。
【沈公子,之前欠的那些画本,我会重新画,画完就给你寄过去。承蒙之前的照顾,感激不尽,我已安顿下来,勿挂。——小白封神了】
沈朝阳把这封信翻来覆去看了七八遍,忍不住又贴在鼻尖处闻了闻,似乎能闻到小水身上的味道,甜到心里,嘴角压都压不住。
他依在软塌上嘬了口热茶,咂巴咂巴味,暗自庆幸小水居然和萧彻分手了。
虽然不知道具体因为什么,但一个在岭南安家,一个在上京称帝,足以说明一切。
哈哈哈,萧彻你也有今天,我可太开心了。
他美滋滋地又读了两遍信,正要往抽屉里收的时候,哗啦一声巨响,门被踹开了…
沈府大院。
御林军披甲执刃,层层列列,将整座府邸围得铁桶一般,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刀锋上的寒光,晃得人眼仁生疼。
丫鬟、小厮、管家黑压压跪了一地,各个蔫头耷脑,大气不敢喘,唯恐多出一丝声响,便触了那刀口上的凉意。
沈朝阳跪在堂厅正中间,回头瞅了一眼院里的情况,气得脸色发白。
又转回头,视线落在上座的萧彻,萧彻正翘着个二郎腿,坐着他的软椅,喝着他的好茶,还居高临下地看他跪着。
娘的,小人得志!
他咬着牙道:“陛下,草民是犯了什么罪,要这般兴师动众?”
萧彻手臂搭在扶手上,两只手指轻轻敲着点,漫不经心道:“许久不见,朕,过来探望探望。”
沈朝阳:“………”这是探望?这他妈像是来抄家的!
萧彻看他敢怒不敢言,往日那股嚣张的气焰被生生踩在脚下,再蹦跶不起来,心里说不上来的痛快。
他不是足智多谋吗?他不是伶牙俐齿吗?
他倒是说啊!
沉默了许久,萧彻不让起来,沈朝阳就那么不服气地跪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萧彻,满眼写着‘欺负人’。
萧彻回瞪回去:就欺负你。
直到沈朝阳眼睛瞪酸了,低下了头,萧彻才开了口:“朕今日来,其实是为了找一个人。”
沈朝阳抬头,两人视线一相接,沈朝阳顿时明白了对方的来意。
敢情他自己男人跑了,跑我这来找茬撒气!
“陛下要找苏公子?”
“看来你知道他离开了。”
“是啊,离开正常,毕竟,小水最先喜欢的人是我。”
萧彻冷笑:“朕是他第一个男人。”
沈朝阳:“呵呵,陛下这么自信,那小水还跑什么呀?”
这话没轻没重,字字捅到萧彻的心窝,他一时没控制住情绪,猛地拍案而起:“住口!沈朝阳,你竟敢同朕这般说话!唐一刀!”
“臣在!”唐一刀大步迈进堂厅,长刀一横,驾在沈朝阳的肩膀上。
萧彻指着他,厉声道:”死到临头还嘴硬,你现在要么把小水的画像画出来,要么整个沈家给你陪葬,朕没那个闲心同你纠缠!”
沈朝阳目光对上萧彻的脸,丝毫没慌,“陛下忘了,当初铲除二皇子党羽,草民可是出了力的,陛下难道想卸磨杀驴?”
“驴子不听话,留它何用?”
“您过来,不就是想知道小水长什么样,好找到他吗?草民有几句话肺腑之言,是有关小水的,陛下要不要听?”
萧彻眼皮一跳,不知对方又要卖弄什么。
“你能说出什么好话来。”他重新坐回椅中,手指按在扶手上,沉声道:“说。”
沈朝阳跪在地上,却挺直了脊背,目光不闪不避地迎上去,“陛下和小水根本就不合适。”
萧彻眯起眼睛,好似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陛下了解过小水吗?知道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害怕什么吗?”
萧彻微微一怔。
他发现自己除了需要小水的陪伴,定义过品性为人,却不曾主动去了解小水真的的喜好。
沈朝阳见他不说话,慢悠悠地爬起身,扬起了他那张高傲的脸,“小水喜欢安逸的生活,讨厌尔虞我诈的官场,最害怕自己一个人孤孤单单。”
“陛下没看过他的画,他的画虽然不雅,但寻求的东西都是一样的,他不求名利,不求富贵,他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就单拎出这一点,陛下以为,自己能给吗?”
堂厅里安静了一瞬,连院外兵士甲胄的摩擦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萧彻垂下眼,拇指摩挲着茶杯沿,半晌,开口:“朕,可以。”
沈朝阳像是听见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嘴角扯了一下,又压回去:“好好好,陛下勇气可嘉,皇位还没坐稳,就要和老臣对着干。后宫空着,朝堂上的那些老狐狸能不往你宫里塞人?你抗得了一时,抗得了一世?”
萧彻脸色沉了下去,“朕的事,还轮不到你置喙。”
沈朝阳没有被他压住,反而往前走了一步,盯着萧彻的眼睛,一字一顿:“那草民换个思路,陛下对小水一心一意,但陛下有没有想过,小水会吗?”
萧彻眼睑倏然睁大。
“陛下就算把他找到,接回了宫里,他知道你是皇帝,你能确信他还会像以前一样,不为所求地爱你吗?”
沈朝阳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带了一丝难得认真的重量,“从始至终,不是小水丢下了你,而是你选择做皇帝的那一天起,就丢弃了他。”
这句话像一把没开刃的刀,钝钝地扎进去,不流血,却疼得人五脏六腑都跟着抽了一下。
堂厅里静得像一口封了土的井。
萧彻目光呆滞地盯着沈朝阳的脸,足足盯了一盏茶的时间,才缓过神来。
他没再说话。
垂着眼坐在那张不属于他的椅子里,拇指还搭在茶杯沿上,茶已经凉透了,他握着那只杯子,像握着一块冰。
他忍不住又想起了那一夜。
那时候他还没恢复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他记得小水的心跳贴着他的胸口,又急又响,像一只被困在肋骨里扑腾的小雀。
他以为那一夜就是答案了。
身体靠得那么近,心也靠得那么近,往后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可结果小水离开了。
他想起小水问过他身份,他没说,想起小水害怕锦衣卫怕得发抖,想起那一夜之后,他连一句“我会对你负责”都没给过。
不是小水的错,是他从没给过小水安全感。
萧彻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堂厅门口那一道斜切进来的光线上,光里有细小的尘埃在浮,慢悠悠的,不知往哪儿飘。
他把茶杯轻轻搁回桌面,然后站了起来。
唐一刀下意识地往前跟了半步,“陛下!”
萧彻抬了抬手,唐一刀便收了声,长刀从沈朝阳肩上哗地归鞘。
萧彻从沈朝阳身旁擦身而过,像平日退朝时那样,脊背挺得笔直,下摆扫过门槛。可走到阳光底下那一瞬,他脚步顿了一下。
冬日的日头看着亮,其实没什么暖意,光打在他脸上,白晃晃的一片,他微微眯起眼,仰了一下头。
天很高,悠蓝悠蓝的,没有云。
“朕会找到他,会给他一个选择。”他说。
沈朝阳走到门槛里头站定,隔着一道门框和萧彻的背影,声音不高不低地送过去:“如果小水选择的是我呢?”
萧彻回头看了他一眼,喉结动了动,随后一言不发地离去。
*
岭南的夏天格外的闷热,天黑下来,稻田里青蛙叫得震天响,空气里全是熟透果子发酵的甜烂气味。
苏白回到清水城已经大半年了。
这大半年来,在二婶的棍棒之下,他相了十八个姑娘,气走了十七个,他逢人就说,找对象不能光看脸,指不定有啥毛病,容易婚后会后悔。
还有一个是真看上他了,不嫌他穷,也不嫌他爱男人。
左右一打听,好么,原来这姑娘未婚先孕,急需一个便宜爹,他转头就大义凛然地介绍给了自己的堂弟苏达水。
苏达水也是争气,不知是怎么就坠入了爱河,非姑娘不娶。
这下,可闹的老苏家上下不得安宁。
这日傍晚,苏白从外面办差回来,手里拎着半斤烧肉,走之前就听苏达水念叨了好几天,说想吃一口。
他刚走到巷口,就听见二婶的一声尖叫:“老苏!你别想不开,你下来!你下来啊!”
苏白脑子嗡了一下,烧肉肉啪地掉在地上,他撒腿往后院跑。
后院那老香樟树下,二叔站在一张旧凳子上,双手握着一圈麻绳,绳子的另一端挂在头顶那根最粗的树杈上。
二婶瘫在地上,满脸是泪,嗓子已经喊哑了。
“爹!爹你干啥!你下来!”
苏达水抱住二叔的腿往上托,苏大胜一脚把儿子踹翻,仰天长叹:“无人扶我凌云志,我自踏雪至山巅!”
说完,眼睛一闭,头探进了麻绳圈。
苏白:“…………”
巅,你是真够颠的!
苏白两步窜上凳子,一手搂住二叔的腰,另一只手去扯那根麻绳。绳结勒得太紧,指甲抠进绳缝里,指腹磨得生疼,他死命往外拽,绳子的毛刺扎进肉里也顾不上。
二叔挣了一下,凳子“咣当”一声倒了。
四个人在槐树底下摔成一团。
二婶扑过来,死死搂住二叔的脖子,哭得喘不上气,“死老头子!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啊,你死了,我怎么办?儿子怎么办!大侄怎么办!”
苏达水也爬过来,抱住他爹:“是啊,爹,你未来的儿媳妇马上就要生了,你就要当爷爷了,你不能做傻事啊!”
二叔听后,愣了两秒,接着嘴角抽了抽,哇地一声哀嚎:“都死了算了!”
苏白坐在地上,喘着粗气,抬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樟树,树杈上还挂着半截断绳,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
苏白闭了闭眼,后背全是冷汗。
他瞥向二叔,脸色憋的通红,怒吼道:“你作什么?!要死,死的远点,别死在家里!”
苏大胜头一次见大侄子发这么大火,哭声戛然而止,他坐在地上,嘴唇抖了又抖,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宅子……保不住了……我拿什么脸去见苏家的祖宗……”
二婶还要骂,苏白拦住了她。
他蹲到二叔面前,看着二叔脖子那道红紫的勒痕,有点后悔那么吼他了。
他握着二叔的手,声音软了下来,“二叔,你跟我说,到底怎么回事。”
二叔没抬头。但二婶先炸了。她转身冲进屋里,翻箱倒柜的动静,紧接着“啪”一声,一叠公文摔在苏白面。
“你二叔的差事让人顶了!”
苏白弯腰捡起来。
公文是官府的正式行文,盖了清水城县衙的印。上面写得很明白:贡品押送正使苏大胜,押送途中“损耗超标”“以次充好”“中饱私囊”,经查属实,即刻革职查办。
苏白翻了翻,翻到最后附的那页损耗单,上面写损耗了二十筐荔枝干,五十筐芒果,数字大得离谱。
但苏白盯着那页损耗单看了很久。
看出点问题,单子最下面的签名,“苏大胜”三个字,笔画生硬,笔迹不对。
似乎是有人仿冒了二叔的字。
苏白翻到公文开头,看了看是谁上报的。弹劾人那一栏写着:清水城新任知府,吴成海。
苏白抬头问二叔:“这个吴成海,什么时候来的?”
二叔哑着嗓子:“就是你公差这月,原先的知府调走了,他来就把贡品的账册提了出来,说要重新核查,我交上去之后就一直没信儿,再收到信儿就是这张革职令,还要咱家交一千两的罚金,三天交齐,不然就用咱家的房子做抵押!”
苏白把公文折好:“损耗单你没签过?”
二叔:“签过,但签的不是这张。我签的那张只有两筐损耗,那批荔枝干路上淋了雨,烂了两筐,我如实报的。”
苏白懂了。
有人把损耗单换了,把数字后面都加了个十,又仿冒了二叔的签字,一份完美的栽赃就齐活了。
也难过这老头要上吊,二叔就是一个活得窝窝囊囊的老实人,为人及其要面子,这回半辈子的差事没了,又被人抹黑了名声,家宅也快保不住,他哪还有脸活着。
苏达水在旁边一直憋着,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了,攥着拳头说:“哥,这明摆着是坑咱家!那个吴知府就是看上爹的差事了!他把爹搞下去,自己人就能顶上,然后好捞钱!”
二叔低着头不说话。二婶在旁边眼泪直掉。
苏白把公文揣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他问苏达水:“差事顶了没有?”
苏达水说:“还没。爹刚被革职,那个位置还空着。但姓吴的已经往府衙递了举荐信,举荐的是他自己的外甥。”
苏白沉默了一会儿。
低声骂了一句:“娘的。”
苏达水沉不住气了,转身往里屋走。
苏白在后头喊他:“你干嘛去?”
“我要上京城,告御状!”
“胡闹!”苏白跑上前拉住他,“京城你认识谁啊?还告御状?门你都摸不进去!”
“那你说怎么办?咱家要没了!”
这一句,苏达水喊破了音。
苏白看着他沉默了两秒,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去我床底下拿个木头小箱子,那里有一千两的银票,先把罚金交了,把咱家房子保住,其他的再想办法。”
话音落下,刷刷刷,六双眼睛像探照灯似的,齐齐地望向了他。
二叔张着大嘴,二婶瞪着大眼。
苏达水愣了半天,愣是没反应过来。
二叔:“大侄,你哪来那么多钱?”
“呃…”苏白支支吾吾,“在京城挣的。”
“挣的?”一家三口异口同声。
二婶上下打量着他:撒谎。
二叔也上下打量着他:扯蛋。
满脸写着不信的苏达水,凑过脑袋小声问:“哥,你跟我说实话,你咋挣得这么多?你不会是去卖身了吧?”
苏白一脸正色:“你哥凭本事挣的钱,你管它什么来路?”
苏达水:“那就是卖了,哥你挺行啊!”
苏白:“…………”若非要论的话,勉强也能算是嫖.资。
见他默认,一旁的苏大胜猛拍了一下大腿,“原来你说去书坊不是去抄书,而是被女人包养了!”
苏白摇头:“二叔,不是你想的那样。”
苏达水:“爹,你思想太落后了,万一是男的呢?”
苏大胜嘴角一抽,指着他哥俩手抖抖抖,“你你你…..还有你!造孽啊!我老苏家到底造了什么孽,生出你们俩个不争气的东西!”
嚎完,一口气没上来,“嘎——”晕了过去。
*
苏白从衙门里回来,已是深夜。
苏达水手里提着灯笼,一直蹲坐在大门槛上,远远看到一黑色身影,他连忙起身迎了上去,“哥,怎么样了?”
“罚金交了,宅子保住了。”苏白边走边问:“二叔,二婶怎么样了?”
“服下药后,都睡了。”
“那就好,清水城我想我暂时是待不下去了,二叔的官职被撤了,我这副押送使的职位,迟早也得出问题。”
“那怎么办?咱就这么任人欺服了?”
“能怎么办?”苏白沉了口气,“先明哲保身,我准备调职,不在清水府衙干了。”
“啊?”
“啊什么啊?”苏白拉着苏达水的胳膊,把人拽上了二楼,“你正好在,新皇登基,正广纳治国建议,你快帮我琢磨琢磨,怎么写奏折上表新皇,刷刷存在感,调职的事不就有戏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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