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并不温暖的告白 晋江 ...
-
沈朝阳走了。
走时候脸色难看得像一块黑抹布,连扇子都忘了拿。云亭跟在后面,回头看了苏白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院门合上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人都散了,院子空了。暮色沉下来,屋檐下一盏豆大的油灯晃晃悠悠地亮着。
苏白坐在门槛上,来钱儿蜷在他腿上,脑袋搭着,眼皮耷拉着,嘴角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血痕。苏白从屋里翻出半卷绷带,一圈一圈地给它缠前腿,特笨,缠得歪歪扭扭像裹了颗粽子。
“来钱儿,吃芒果。”苏白拿来之前带回的芒果,扒了皮,搁在掌心递到狗嘴边。
来钱儿连闻都没闻,耷拉着眼皮趴在原地。
苏白咬了一口芒果,吃给它看:“钱儿啊,你就吃一口吧,可甜了。”
来钱儿还是不理他。
苏白眼眶一热,哇地一声嚎啕大哭,眼泪砸在狗脑袋上:“来钱儿,我的大儿!你可不能死啊,你死了我可怎么活啊!”
屋里。
萧彻靠在床头的墙上,后背抵着硬邦邦的木板,胸口的起伏还没完全平复。地窖里那段逼仄的黑暗还在他脑子里打转,像退潮时沙滩上留下的水洼,一浪一浪地往回涌。
他闭着眼,听见门槛那边传来的哭嚎声,揉了揉太阳穴,低声嘟囔了一句:“我死了,他都不能哭成这样。”
苏白耳尖,一下就听见了。
他擤了一把鼻涕,瓮声瓮气地回:“你又没挨踢。”
萧彻:“………”
沉默了一会儿,萧彻起身下床,扶着墙一路走到门边,门槛在脚下磕了一下,他停住,听见苏白抽抽嗒嗒的哽咽,叹了口气。
摸索着在苏白身旁坐了下来。
来钱儿闻见熟悉的气味,尾巴尖摇了摇。
他伸手碰了碰狗头,“来,我看看伤势如何?”
说着,抬起来钱儿的一只前爪,三指搭在上面诊了诊,装成一副老中医模样,一本正经地扯淡:“皮外伤,没伤到内脏,歇两天就好了。”
苏白歪着小脑袋,惊奇地看着他。
“你还会给狗诊脉?”
萧彻瞧着他这般傻气,憋着笑,“不过是诊脉,道理相通,人狗一样。”
苏白皱了皱眉头,埋怨道:“那你当初怎么不给自己诊治诊治,害得我花了好多诊费。”
萧彻:“………”
换做以前,以他的身份地位,哪肯拉下脸来去哄人,破天荒地主动一次,还受了埋怨。
萧彻又气又笑,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捏了捏苏白的脸蛋,那小脸皮肤细嫩,带了点黏糊糊的泪渍,他手指只是摸着,就能想象到那是一张多么可爱的脸庞。
苏白却被这亲昵的举动,吓得一怔,目光扫过萧彻的侧脸,脑海里猛地闪过一个画面。
地窖里。
昏暗的,逼仄的,喘不上气的,然后一只大掌扣住他的后脑,低头,吻上来,严丝合缝地堵住他。
嗝有没有停下来,他忘了,他们是怎么分开的,他也记不清了,只记得嘴唇贴上来时是烫的,舌尖敲开了贝齿,十分霸道地深入探索每一处,鼻息砸在脸颊上,又急又沉,像要把他整个人都吞了去。
苏白耳朵根一下子烧了起来。
他避开目光,埋头啃着手里的芒果,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屁股,离萧彻远了一掌的距离。
萧彻脸色沉了下来。
他凑过去。
苏白挪一下。
他再凑过去,苏白又挪了一下。
他又再次凑了过去。
门槛很短,苏白再挪就要掉下去了,他微微侧过身,脸朝门板,给萧彻留了个后脑勺。
萧彻没好气道:“你躲什么?”
“我、我没躲。”苏白支支吾吾地狡辩,“我屁股疼,就……换个姿势。”
萧彻顿了一瞬,忽然笑了。那笑很轻,带着一点懒洋洋的揶揄:“平时胆大包天的,连被子都敢钻,怎么这个时候怂了?”
苏白梗着脖子:“我哪怂了?”
“那你坐那么远干什么?”
苏白说不出来。
他揣着满肚子的疑问,一脑袋的官司,同自己向往的爱情在打架。
这几天,接二连三发生的事让他有点摸不清状况,尤其是这次锦衣卫的突然搜查,想想就后怕,不知要不要再和美人继续纠缠下去。
若对方真是个反贼头子,他就彻底凉凉了。
他低头揪着来钱儿耳朵上的毛,揪了两根,来钱儿不满地甩了甩头,他才松了手。
耳根那点烫意还没退干净,他清了清嗓子,鼓着勇气,终于把心里话问了出来:“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萧彻没做声。
风从巷口吹过来,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了一片,有几片落在门槛前,被吹到了苏白脚边。
“你为什么怕黑?”苏白又问了句,“你在地窖里抖成那样,以前是不是……出过什么事?”
萧彻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白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正想甩袖子走掉,再不理他,萧彻忽然开了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苏白偏过头,“讲故事?”
萧彻依然望着前方,黑漆漆的眸子里映出一点月光。
他说:“从前有个男孩,是位婢女所生,他父亲家世显赫,有好多孩子,不缺他一个,也不想养他,就把他们母子丢到一个闭塞的别院中自生自灭。”
“男孩小小年纪便自卑又好面子,嫌生母粗鄙土气,怕旁人笑话自己出身低微,很瞧不起他的母亲,觉得都是她连累了自己。”
“七岁时,男孩到了上学的年纪,父亲把他送进了书院寄宿读书,男孩母亲熬了半宿,亲手为他缝了块书兜。”
“男孩不喜欢,嫌弃那布料廉价,当着母亲的面丢在了地上,呵斥她丑死了,往后别再做这些丢人的东西。”
说道此处,萧彻喉间一哽,望向了暗夜的最深处。
苏白推了推他,忙问:“那后来呢?”
“后来…”萧彻顿了顿,“没有后来了,那是男孩最后一次见母亲。”
萧彻讲得很平静,苏白却在他的眼眸里看见了雾蒙蒙的光,
苏白鼻头一酸,心口沉甸甸地堵得发慌,低声试探的问道:“他母亲死了吗?”
萧彻眨眨眼,想要将那层湿意压回去,“那日他回到家中,才发现母亲已经病死在床榻上很久了,他去找人,可恰逢主母生辰,全府上下张灯结彩摆宴,却没人愿意分人手,去收敛一个婢子的尸首。男孩跪在门外磕破了头,换来的只有驱赶与嘲讽。”
听到这,苏白再也忍不住了,蹭地一下站起来,“他爹呢?他爹死哪去了!”
“爹?”萧彻冷声:“世间男子多薄情,有没有爹都一样。他抱着母亲冰冷的身子,在黑漆漆的屋子里,整整守了三天三夜。没有灯火,没有吃食,周围都是慢慢腐坏的气味。”
“所以……他怕黑?对吗?”苏白眼眶红了。
萧彻没回答他,自顾自道:“他开始讨厌自己,恨自己无能,恨自己辜负了世上唯一真心待他的母亲,连一句道歉都没机会说。”
“再后来,男孩长大了,学会了薄情,学会了杀人,三年前,他一把火将那些恶毒之人全烧死了!连他的爹也烧成了一个天天只会吐血的废人!”
萧彻缓缓偏过头,空洞的双目对准苏白的方向,“你说,他做得对吗?”
苏白手里的芒果吧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呆在那里,没有回答。
他很想抱抱那个七岁的小男孩。
他伸出手,手指碰到萧彻的手背,又缩了回来。
萧彻呼吸越来越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也觉得这般心狠手辣,满身洗不掉污点的人,不配被人喜欢,不配被接纳?”
一瞬,眼泪从眼角悄然滑落。
苏白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他听得出这是告白,对他的告白,这告白并不温暖,甚至听起来是痛苦的,剥开所有仇恨、算计的外壳,这就是他赤裸的真心,并为此饱受煎熬。
他捧起那张满是泪痕的脸,手指在脸颊轻轻地摩挲,“我也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有个小男孩,他天生就会画画,画天画地,画树,画鸟,画什么像什么,老师说他老天爷赏饭吃,是个天才,好好培养,将来会成就一番事业。”
“只可惜他命没那么好,他爹是个赌鬼,到处欠债,她娘是个□□,四处留情,这两个人凑在一块…”苏白苦笑了下,“卧龙凤雏。”
“他们每天都吵架,天天吵,日日吵,最终,他们分开了。”
萧彻:“那…男孩怎么办?”
苏白笑了笑:“能怎办?看着他们离开呗。”
“他们后来各自重组了家庭,你说怪不怪,分开后他们各自活得都挺好,他爹摇身一变成了富商,他娘成了相夫教子的温良母亲,他们每天都会抽空回来看男孩,陪着他学习,看他画画,给他做好吃的。”
萧彻目光闪烁,吃惊地抬起头来:“这…可能么?”
“怎么不可能啊?都说怕什么来什么,父母走后,男孩每天都说,他好怕啊,好怕他们过得太好,怕他们每天都想起他,然后他们就真的来了…”
苏白说着说着,手在抖,很快喉咙便哽住说不出话来。
沉默了好久,他才低低地说了一句,“其实,他们的好,都是男孩画出来的。”
话音落下,院子里静得只剩风声。
那盏檐下的油灯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一截,火苗缩成豆大的一点,在风里晃了晃,像是随时要灭。
苏白低着头,月光照不到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的肩头微微塌下去,像是一口气撑了太久,终于撑不住了。
萧彻眼里的他,轮廓明明暗暗,他颤抖地伸出双手,轻轻捧起了脸颊,“小水…”
“我没事。”苏白吸溜了一下鼻子,抬手去握住萧彻冰凉的手指,在掌心里搓了搓,再抬眼,目光深深地看着萧彻的眼睛:“所以你问我,会不会接纳那个男孩,我不知别人会不会接纳,但我一定会,会好好地去珍惜,因为,那不是真正的他。”
萧彻望进对方眼底,那目光太深,像是要钻进心底的最深处,“告诉我,你说的是真的。”
苏白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极轻地低下头,将一个吻落在萧彻微凉的唇上,“我发誓,发毒誓,这是我这辈子说过最真最真的话。”
情到深处,不得不发。
苏白肉眼可见地发觉,对方的呼吸不对劲了。
不,不对,不是呼吸。是……嗯……是手。
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从他手掌里滑出来,又不知什么时候钻进他衣摆底下,掐住了他腰侧的一小块肉,力道还不小。
苏白浑身一激灵,嘴皮子登时不利索了:“你、你你你干什么啊?”
萧彻一怔,立刻松开了手,“我、我想、想想…”
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
萧彻目光躲闪,手却还放在人家腰上,松开又蜷上,蜷上再松开。
模样就像一只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的馋猫,最后索性破罐子破摔,长臂一把将那截精瘦的腰肢捞进怀里。
俯身下来时,嘴唇几乎贴着苏白的耳廓,滚烫的鼻息呼出来,一字一字往里送,“想…睡你。”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