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彼柏舟》不是木姜子

98、中雪（六） 庭院晨

　　庭院晨风微凉，吹散了一室沉闷压抑。
　　路上无人，四下安静，谢廷敬牵着她冰凉的手。
　　侬湘把脚步放得很慢，情绪仿佛沉在巨大的空茫里，久久抽离不出。
　　谢廷敬低声同她说话：“昨夜我临时离去，并非冷落你，是收到沪上急电，怕你骤然听闻噩耗扛不住，便先去把这事安顿下来。”
　　侬湘垂着眼，只是轻声应道：“多谢。”
　　她心里清楚，若是没有他，此刻孤身的自己，定然手足无措。
　　汽车一路疾驰，直达奉天车站，专属专列早已整装待发。
　　车厢一路南下，千里归途。
　　窗外风景飞速倒退，从奉天的萧瑟冷意，一路驶向江南沪上的温润地界。
　　整整两日车程。这两日里，侬湘大多时候都是安静失神的。
　　她再没哭过，只是眼底空空落落，时常望着窗外发呆，眼神涣散，思绪飘得很远。
　　她一遍遍回想幼时父亲抱她骑马、陪她写字、耐心哄她入睡的模样，再对比后来八年他冷眼相对、漠然无视的清冷模样。
　　两张模样重叠交错，直叫她心底酸涩。
　　人似乎总是这样，拥有的时候不懂珍惜，隔阂的时候只顾怨怼，直到彻底失去，方才幡然醒悟，原来爱恨纠缠、冷暖拉扯，都是实实在在的情谊。
　　只是这份情谊，她悟得太迟。
　　途中夜里她浅眠易魇，眉头紧紧蹙着，睡得并不安稳，他便坐在榻边守着，时不时伸手替她抚平眉心褶皱，替她掖好被角。
　　她半夜迷迷糊糊醒过来，心中空落，第一时间便是看向他。仿佛只要看见他在，心底的慌乱便会安稳大半。
　　他从不多问，只是拥住她，一遍一遍轻声哄道：“睡吧，我在这里。”
　　两日之后，专列稳稳驶入上海地界。
　　时隔一月有余，沈府依旧是记忆里气派威严的模样，只是往日热闹堂皇的府邸，此刻尽数换了素白陈设。白幡垂檐，素幔绕庭，哀乐低徊，整座府邸沉寂肃穆，被沉沉悲戚笼罩。
　　两人下了车。一身素衣的侬湘，身形单薄憔悴，眉眼覆着哀恸，静静立在沈府门前，看着眼前一片白花花的景象，不曾想，再次回来这里，竟会和父亲天人永隔。
　　归期竟是丧期。
　　府中所有仆役下人尽数身着素白孝衣，垂首肃立，鸦雀无声，态度恭敬肃穆。
　　踏入府门，穿过庭院，直达正堂灵堂。
　　浓重的香火气息扑面而来，袅袅烟火萦绕整座灵堂。正中高悬沈老司令黑白遗照，眉眼威严端正，依稀是记忆里那个半生戎马、亦慈亦冷的父亲模样。
　　漆黑棺木静静停放在灵堂正中，左右白烛摇曳，光影晃动，衬得满堂愈发肃穆沉郁。
　　沈家所有亲眷尽数归府守灵，素衣孝服，分立两侧。
　　人人眼底压着沉痛，鼻尖泛红、眼眶湿润，皆沉陷在至亲离世的哀戚里，灵间一片低低的压抑啜泣。
　　谢廷敬陪她走入灵堂中央，沈家众人目光尽数落来。
　　最前方端坐主位的是沈自洲。
　　一身孝服衬得他愈发沉厉威严。从此沈家重担尽数压在他肩头，长兄的责任逼着他撑住门户，却逼不住心底真切的丧父之痛。
　　看见缓步走入灵堂的小妹，他眼底掠过的悲悯与心疼是真切的，淡淡颔首，示意她上前祭拜。
　　身侧的蒋念珍早已强压着喉头哽咽，起身半步。她了解这对父女半生纠葛，知晓小妹此刻心绪万般复杂，上前轻声宽慰，声音带着未散的哭腔：“一路辛苦，先上香祭拜吧。”
　　廊下一侧立着沈自津与马秋芙。
　　沈自津红了眼眶，脊背绷得笔直，望着灵前单薄失神的小妹，愧疚与悲恸交织翻涌。
　　那日奉天夜市，他清清楚楚看见她孤身独行、落寞彷徨的模样。他虽不知晓她遇上了何种烦心事，可他碍于诸多牵绊、顾虑重重，终究选择了隐匿回避，未曾上前。
　　如今再见，她一身素白、为父奔丧，单薄得仿佛风一吹便会折倒，他心底的愧疚酸涩更是难平。
　　马秋芙性子通透，早已哭得眼眶通红，鼻尖酸涩，上前轻轻扶了一把侬湘的小臂，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止不住的颤音：“侬湘，可还好吗？难受就哭出来吧。”
　　两侧分别立着侬意与侬云。
　　侬意素来清淡疏离、不涉纷争，此刻望着冰冷棺木，素来平静无波的眼底浸满泪水，一声压抑的轻叹混着呜咽散开。她看着侬湘从幼时万千宠爱，到年少孤身寒凉，再到远嫁他乡、历经风波，如今又逢至亲永隔，半生坎坷尽数落在眼底，心底五味杂陈，满是唏嘘心疼。
　　侬云咬着泛红的下唇，帕子早已被泪水浸透，肩头不住轻颤。
　　人群最内侧，荣氏早已哭得眼眶红肿、鬓边凌乱，衣襟前落满斑驳泪痕，快步上前，将女儿紧紧拥入怀中，温热的泪水落在她发顶，满是疼惜。
　　“我的好孩子，你可回来了……真是委屈你了……”
　　她贴着侬湘的耳畔，压着浓重哭腔，一字一句、细细缓缓地低语，将沈父离世的始末、弥留最后的心里话，尽数说给她听：
　　“你父亲走得突然，却半点不痛苦。你是知道的，他半生征战，身上攒了满身枪伤旧疾，常年风寒入体、脏器劳损，这些年一直靠药物强撑，从来不肯对外示弱，连我们都极少知晓他病痛缠身。”
　　“昨夜寒凉刺骨，他本就心绪郁结、常年在外，心结压在心底多年，一时风寒侵体，竟牵动了陈年旧伤隐疾。急症骤然迸发，心肺猝然衰竭，军医连夜轮番施救，终究无力回天。走得太快，连半句多余交代都来不及留，偏偏心心念念的，是你。”
　　荣氏越说越哽咽，抱着她的力道愈发轻柔，说出口的都是老人藏在心底无人知晓的临终实情：
　　“他病重昏沉的大半日里，神志反反复复，清醒时沉默落泪，糊涂时嘴里翻来覆去，念的全是你的名字。”
　　“弥留之际，旁人问他可有家国遗愿、子嗣嘱托，他一概摇头，唯独死死抓着我的手，字字沉重，反复同我说。”
　　“他说，他这一辈子，守得住家国万里，护得住满城百姓，唯独愧对自己的小女儿。”
　　“他说，当年孟氏离世，他痛彻心扉，失了挚爱，一时糊涂迁怒年幼的你，一腔悲恨……”
　　“孩子。”荣氏声音破碎，满是唏嘘，“真相大白之后，他何尝不是日日活在愧疚里。”
　　“临走最后一刻，他意识回光返照，清清楚楚嘱咐我。”
　　“他此生无憾家国，唯憾幼女。生前无缘和解，只能死后倾尽所有。”
　　这一番迟来八年、藏在生死之间的剖白，戳破了侬湘紧绷到极致的最后一道防线。
　　旁人只看见她丧父的哀痛，唯有荣氏，替逝去的父亲、替这对遗憾半生的父女，道出了所有未曾宣之于口的温柔、愧疚与深爱。
　　侬湘靠在荣氏温暖的怀抱里，闭紧双眼，隐忍多日的泪水终于汹涌而出，无声滚落，打湿了素白衣襟。
　　原来他不是不爱和心狠。
　　他只是爱得太晚，悔得太迟。
　　谢廷敬静静立在她身后，方才上前扶着她退至侧位落座歇息。
　　他递过温水，替她拢好微乱的衣襟，无声安抚。
　　接下来三日，吊唁宾客络绎不绝。
　　军政同僚、世家亲友、商界名流，往来不绝，灵堂日夜不息，烟火不灭。
　　所有繁杂应酬、人情往来、宾客寒暄，尽数被谢廷敬一人挡下。
　　但凡需要客套周旋、迎送宾客、应对问询的场合，他尽数出面，从容得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替她隔绝所有喧嚣纷扰、人情是非。
　　他只让她安安静静守在灵前，上香跪拜，恪守本心，送别至亲，其余所有俗世烦扰，一概不用她操心。
　　夜里守灵人少，灵堂褪去白日喧嚣，安静肃穆，只剩烛火摇曳、香火袅袅。
　　侬湘跪在冰凉的蒲团上，目光定定落在漆黑棺木之上，眼底空落落的。
　　谢廷敬便陪着她一同跪地。
　　夜深露重，深秋灵堂寒意刺骨，地面寒凉，他怕她跪久伤身，微微俯身，掌心轻轻覆上她微凉的脚踝，劝慰道：“起来坐会儿，地上太凉，别冻着自己。孝心在心，不在形式。”
　　侬湘轻轻摇头，此刻固执得不像平日温顺柔软的模样：“让我多守一会儿吧。我能陪他的，只有这最后短短几日了。”
　　谢廷敬知晓她心底极致的执念与遗憾，不再强求，起身脱下自己身上厚重的外衫，披在她单薄的肩头。
　　四下无人，灵堂寂静。
　　侬湘终于卸下所有隐忍，轻声开口，细碎的呢喃散在风里，像是自语，又像是再说给他听：
　　“我以前，真的很怨他。”
　　“怨他不听我一句解释，怨他武断判我死罪，怨他对我从来都是冷眼相待。”
　　“姨娘离世，偌大沈府，人人疏离，连亲生父亲都彻底放弃我、冷落我，那时候真的觉得，活着没有半点暖意。”
　　“可荣氏母亲、大哥四哥、三姐五姐……还有珍姨，竟都不是难相与之人，他们个个待我极好……所以，我还是熬过来了。熬到真相大白，熬到我长大远嫁，熬到所有人都告诉我，当年是他错了。”
　　“可他明明知道我是无辜的了，明明知道，却还是不肯低头，不肯给我一个和解的台阶。”
　　“我怨他的固执，怨他面子重于亲情，怨他宁愿独自愧疚余生，也不肯回头看一眼我。”
　　她声音轻轻颤抖，她的心寒和无奈，在寂静夜里、就在他的眼前，倾泻而出。
　　“可现在他走了……我所有的怨，忽然就没处安放了。”
　　“剩下的，铺天盖地的，全是遗憾。”
　　遗憾她们父女二人，终究没能好好道别、父慈子孝一番。
　　谢廷敬静静听着她所有的心事，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温声道：“我都懂。”
　　“换作任何人，都会如此。你没有错，从来都没有。无谁对错，只是天意弄人。”
　　侬湘心头一颤，泪眼朦胧地看向他：“真的吗？”
　　“当然。”他轻抚她的后背，给了她最恳切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