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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中雪(七)   三日后 ...

  •   三日后,所有吊唁宾客尽数散去,丧事外礼彻底落定。
      沈家阖府直系亲眷、各家儿媳,尽数齐聚正厅,肃穆等候宣读沈老司令临终亲笔遗嘱。
      厅内气氛沉肃寂静,先前强忍的悲恸依旧萦绕满堂,人人眼底泛红,神色哀戚。
      所有人心中默认的,都是世家最寻常的分配定式。
      长子承袭兵权基业、撑起门户,其余子女平分闲散田产铺面,公允稳妥,无可非议。
      文管家手持层层密封的亲笔遗嘱,立于厅堂正中,神色恭敬肃穆,指尖微颤,朗声逐字宣读:
      “老爷临终亲笔遗嘱,谨遵恪守。
      一、沈家所有军政基业、兵权势力、朝堂人脉、军政府邸,尽数由长子沈自州承袭,执掌沈氏门户,延续家族基业,镇守东南安稳。
      二、近郊田亩、零散铺面、家中古董细软、金银珍藏,由三女沈侬意、四子沈自津、五女沈侬云均分,各得其所,无偏无倚。
      三、沪上核心主宅、苏州两处临河别院、上海中心城区三大临街旺铺、半数流动资金、海外两处优质股权、码头货运产业,尽数赠予幼女沈侬湘。
      老爷遗言:
      吾此生戎马半生,杀伐决断,无愧家国,唯独愧对幼女。
      错怪八载,疏离八载,冷她年少,缺她陪伴,亏欠半生,无以为偿。
      生前无颜致歉,无胆和解,唯以毕生私产尽付于她,以此护她余生衣食无忧、底气长存。
      此生亏欠,尽以家产补之。”
      遗嘱字字恳切,句句沉重,落满整座厅堂,砸在每个人心头。
      满堂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片刻之后,压抑多日的情绪彻底崩裂。
      沈自州闭眼仰头,一滴滚烫热泪骤然滑下,顺着硬朗下颌滴落,他按住眉心,肩头剧烈颤动,压抑的呜咽终于溢出。
      沈自津垂首,以示自己毫无异议。
      侬意、侬云垂泪掩面,从前所有寻常分配的预想尽数推翻,只剩满心动容。
      他们都毫无怨言。
      看着这一大家子人,马秋芙红着眼眶,道是万金家财,换不回年少寒凉,却是一位迟暮父亲,能给出的最极致赤诚的弥补。
      蒋念珍泪眼婆娑,率先稳下情绪,温柔开口:“父亲用心良苦,皆是真心赤诚。侬湘,这些补偿理所应当,我们早便知晓,自然毫无半分异议,谨遵父亲遗愿。”
      沈自州缓缓睁眼,眼底泛红,声音沙哑低沉:“遗嘱既定,无需多议。”
      一语落地,满堂无声,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落在静坐末席的侬湘身上。
      自遗嘱宣读至今,她始终安静坐着,神色平静无波,无半分狂喜,也半分雀跃。
      万顷家产、半生富贵、一世底气,他尽数予她。
      可他终究没能亲口对她说一句抱歉,没能亲眼看到她的安稳顺遂、平安喜乐。
      钱财可补清贫,可补风雨,可补余生底气,唯独补不了错过、隔阂、遗憾、生死。
      侬湘指尖轻轻摩挲素衣衣角,眼底微红,水雾氤氲,心底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谢廷敬坐在她身侧,给了她沉默的底气。他早已知晓这份遗嘱的全部内容。沈庆忠病重缠绵病榻之时,曾私下秘密派人给他递过亲笔短笺,坦言自己恐怕此生再无机会弥补,唯盼他好好护她,不让她再受半点委屈。
      彼时他便回了信,郑重应允,一诺千金。
      谢廷敬悄然伸手,在无人察觉的角度,稳稳握住她微凉的手。
      侬湘心头一动,微微侧头,泪眼朦胧地看向身侧的他。
      眼底泪意未散,心意怅然未消,可在漫无止境的悲伤之中,终究落满了踏实的安稳。
      这个时代风雨飘摇、险象迭生,人世遗憾虽存,可那些她所渴望的、期盼的,终究如约而至……
      -
      葬礼结束后二人便要赶回奉天去,临走前一天侬湘特意去了东厢房询问沈自津是否去过奉天,却被他斩钉截铁地否认了。
      她瞧着兄长神色坦然,便再没追问下去。
      一早沈自洲便与蒋念珍、谢廷敬一道去了司令部,道是总领下访。
      侬云坐了最早的火车回重庆,侬意称家中两位孩童念着母亲,也早早地回了冯府。
      走到东厢房与沈自津谈话一道,还未有一刻钟,兄长抬手看了眼腕表,又急匆匆走了,尚在襁褓中的疏桐离不开母亲,马秋芙自也脱不开身。
      如今在这府里,侬湘竟也寻不到几个能说话的人。
      想着这个时候,荣氏母亲定已起身,侬湘便只身前往竹院。
      刚踏进院门,侬湘便见荣氏坐在小塘旁的躺椅上发呆。十一月的风寒凉,刮在她身上像是没有任何痕迹一般。
      塘边风卷着枯败的梧桐叶,落在荣氏膝头,她却浑然不觉,目光遥遥凝着池水,像透过这一汪寒水,望回许多年前。
      侬湘知晓她对父亲的爱意,可如今人走茶凉,活着的人总要继续走下去。
      侬湘的脚步放得很轻,直到站在一旁的俭儿发现了她,唤了声“七小姐”,荣氏方才扭过头,见是侬湘,她连忙拢了拢身上薄袄,招手示意小厮。
      “湘儿,你来了。”
      “母亲。”侬湘一面喊着,一面向她靠近。
      她这才发现荣氏母亲仿佛消瘦了许多,往日圆润的脸颊如今竟有了些清晰的棱角。
      一旁小厮勤快地迅速去屋里添了把靠椅。
      这几日葬礼事务繁忙,母女俩自是没有什么时候可以像此刻这般安静地相处。
      侬湘靠着荣氏坐下来,两人的手紧紧交握着。
      “你父亲这一生,肩上扛着家国兵权,心里装着是非对错,连疼女儿,都只能藏到临终一纸遗嘱里。”荣氏声音轻得像风,指尖缓缓抚过腕上戴了几十年、磨得温润的玉镯,“我不怨他从前几十年的冷眼相待,只疼他到最后,心里还压着一桩放不下的亏欠。”
      “你是爱他的。”
      侬湘从那双布满猩红血丝的眼睛里看出了真切。
      “年少胆怯,不知何为反抗,便随了家里的心意草草嫁了你父亲。本也是两个无意的人,到头来只有我付出了真心……”
      “母亲……”
      安慰的话就要说出口,荣氏却无奈笑道:“可是他也从来没有亏待我,不是吗?我时常想,这样过一辈子也未尝不可。可是,人心是肉长的,总有失神的时候,难过的时候我便想想,能在他身边已是极好。”
      侬湘方才明白,原来有些人可以爱一个人到不必宣之于口的地步。
      荣氏又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审慎的怜惜:“湘儿,昨日姑爷单独来过竹院,避开旁人,悄悄同我说了一桩事。谢家那边,已经知晓你难以有孕,他心里记挂,又不愿贸然叫你忧心,先来寻我,问问有没有稳妥的法子。”
      侬湘指尖轻轻扣着衣角,没有慌乱,抬眼看向荣氏,神色平静坦然:“母亲,这件事,我也想同您说实话。知晓难孕那一刻,尽管更多的是难过,可我竟生出些窃喜。”
      “哦?”
      “我现下,并不想怀孩子。”
      荣氏一怔,眼底掠过一丝意外,安静等着她往下说。
      “我还有学业未竟,心里放不下。”侬湘声音清浅却笃定,“我不想被子嗣之事捆住脚步,仓促孕育、抚育孩童。不是我憎恶孩子,只是于我而言,读书求学,是我想先抓住的东西。”
      她垂了垂眼,再抬起来时,眼底有几分柔软:“伯均想来并不知晓我现下的心思,谢家那边的规矩压力也摆在那里,我竟不想,他会悄悄来寻您。”
      荣氏静静听完,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原来是这样。”她轻叹一声,眸光温和,“可如此一来,你在谢家的处境将会变得越来越艰难。谢家主母的性子我也略有耳闻,若是她对你不满,为伯均寻个外头的女人,该如何是好?”
      侬湘望向塘上浮动的残叶,想起那夜他与两位长辈的争辩,低声道:“我……若是真走到那一步,我想,若是传宗接代这事他非做不可,我会支持他。”
      “湘儿,你真的舍得吗?”荣氏皱眉道,“要与另一个人分享你的丈夫,这事不会好受。”
      “我知道。”侬湘无奈笑道,“可是规矩摆在那里,我不能这么自私,否则伯均的处境只会更糟糕。如今外头还未知晓我身体有恙,日子久了,他也会面临诸多非议。”
      “这牺牲太大。”荣氏目光温柔,抬手将女儿额前的碎发抚到耳后,“无论如何,母亲都支持你的决定。若是累了,倦了,便回来吧。如今你名下资产可保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无论如何,你大哥还在这里,我还在这里……”
      话到此处,侬湘终于忍不住,一头扑进荣氏怀里:“明日便要走,母亲,我真舍不得你……”
      “却是听说,姑爷待你不差。”荣氏一下一下拍着幼女的背,安抚着她的情绪,“我瞧得出,你也对他上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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