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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中雪(五)   谢廷敬 ...

  •   谢廷敬这边方才暂且全身而退,出了正厅,却见晚春正站在外头。
      两人便一面往院外走,一面谈着闲话。
      “大姐既来了,怎不进去坐坐?”
      “我若进去,恐怕母亲要逼我劝你。”晚春说着,放缓了脚步,扭头正色道,“方才你在母亲跟前说的话我都听得清楚,往后又该如何是好?就算你不介意,可是侬湘她又该如何自处……”
      谢廷敬道:“倒不如领养一个。”
      “领养?”晚春拔高了声音,骤然停下脚步,“父亲、母亲怎会同意?更何况父亲此时不在奉天,这事他还不知晓,若父亲也知晓这事,该当如何?”
      谢廷敬并未表现出为难的姿态,只是沉静道:“我自有打算。眼下这事不要走漏风声便罢。”
      晚春欲要再说几句,只见任平生满脸急切赶来,步履匆匆,似是有要事相告。
      “大小姐。”
      晚春点点头,知晓他碍于自己在旁侧,不便告知军事,便说道,“罢了,这事你且自己拿主意,若有需要,随时叫我,我便先回了。”
      “一定。”谢廷敬点头道。
      晚春走后,任平生立刻在谢廷敬耳语几句,只见谢廷敬脸色大变,便快步随任平生上了车。
      夜色深沉,冷雨落了整夜,淅淅沥沥敲在窗棂上,碎成一室清冷。
      侬湘和衣靠在床头,一夜浅眠难寐。
      他竟一夜未归,许又是被军中之事绊住了脚。
      她知晓他的身不由己,从三更等到破晓,庭院始终寂静无声,没有推门而入的温热身影,也难免落寞。
      天光微亮时,细雨终于停歇,天际透出一层灰蒙蒙的白。
      棠枝端着温水轻手轻脚推门进来,见她睁着眼怔怔望着窗纱,眼底血丝浅浅,不由得疼惜道:“小姐,你可是一夜未合眼?”
      侬湘微微摇头,接过水杯抿了一口温水,指尖冰凉:“无妨。”
      她话音刚落,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同于府中下人闲散的步履,带着几分肃穆沉郁。
      片刻后,管家躬身立在门外,神色凝重,声音压得低,带着忐忑:“三少奶奶,三少爷派人传了急讯,请您移步正厅。”
      侬湘心头倏然一沉,莫名的不安骤然翻涌上来。
      她整理好衣襟,起身随管家前往正厅。
      庄氏、冯觅清、晚春、晚园几人早已落座,满堂死寂,无人言语。不同往日,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见她进来,庄氏抬眸,素来沉稳的眉眼间染着几分难言的悲悯,缓缓开口:“你且稳住心神。”
      这一句铺垫,让侬湘浑身血液骤然一滞。
      下一秒,随军传令的任平生垂首肃立,沉声报出噩耗:“三少奶奶,沪上急电——沈老司令半生征战,旧伤积郁多年,又因心结难舒、心绪难平,昨夜风寒牵动旧疾猝然迸发,心肺衰竭,不治病故。”
      轰然一瞬。
      天地似在耳边寂静失声。
      侬湘僵在原地,浑身骤然脱力,指尖的温度尽数褪去,手中攥着的帕子无声滑落,轻飘飘坠落在青砖地面上,悄无声息。
      耳边所有劝慰的人声、周遭细微的动静,仿佛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她站在原地,瞳孔微微发颤,脑子里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艰难。
      迎面而来的,并非撕心裂肺的痛,却是一种钝重的、沉在五脏六腑里的闷。
      旁人丧父,是塌了整片天,是断了一辈子最安稳的依靠。可她的天,早在十二岁那年就已经阴晴不定、半明半暗地塌过一次了。
      她比谁都清楚那段过往,或许时过境迁,她早已淡漠。
      十二岁之前的记忆,是暖的,是软的,是被人捧在掌心里毫无保留的偏爱。姨娘孟氏温柔娴静,父亲沈庆忠手握重权,在外杀伐决断,回了后院,唯独对她们母女耐心体贴。那时的她,是沈府最无忧无虑的七小姐,撒娇有依仗,任性有包容,父亲的目光永远会越过旁人,稳稳落在她身上。
      可一切温情,尽数葬送在十二岁那个血色淋漓的夜晚。一时间府中流言四起,所有矛头齐刷刷指向年幼懵懂的她。沈庆忠痛失挚爱,痛失尚未出世的孩儿,满腔滔天悲恸无处宣泄,尽数落在了她身上。
      可她又何尝不是千疮百孔?
      自那之后,父爱抽离得干干净净。
      没有打骂,没有苛责,却是最残忍的无视。
      八年有余。
      一千多个日夜,他看着她从稚气孩童长成娉婷少女,看着她沉默、懂事、收敛所有娇性,看着她嫁人远走奉天,却自始至终,未曾再给她一个温和的眼神,未曾问过她一句冷暖温饱。
      她曾无数次在深夜偷偷难过,怨过、委屈过、寒心过。怨他武断绝情,可又觉得,他是应该这么做的,毕竟姨娘出事是她的责任。
      直到去年,旧事翻案,真相大白,可人事早已全非。
      沈庆忠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是什么心情,侬湘无从知晓。
      她只隐约从府中老仆、从四哥零星的语气里听出,那之后的沈庆忠,沉默得愈发厉害,常常独坐书房一整日,对着姨娘旧照发怔。
      他知道自己冷待了亲生女儿八年。
      他知道,他亏欠她一生温柔、八年陪伴、无数句本该有的谅解与安抚。
      可他是戎马半生的司令,是威严一世的大家之长,面子、身份、年岁,层层枷锁困住他。他知晓错了,却拉不下脸低头,寻不到合适的时机和解,更不知该如何弥补这八年的父爱寒凉。
      父女二人,就这么隔着一层薄薄的、却跨不过去的隔阂,遥遥相望,别扭,沉默。
      他想弥补,却无从下手。
      她想释怀,却伤痕难平。
      彼此心知亏欠,彼此静待台阶,却谁也没能等到和解的那一天。
      如今一纸急电,天人永隔。
      所有未说出口的原谅、未递出去的温情、未解开的心结、未抹平的遗憾,皆被生死堵死,好似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
      侬湘指尖微微颤抖,指节用力蜷缩,指甲浅浅嵌进掌心,细碎的痛感拉回她一丝涣散的神志。眼眶滚烫发胀,热气一遍遍冲上眼底,可她死死咬着下唇。
      她哭不出来。
      是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迟来的酸涩委屈,密密麻麻缠满心脏,勒得她喘不过气。
      庄氏见她久久僵立不动,面色惨白如纸,连唇色都褪得干干净净,心底生出几分恻然,放缓了平日的端庄威严,轻声开口宽慰:“孩子,稳住身子。生死天命,半点不由人。你父亲一生磊落军人,走得安详无憾,你切莫过度伤身。”
      冯觅清亦连忙上前,弯腰拾起地上滑落的帕子,轻轻递回她手中,柔声道:“三少奶奶,逝者安息,生者珍重。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心神,好好送沈老司令最后一程,其余万般,皆是其次。”
      晚春静静立在一侧,眉心紧蹙,眼底满是心疼。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真怕这小妹承受不住接二连三的打击。
      晚春温声道:“侬湘,万事有伯均,有我们。你何苦硬撑,若难受便好好宣泄,没人会怪你失态。”
      晚园站在最末,看着嫂嫂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堵得慌,上前来握住侬湘的手,单纯又恳切地补了句:“三嫂,别太伤心了,好好保重自己。”
      她微微点头,喉间干涩发疼,半晌才挤出两个字:“谢谢。”
      话音刚落,厅外一阵沉稳急促的脚步声穿透庭院寂静,步步逼近正厅。
      步履带着独属于那人的沉敛气场,不用回头,侬湘心口便先一步安稳下来。
      帘幕被人抬手掀开,谢廷敬大步踏入正厅。他一夜未眠,眼底覆着浅浅红血丝,墨色衣料沾着晨间微凉的露水。
      他的目光穿透满室众人,精准捕捉到她惨白的脸、颤抖的指尖、空洞涣散的眼神。
      那一刻,他心口狠狠一紧。
      昨夜任平生来府禀报,他在听闻噩耗的那一刻,心口猛然一沉,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什么军政变动、沈家局势,而是她。
      他太懂她这段父女纠葛,太清楚她心底的软肋与遗憾。
      他几乎是立即叫停所有军务,连夜调度专列、安排随行护卫、封锁外界闲言、提前对接沈家诸事。
      不等厅中长辈开口,谢廷敬长腿阔步上前,直接越过众人,抬手稳稳扣住她冰凉颤抖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她单薄失重的身子稳稳带入自己怀中。
      她声音细碎哽咽,脸上是浓重的茫然无措。
      谢廷敬掌心一下下顺着她的脊背,动作温柔沉稳,耐心熨帖她所有的慌乱崩溃。
      他低头,在她耳畔轻声安抚:“我陪你回上海。”
      侬湘轻轻点头,已是泪如泉涌。不知为何,他在这里,她便再也不必顾忌什么。
      这个人从不会说空泛之词,只给她坚实的依靠。
      庄氏看着二人相拥的模样,眼底情绪复杂,终是轻轻叹了口气。
      她从前觉得这三媳妇性子太软、太过温吞,撑不起谢家三少奶奶的体面,可此刻看着这孩子患有难孕之症,又半生缺憾、骤然逢此大变,再看着自家儿子全然不顾旁人目光、满心满眼只有她的护短模样,彻底软了心肠。
      “去吧。”庄氏缓缓开口,放软了所有姿态,“逝者为大,孝事最重。军中事务你且无需挂心,安心陪侬湘回沪奔丧,若当真有什么事,定拨电报去。”
      谢廷敬微微颔首,恭敬应声:“劳烦母亲费心。待诸事落定,我即刻归府。”
      他略低了头,对她温声道:“走吧。”
      侬湘微微点头。
      他方才已知会棠枝提前收拾好一身素衣、简单行囊,出了正厅,棠枝正安静立在廊下等候,眼底满是对小姐的心疼,却懂事地不敢上前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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