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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中雪(四) 侬湘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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侬湘坐在窗前,听完丫鬟的回话,久久没有动静。她早隐约知晓自己身子偏弱,可当真从大夫口中听见难孕的定论,心底依旧翻涌着酸涩无力。
这一下午,她郁郁寡欢,心头沉甸甸压着事,几度喉头发酸,堪堪忍下眼底湿意。到晚饭后,依旧只等来谢廷敬今夜不回府的消息。
她心绪烦闷,想出去透气散心,原打算独自出门。
棠枝端着热茶进来,听闻她要夜出,当即放下茶盏,挽住她的胳膊。
“小姐,我跟你一道。夜里街上人杂,我可不放心你一个人。”
侬湘本想劝她留府,可棠枝素来同她亲近,哪里肯放她孤身出去。侬湘拗不过,只得点头应允,主仆二人相伴出了府。
二人缓步沿街慢行,夜色沉沉,晚风微凉。侬湘心绪纷乱,不知不觉走到素公馆门外。她知晓谢廷敬此刻尚在军营,定不会在此处,即便回来,她此刻也无心相见。
门口站岗士兵远远认出人影,躬身唤道:“少奶奶。”
侬湘勉强颔首,轻声问询:“他今夜可曾来过?”
士兵反应了一会儿,如实回话:“回少奶奶,未曾来过,三少若是归来,多是深夜。”
侬湘轻轻应声,叮嘱了一句不必通报她来过,便带着棠枝转身离去,婉拒了士兵护送。
入冬天黑得极快,奉天街市灯火次第亮起,夜市人声鼎沸,摊贩吆喝、车马响动交织一片,热闹喧腾。街边糖炒栗子热气腾腾,糖葫芦红艳剔透,往来行人摩肩接踵。
侬湘拢紧肩头羊绒披肩,指尖冰凉,满目喧嚣半点入不了心底。白日廊下诊脉、被众人围观审视的难堪与窘迫,一遍遍在脑海盘旋。棠枝静静挨着她,时不时伸手替她挡开拥挤的路人,低声陪她说几句话,想替她宽解愁绪。
穿过主街拐角,人群涌动之间,侬湘视线倏然一定。
前方人潮深处,一道挺拔侧影掠过。那人穿灰布短褂,头戴旧毡帽,帽檐压得极低,遮住大半眉眼,仅露利落肩背轮廓,身形极似四哥沈自津。
侬湘脚步骤然顿住,心头微震。
四哥未曾与她提过要来奉天,若是途经此地,断无避而不见的道理。她下意识往前两步,想要凑近辨认。
可人流涌动,推车摊贩横穿而过,瞬间隔断视线。待她拨开人群再望,那人已然隐入密集人潮。仓促一瞬,她隐约见那人侧脸覆着一层薄纱,刻意遮掩容貌,全然不似寻常路人。
侬湘踮目远眺,灯火错落,人影攒动,那道身影彻底消失无踪。
她伫立片刻,四下张望,再寻不到半点踪迹。夜风拂面,凉意浸骨,心头纷乱更甚。
棠枝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低声劝慰:“小姐,怕是身形相像的路人。夜里灯光乱,看不准的。天越来越冷,我们早些回府好不好?”
侬湘缓缓回神,轻轻点头,再无闲逛心思,转身循着来路折返。
主仆二人沿街边往回走,途经一处连通夜市后街的僻静窄巷。巷口尚有摊贩收拾残局,相较主街冷清许多,行人寥寥。
侬湘图近路,抬步欲走入巷中。
却不知巷内暗处,早已埋伏数名黑衣人。
夜市喧嚣震天,人声、车声、叫卖声层层叠加,完美掩盖了暗处所有细微动静。
两道黑影悄无声息贴近二人身后。
一人迅速抬手,浸透迷药的厚布骤然捂住侬湘口鼻。
侬湘瞳孔骤缩,浑身骤然绷紧,拼命挣扎扭动。药味浓烈刺骨,瞬间侵入喉间鼻腔,她张口欲呼,声音尽数堵在喉头,半点发不出。
棠枝就在身侧,见状脸色煞白,立刻扑上来拉扯匪徒,急声大喊:“放开我家小姐!”
她还没来得及再动作,另一块浸药的布狠狠捂上她的口鼻。棠枝死死攥着侬湘的衣袖不肯松手,可药效蔓延极快,四肢力气飞速流失。
两名暗处跟随的暗卫闻声察觉异变,即刻疾冲而来。
“住手!”
两道厉喝划破喧闹。
暗卫身手凌厉,直扑巷中,可巷内暗藏六名匪徒,人数悬殊极大。阴影之中,寒刃骤亮,刀光翻飞。
两名暗卫以一敌众,拼死格挡缠斗,肩胛、腰侧接连中刃,鲜血瞬间浸透衣衫。二人悍不畏死,依旧死死阻拦,奈何匪徒人多势众、下手阴狠,几番缠斗过后,双双倒在巷中血泊里,再无声息。
匪徒动作利落,迅速将两具尸体拖入废箱死角遮掩痕迹,不留半点破绽。
此时侬湘与棠枝早已意识涣散,棠枝的手还松松攥着侬湘披肩的衣角,两人双双软倒,彻底失去知觉。
匪徒扛起二人,快步穿过巷道后门,登上早已等候在暗处的黑色厢车。车轮滚动,悄无声息驶离夜市周边,消失在奉天的夜色之中。
夜市依旧人声鼎沸,往来百姓全然不知,方才这处巷子里,发生了一场劫案……
谢府。
入夜之后,庄氏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捻动佛珠,神色沉沉。
时辰一晚,仍不见人归来,府里渐渐不安。杨妈反复去院外等候了两趟,始终等不到侬湘与棠枝的身影,心头慌得厉害,匆匆快步奔进正厅,屈膝禀报。
“大太太,不好了。少奶奶带着棠枝姑娘傍晚出门散心,到现在还没有回府,派人去常去的地方寻过,都不见人影。”
庄氏抬眼,眉头紧蹙,捻动佛珠的速度陡然加快。
“胡闹。刚诊出身子的状况,心绪本就不稳,还带着丫头深夜外出。”
“少奶奶出门的时候心绪低落,棠枝姑娘陪着一起去的,谁想到到现在都没有消息。”杨妈声音发颤。
“杨妈不必太过忧心。”一旁冯觅清端着茶盏,缓缓放下,语气圆滑,“大太太,奉天城内治安尚可,许是逛得入了迷,耽搁了时辰。”
“治安?如今奉天城内暗流涌动,哪里谈得上安稳。”庄氏语气严肃,“老三不在府中,她们两个女子深夜在外,若是出了什么差错,如何向老三交代。”
冯觅清闻言,微微敛了神色。
正说着,晚春与晚园匆匆走入正厅。晚园脸上满是焦急,快步上前:“母亲,半个时辰前杨妈告知我们三嫂和棠枝不见了,我们方才叫人去寻,夜市各处都找过,依旧不见她们。”
晚春面色凝重,上前一步:“母亲,我已经派人去素公馆打探,伯均并未在那里,当是尚在军营。另外,我一直知晓伯均特意安排了平日保护侬湘的两名护卫,我也派了人去护卫家中打听,家属道他们二人至今没有传回消息,也联系不上。”
这话一出,厅内气氛骤然紧绷。
庄氏手中佛珠啪的一声停住,脸色瞬间沉下来:“护卫也联系不上?”
“是。”晚春点头,“护卫本是暗中随行,若是无事,定会按时传信。如今杳无音讯,怕是出事了。”
晚园身子微微一颤,指尖攥紧衣角:“怎么会……三嫂只是出去散散心,棠枝也陪着,怎么会不见了。”
冯觅清也收起方才的从容,面露忧色:“难不成真是遇上歹人了?”
庄氏站起身,来回踱步,神色肃穆:“立刻调动府里所有家丁,分多路去搜。夜市、后街、各个街巷,但凡能找的地方,一处都不能放过。另外,马上给老三发加急电报,把事情原原本本告知。”
“是。”杨妈连忙应声,转身快步出去安排。
晚春垂眸,眼底满是忧虑。她十分清楚侬湘的性子,心思纤细敏感,白日刚受了难孕一事的打击,棠枝虽是丫鬟,却与她情同姐妹。如今两人一同失踪,若是落入歹人之手,后果不堪设想。
“母亲,”晚春开口,“我们派人搜寻,也需留几分分寸。此事万万不可大肆宣扬,若是传出去,谢家颜面扫地,也会让歹人更加肆无忌惮。”
庄氏颔首:“说得有理。只许府内人手暗中搜寻,不许对外声张。”
晚园急得眼眶发红:“可若是三嫂和棠枝真的出事,我们去哪里寻?”
“只能等消息。”晚春轻叹一声,“同时,我们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正厅之内,灯火摇曳,几人各怀心事。庄氏心里,除了担忧侬湘的安危,也免不了盘算。侬湘是谢廷敬的妻子,若是她遭遇不测,于谢家,于谢廷敬,都是天大的祸事。可她心底深处,也藏着一丝陈旧的念头,若侬湘有什么闪失,往后子嗣一事,或许便有别的出路。这份念头刚冒出来,便被她强行压下去。眼下人命为重,其他的念头,都该搁置。
冯觅清站在一旁,面上是担忧的神色,心底却在暗自掂量。三少奶奶出事,对谢家来说是巨大风波,若是处理不好,会牵连整个谢家。
冯觅清说:“大太太,若三少爷知晓是您请大夫诊脉,才叫少奶奶心绪郁结出门散心出了事,他只怕会怪罪于您……”
庄氏叹道:“老三孝顺,可若他媳妇儿真出了事,他虽嘴上不会多说什么,心里定也是不快……”
夜色一点点加深,府里的人来回奔走,四处搜寻,可大街小巷寻遍,始终找不到侬湘与棠枝的踪迹。那两名护卫,依旧毫无音讯。
谢廷敬此时正在城外军营处理军务,深夜接到加急电报。
勤务兵双手捧着电报,快步走入营帐,神色慌张:“三少,府里发来急电。”
谢廷敬正低头看着作战文书,闻言抬眼,接过电报。
纸上的字迹简短,字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