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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中雪(一)   入秋之 ...

  •   入秋之后沈府便一直静悄悄的,人人都悬着一桩心事——马秋芙预产期将近。
      松院日日暖炉不断,下人轮班守夜,汤药、食补、暖榻无一疏漏。荣氏几乎日日都去一趟,亲手查看被褥厚薄、膳食温凉,生怕屋里风寒侵体,伤了胎气。
      沈自津更是寸心难安,公务能推便推,大半时日都守在松院。从前温和闲散的人,这些日子眉眼始终绷着,进出门脚步都轻得近乎无声,连说话都刻意压着气息。
      这日午后,秋阳正好,庭院桂香未落。
      屋内忽然传来稳婆急促的声音,紧接着便是马秋芙压抑的痛吟。
      守在外间的沈自津身形一僵,当即立起,指尖下意识攥紧,背脊绷得笔直。
      荣氏闻声立刻起身,语气沉稳不乱:“都稳住,别慌,稳婆大夫都在,守好门窗,不许吹风。”
      院里下人齐齐应声,进退有序。
      侬湘与谢廷敬闻讯赶来时,松院内外已经肃静一片。德安德顺守在院门口,不许闲杂人等靠近,廊下只留大夫、稳婆与贴身丫鬟来回穿梭。
      侬湘立在廊下,望着紧闭的内室房门,手中紧紧攥着手帕,快要把手帕揪出一个洞似的。谢廷敬站在身侧,亦看得出她紧张又害怕,便抬手轻轻扶了一下她的肩。
      时间一点点推移,日头渐斜,光影移过回廊石阶。
      整整三个时辰的煎熬,暮时分,屋内陡然爆出一声清亮利落的婴啼,穿透层层窗纸,响彻整座松院。
      廊下所有人瞬间松了口气。
      稳婆推门而出,满头薄汗,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对着众人深深福身:“恭喜大太太!恭喜四少爷!四少奶奶顺利生产,是位千金,母女皆安,身子都稳妥!”
      沈自津紧绷了数日的身子骤然一松,眼底所有焦灼尽数褪去,转瞬染满温柔,语速都轻了几分:“夫人如何?可还吃力?”
      “四少奶奶只是脱力,无大碍,歇息片刻便可。”稳婆恭敬回道。
      “那便好,那便好……”荣氏拍拍胸脯,松了口气。
      “我进去瞧瞧。”
      沈自津说完便掀帘入了产房,而后院外传来一道脚步声。
      沈庆忠自外归府,长衫未整,眉眼间带着赶路的仓促。他近日心结渐解,对府中儿女之事早已不再淡漠,听闻儿媳生产,第一时间折返归家。
      “老爷回来了。”荣氏泪中带笑。
      “父亲。”侬湘喊道。
      沈庆忠顿了一下,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向内室方向,沉色眉眼柔和不少,缓缓开口:“此前我早已想好名字。”
      满堂寂静,静待他言。
      “生女为桐,清雅自持,风骨安然。”
      沈庆忠声线沉稳落定:“便叫沈疏桐,如何?”
      “好名字!”荣氏点头,“疏影清风,梧桐安然,合姑娘一生品性。”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称好,女眷们又一道进了产房瞧秋芙去了。
      不多时,侬意坐车赶回沈府。
      她许久未归,一进松院,与外头的父兄打过招呼便直奔内室,内室里,马秋芙已累到脱力,沉沉地睡了过去,沈自津坐在床侧握着秋芙的手,一旁荣氏和侬湘便在摇篮旁瞧着刚出生的婴儿。
      侬意轻手轻脚走到摇篮旁,垂眸看着襁褓里闭着眼酣睡的小婴孩,眉眼软得彻底。
      “可算平安落地了。”侬意回头看向侬湘,小声道,“秋芙素来温良,遭这一场辛苦,总算得个乖巧女儿。”
      侬湘轻轻颔首,笑道:“万幸,一切顺利。”
      侬意转身又看向沈自津,语气温和:“四弟此后儿女绕膝,该是安稳舒心了。”
      “是啊。”沈自津轻声应道,望着床内闭目休憩的妻子,眼底愧疚与温柔交织,
      远在外地的侬云无法亲身赶回,早早差专人送回了满满两大箱贺礼:贴身软绸小衣、虎头鞋、平安香囊、长命银锁、御寒斗篷,件件细致用心。随礼附一封亲笔信,字迹温婉,句句都是祝福,叮嘱四哥好生照料妻女,待她年底归府,再亲自抱抱小疏桐。
      侬湘也早早备妥了心意,在奉天时便细细挑选,寻匠人打了一枚小巧温润的平安玉坠,质地纯净、水头温和,又亲手整理了一套细绒婴儿袄,柔软贴身。
      她将玉坠轻轻放在襁褓旁,指尖微顿,眉眼温柔:“小小年纪,岁岁平安,无灾无难。”
      蒋念珍前来探望时,手里提着礼盒,内里是滋补气血的珍贵燕窝与参片。
      她站在一旁看着婴孩,笑意恬淡:“疏桐二字清雅绝尘,四弟四妹教养极好,将来定是个灵秀姑娘。”
      那日,满院人语温软,喜气融融。
      沈庆忠立在廊下,看着满院儿女和睦、新生命安然酣睡,沉寂多年的眼底,终于浮起一丝真切暖意。
      马秋芙临盆刚过,沈府再度张灯结彩,喜气临门——沈自洲与蒋念珍婚期既定。
      此番大婚是沪上近期最盛大的婚事。沈家东南兵权在手,蒋家背靠总统府,两家联姻体面盛大,全城权贵、军政要员、世交亲友尽数登门道贺。
      婚期当日,沈府褪去秋日落寂,满院红绸高挂,红灯笼沿回廊次第排开,从大门一路铺至正厅。青石阶清扫得一尘不染,红毯铺地,仆从各司其职,进退有礼,府内往来皆是锦衣华冠,车马络绎不绝。
      清晨吉时,迎娶队伍浩荡出城,仪仗规整,声势斐然。
      午后新妇入府。
      蒋念珍一身正红嫁衣凤冠,妆容端庄大气,眉眼从容自若,不见半分新妇羞怯,眼底藏着浅浅笑意,恰到好处的进退得体,礼数周全,一言一行皆是大家闺秀气度。
      沈自洲褪去常日戎装,一身大红喜服衬得身姿挺拔、眉眼沉稳。他素来稳重,面对众人道贺,只淡淡颔首应答,唯独看向身侧新婚妻子时,目光柔和几分。
      荣氏端坐主位,看着长子成婚、新妇端庄得体,眼底满是欣慰。沈庆忠则端坐上位,神色平和,对着一对新人微微颔首,算是默许认可。
      沈自津带着尚在休养的马秋芙静坐席间,看着大哥终得良配,轻轻替妻子拢了拢披肩,两人对视间,皆是会心一笑。
      今日喜事隆重,谢廷敬虽是外来姑爷,却与沈自洲年少同窗、交情深重,又是奉天实权人物,席间不少军政前辈主动攀谈。他始终从容有度,应答清淡,礼数周全。
      侬湘坐在一旁,安静观礼,看着一身红妆的蒋念珍,真心替大哥欢喜。
      拜堂、敬茶、礼成,一套流程庄重圆满。
      礼毕入席,正厅大开宴饮。
      满堂宾客举杯庆贺,谈笑风生。官场寒暄、世交道喜、亲友闲谈,人声热闹却不杂乱。
      今日侬云听闻兄长大婚特意赶了来,只是萧致宁有公事在身,便是由她独自来了,宴席时与侬湘同座。
      蒋念珍换下厚重凤冠,一身轻便红袄,落落大方穿梭席间,敬亲答贺,从容自若。
      她远远便瞧见两人,特意走到两人身侧,含笑轻声:“侬湘,今日府中热闹,你也多开怀些。”随后手搭在侬云肩上,笑道,“五妹也是,我也知你最喜爱热闹场合,从前在好几场舞会中见你,那般舞姿翩翩。”
      侬湘回笑,瞧了眼不远处举杯应酬的兄长和谢廷敬:“恭喜大嫂,得偿所愿。”
      侬云亦举杯:“大嫂大可放心,今晚这酒,沈小七可逃不过。”
      几句大嫂,叫得蒋念珍眉眼愈发明亮,与两位小姑子碰了杯,又被远处几个婆家人匆匆喊去了。
      蒋念珍走后,侬云方才对侬湘道:“七妹,自去年那回,我们姐妹二人也多久未见了。”
      “是啊。”侬湘浅笑道,“我可知五姐你在萧家向来过得不错。”
      “是么?”
      侬湘观察着侬云的表情,一眼便瞧出侬云笑得有些僵硬。
      “五姐?”
      “噢……”侬云说,“今日见大哥也成了婚,我们这一辈人,娶的娶,嫁的嫁,何时才能又团聚一回呢?三姐和三姐夫出差不能到场,我却是许久不见三姐了……”
      “五姐,何必在我面前故作坚强。”侬湘身子前倾了些,抬手拥住侬云,感受到侬云身形一顿,在她的背上轻轻拍了拍,“孩子的事,我已知晓了。”
      侬云背脊一僵,紧绷的身子骤然卸了力气,半晌,才低声哑道:“我还以为,除了四哥,再没人记挂这事。”
      周遭宾客笑语喧阗,推杯换盏的热闹隔了薄薄一段距离,衬得两人落座的角落格外安静。
      “姐妹之间,何须遮掩。”侬湘手掌轻轻覆在她后背,动作轻缓。
      侬云垂眸,指尖无意识抠着旗袍下摆,声音压得极低:“月份浅,来得仓促,连难过都显得名不正言不顺……”
      “哪有什么名正不正的。”侬湘轻声开口,语气安稳平和,“骨肉缘分,来了是欢喜,散了是命数,心里的疼和遗憾,便是真切的牵挂,不必藏,更不必忍。”
      侬云喉头微哽,许久才轻轻点头:“我总觉得是我没护住。那段时日,他公务奔波,我一时不慎,便出了差错……”
      “你已经做得很好,这怪不得你。”侬湘收回手,替她拢了拢微乱的鬓发,“既已尽心,何须事事归咎自身。”
      “可我总过不去。”侬云抬眼,眼底压着一层浅浅湿意,“夜里偶尔醒过来,总还空落落的。”
      “空落是常态。”侬湘轻声道,“只是缘浅,不是过错。孩子来去自有天意,此番无缘,他日自有归期。”
      侬云静静听着,紧绷多日的心弦,一点点松垮下来。在外她素来端庄自持,人前永远得体周全,从未在外流露半分脆弱,唯独在自小一同长大的小妹面前,不必硬撑。
      “如今也就你肯这般宽慰我。”侬云轻声叹道。
      “我们二人本就该彼此照拂。”侬湘浅浅应声,“从前我在府中孤怯,也是二位姐姐时时照拂。如今你心里郁结,我自然该陪着你。”
      她顿了顿,继续道:“不必急于释怀,也不必逼自己装作无事。难过便缓一缓,日子还长,身子最要紧。好好休养,孩子还会有的。”
      侬云微微颔首,抬手拭了拭眼角。
      两人静坐片刻,角落的沉郁悄然散去。
      外头婚宴依旧热闹,喜乐声声,红烛摇曳满堂暖意。
      侬云侧头看向身侧恬淡安稳的小妹,轻声笑道:“还是你通透,凡事都能看得开。”
      侬湘弯眸道:“已经发生的事情,便也没必要浪费太多精力在上头了。”
      话音刚落,席间有人笑着过来劝酒,打断了两人私语。
      热闹再度围拢上来,侬云抬手整理衣襟,重新端起得体笑意,只是眼底积压多日的郁结,已然淡去大半。
      入夜,婚宴将近尾声。
      宾客散尽,灯火依旧通明。
      连日双喜临门,府中人人喜气,唯独侬湘,被侬云和秋芙轮番劝酒。
      果酒清甜绵软,后劲绵长,几杯落肚,醉意悄然漫上来。
      谢廷敬虽挡去大半酒盏,奈何今夜盛情难却,终究还是让她饮了不少。
      待宴席彻底散场,众人各自归院。
      谢廷敬扶着微醺的侬湘,缓步回往西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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