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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小雪(十五) 眼见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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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屋内气氛微僵,蒋念珍这时才缓缓开口,语气客观淡然:“乱世之中,立场压倒私情,也是无可奈何之事。此事了结,依我看,往后这事,你们也不必再提。”
“念珍说得有理,暂且不说这个。”几句沉重话题过后,沈自洲不愿气氛持续压抑,重新转回家常闲谈,拿起碟子里的松子慢条斯理剥着,“这西厢房的海棠树,还是你十二岁那年我给你移栽的。去年翻修宅院,我本打算砍掉重种,母亲特意吩咐下人保留了。”
侬湘闻声抬眼望向窗外庭院,树影婆娑落在窗纸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壁,眼底漫开一层浅浅的暖意。
“我早已忘了这桩旧事。”
蒋念珍倚着椅背,放松下来,随手捏起一颗蜜饯,打趣闲谈:“说起来,秋芙腹中胎儿时日将近,府里近来日日忙着采办婴儿物件,这婚事,却要排在秋芙之后了。”
沈自洲闻言低笑了一声,温声道:“婚嫁之事不必着急,我已命人准备妥当,等秋芙平安生产完毕,我们再择定婚期即可。”
几人闲谈之间,侬湘垂手端起酒杯,刚要仰头饮酒,身侧的谢廷敬不动声色,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杯沿。指尖只是短暂贴上她的手腕,随即收回。
他声音低沉平缓:“夜里寒气重,少饮些烈酒。”
一句再平淡不过的叮嘱,可此刻兄嫂二人在,侬湘只觉羞涩,下意识敛了呼吸,耳尖悄悄泛起薄红。
“嗯。”她顺从地将酒杯往桌上放了半分,没有反驳。
沈自洲垂眸剥着坚果,见小妹脸红得彻底,眼底掠过一抹了然笑意,故意不戳破。
“奉天那边冬日严寒,小七平日里畏寒。若是往后在那边住得不习惯,随时回上海小住一段时日,近一年未回来,你也知母亲有多么想念你。我想此事伯钧不会有异议吧?”
蒋念珍也跟着附和,笑着打趣道:“说得是,沈七妹妹可是元谦最操心的妹妹。沈七妹妹,若是伯钧叫你受了委屈,你可尽管来信告知我们。”
“一定。”侬湘自然地笑着接话。
谢廷敬捏着酒杯把玩,含笑揶揄道:“沈司令和蒋小姐若不放心,我定一道护送她回上海。”
侬湘心知兄嫂说的玩笑话,转头见他在一旁轻抿着唇笑,长睫轻轻垂落,一副任凭发落的模样。
随即她悄悄往谢廷敬身侧微微侧过半边身子,趁众人目光落在闲谈之上,垂在桌下的一只手,指尖轻轻碰到了他放在膝头的手背,极快一碰便收回。
她能感觉到他的身子分明明显僵了一下,面上却依旧神色平静,仿佛方才只是无意触碰。
她不自觉扬起唇角,欣赏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
蒋念珍瞧着二人之间无声流动的氛围,识趣地转移话题,拿起桌上的干果,对侬湘道:“说来有趣,你身边那小丫鬟……可是叫棠枝?她方才在外院,正和我带来的丫鬟闲聊,念叨着奉天那边的点心口味。”
“是吗?”侬湘笑了笑,柔声道,“她这丫头,最是喜爱研究吃食,在北方生活了一年,倒是比我适应得快。”
夜色渐浓,晚风卷着庭院梧桐的最后几分凉意散去,府中暖灯尽数亮起,融融光晕铺满青砖回廊。
下人两两有序穿梭,端着漆木食盒往正厅而去,瓷盘相撞的轻脆声响细碎温柔,打破了屋内片刻的闲谈静谧。
文管家亲自过来躬身请示,语调恭敬温和:“大少爷,七小姐,七姑爷,蒋小姐,晚膳已然备妥,大太太请诸位移步正厅用膳。”
沈自洲放下手中松子壳,抬手掸了掸袖口细碎残渣,颔首道:“知晓了,这就过去。”
四人一同起身,并肩踏出西厢房。晚风穿廊,带着秋日草木与饭菜的温热香气。
一路行至正厅,暖意扑面而来,厅内灯火通明,长条梨花木餐桌上已然摆满精致菜式,荤素错落,色泽温润。
荣氏端坐主位,一身素色锦褂温婉端庄,见众人入内,立刻笑着抬手示意:“都快落座吧,一路闲谈也累了,趁热用膳。”
马秋芙已然被下人稳妥扶着坐在侧位,见侬湘进来,便往身侧挪了挪空位,向侬湘招手道:“侬湘,来我这边坐。”
侬湘应声上前,挨着马秋芙落座。谢廷敬顺势在她旁侧椅上从容坐下。沈自洲与蒋念珍也依次入席,沈自津随后踏入正厅,坐在马秋芙另一侧。
荣氏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侬湘身上,细细打量她的气色,柔声开口:“知晓你久居奉天,仍偏爱上海菜,今日特意让灶上调整了菜式,念着七姑爷在场,便特意吩咐了厨房,一半做清淡沪菜,一半做咸鲜口的家常菜。有你最爱的蟹粉豆腐、清炒嫩笋,慢慢吃,别拘束。”
“多谢母亲费心。”侬湘心头暖意融融,眼底漾着笑意,“在外一年,最念的就是家里的饭菜。”
“念是自然的。”荣氏笑着给她舀了一勺嫩白的蟹粉豆腐,又转头看向谢廷敬,语气温和妥帖,“七姑爷在奉天常年公务奔波,想来饮食也多是将就,今日回府,便当作自家,多吃些,可不要拘谨。”
谢廷敬微微颔首,温声道:“劳母亲挂怀。”
蒋念珍看着这般和睦光景,眉眼带笑,轻声道:“伯母待沈七妹妹是真心疼爱,这般细致体贴。”
“都是自家人,本该如此。”荣氏笑意温和,随即看向身侧的马秋芙,语气添了几分小心翼翼,“秋芙身子重,灶上特意炖了山药鸽子汤,温补养身,少油少盐,你多喝两碗,好好补着身子,也好让腹中孩子顺利落地。”
马秋芙眉眼温顺,轻轻点头:“我晓得的。”
一旁的沈自津闻言,顺势拿起汤勺,小心翼翼给秋芙盛了一碗温热的鸽汤,动作轻柔细致,眼底满是宠溺。他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对着众人打趣:“如今家里最大就是她,日日盯着她吃喝歇息,半点不敢懈怠,就盼着孩子平安出生。”
一句话逗得满室轻笑,马秋芙手肘肘了沈自津一下,却被他一笑了之。
沈自洲执筷从容夹菜,目光淡淡扫过席间众人,沉声道:“奉天气候苦寒,饮食粗粝,小七在那边住了一年,怕是许久没吃过这般合口的家常菜。”
“并非如此。”侬湘弯眸浅笑,“伯钧常吩咐院里的小厨房做沪菜呢。”
荣氏含笑点头,又听一侧的蒋念珍看着桌间菜式,轻声闲话家常:“沪上的秋菜最是清甜,比北方大棚菜多了几分鲜气。等往后我与元谦成婚,也盼着能日日吃到府里这般合口的家常饭。”
荣氏闻言笑意更甚,温声宽慰:“快了,等秋芙生产满月,便给你们择个好日子,风风光光办一场婚事。”
席间气氛松弛和睦,众人慢慢用膳,闲话皆是细碎日常,无关时局,无关利弊。
马秋芙握着汤碗,轻声问道:“奉天冬日来得早,你素来畏寒……”
“四嫂不必忧心。”侬湘轻轻摇头,眉眼舒展,“谢家宅邸保暖周全,伯钧也早已让人备好了冬日衣物,一应俱全,不曾短缺。”
话音落,身旁的谢廷敬余光轻轻落在她脸上,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马秋芙动了动唇,欲言又止,终是没有再开口。
沈自津顺势接话,闲聊琐事:“北方冬日干燥多风,不比沪上温润,七妹平日里可多喝些汤水养护才好。”
侬湘心底温热,轻轻点头:“我都知晓,多谢四哥四嫂。”
荣氏看着小辈和睦融融的模样,眼底满是欣慰,轻叹道:“从前总忧心湘儿远嫁他乡,孤身无依,日日放心不下。如今见你们夫妻和睦,小辈们彼此扶持,我这心里的大石,也算彻底落地了。乱世浮沉,权势名利皆是虚妄,一家人平安顺遂、朝夕和睦,便是最大的福气。”
这话道出了满室人心,众人皆是默然颔首。
乱世纷争不休,时局暗流涌动,可此刻沈府灯火温热,饭菜飘香,骨肉至亲围坐一席,不谈军政权谋,不问立场纷争,只剩最寻常的人间烟火。
饭后,下人适时添上温热的莲子羹,清甜解腻。
蒋念珍拿起羹勺,轻轻搅动碗中甜汤,看向侬湘,笑着闲话:“往日听元谦说,你从前最怕府里规矩森严,素来安静寡言。如今再见,倒是从容坦荡了许多,眉眼间再也没有从前的怯懦拘谨。”
侬湘浅浅啜了口甜汤,笑意恬淡:“人总是在变啊。”
话音落下,她下意识侧眸,余光轻轻掠过身侧的谢廷敬。
男人端坐席间,身姿挺拔端正,慢条斯理用着晚膳,时不时与旁侧兄长交谈,神色从容。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并未转头,只是垂在桌下的指尖,极轻地蹭了蹭她的手背,回兄长的话却是一刻未曾停顿。
细微的触碰让侬湘耳尖微热,连忙收回目光,低头安静喝汤,唇角却忍不住悄悄上扬。
蒋念珍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抹了然的浅笑,便也不再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