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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中雪(二) 方才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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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席间他一直在旁默默替她挡酒,见她已然微醺,低声劝了数次,她却笑着摇头道:“今日大哥大婚,难得团圆。”
他只道她难得这般痛饮一回,便任由她去了。
院中灯火阑珊,晚风轻凉,四下寂静无人,只剩檐角灯笼轻轻摇曳。
入屋落座,暖意裹身,酒意彻底翻涌上来。
侬湘仰头望着身侧男人,眼底纯粹又柔软,带着酒后直白的依赖。
她抬手轻轻拉住他袖口,低声开口,语调慢悠悠的:“我嫁你,一年多了。”
谢廷敬垂眸看她,指尖轻轻覆住她微凉的手背,声线沉沉:“怎么?”
侬湘眉眼轻轻垂着,语气带一点茫然:“如今这府里几乎人人都圆满。大哥今日成婚,四哥也有了疏桐,三姐儿女双全,更不必说……我时常在想,什么时候,我们也能有一个孩子?”
谢廷敬指尖微顿,眸色极轻一沉,转瞬又恢复平和,温声道:“不急。”
他知道她从前清醒时素来羞于开口,此刻醉酒坦荡,便尽数问出心底所想。
“为什么不急?我记得,很久以前你也说不急……”侬湘抬眼看他,眼里干干净净,尽是疑惑,“你让人熬的汤药,我日日都在喝,从不间断,我不是一直在调理身子么?可是都这么久了,一点效果也无,莫非真是……”
“这事,急不来。”他很快打断道,大手抚上她的面颊,轻轻摩挲着,“时候到了,自然就有了,如今你想再多也是无用。”
她仰着脸认真问他:“你叫我喝的那汤药,当真有用?”
谢廷敬静静看她片刻,眸光隐忍深沉,面上无波,缓缓应声:“嗯。上回我叫人给你看,大夫说你只是身子素来偏寒、底子弱,需要慢慢固本调养。”
他伸手替她拢好鬓边乱发:“好好养着,总会有的,不必想太多,知道吗?更何况,我从未在意过这些。”
“真的?”她愣神一会儿,圆眼直勾勾盯着他看。
“嗯。”
侬湘自是信他,虽醉意沉沉,却又温顺地点点头,迷迷糊糊间往他怀里又靠了靠,小声道:“那我以后每日仍旧按时喝药,好好养身子。”
暖灯温柔,美人在怀,脸颊绯红,眉眼安然懵懂。
谢廷敬垂眸望着怀里一无所知、满心期盼的女子,眼底翻涌着极深、极沉的隐忍与疼惜。
他兀自压下一份残忍的真相,轻声应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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侬湘上车时,沈家女眷齐刷刷站在大门口,荣氏颇有不舍,攥着手帕不停地擦眼泪,道是方才在这府里待了不过一个月便又要回上海去。
侬湘看在眼里,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母亲,侬湘总还会回来的。”蒋念珍在一旁安慰道。
马秋芙抱着疏桐站在一旁笑道:“侬湘在师范学堂念书的事,我们可是都知道,她还要回去念书,当教书先生呢!”
荣氏碰了碰马秋芙的手肘,小心地观察着不远处沈庆忠的神色,见他脸上未有异样,便低声道:“你快莫要说这些!”
马秋芙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悻悻住了嘴。
“母亲,这有什么?”蒋念珍说,“我叔叔最推崇女子念书,这世道,女人也不比男人差!”
荣氏并未理会,只是上前拉了侬湘的手到一旁,泪眼道:“湘儿,我知道七姑爷待你也不差,可是,他始终是个政客,他的心思谁又摸得准呢,我只希望你不要给出全部真心……”
侬湘愕然一瞬,瞧了眼远处轿车旁正与父亲交谈的他。
“母亲,从前你便说他是个能托付的,怎么如今却……”
“是,我从前是说过,可是,他那般背景,我们这般背景,你们的婚姻注定不会平凡。凡事留个心眼,总归没有坏处。”
“可是母亲,他待我极好,我……”
荣氏挥手打断道:“也罢……许是我想多了。”
侬湘听得云里雾里的,又见谢廷敬在远处招呼自己过去了,她方知是时候道别了。
“两位嫂嫂,母亲,保重。”
“侬湘,定要经常书信往来。”马秋芙说。
“一定。”
上车前,她看向沈庆忠的方向,他站在门槛前,正看着自己,眼里的神色复杂难辨。
她感觉到他的脸好像比从前苍白了些,好像看到了一丝愧疚和不舍,又好像没有,但却是真实地见他像自己点了点头,算作道别。
她也点头微笑回应,隧弯腰上了车。
一路上,上海的繁华街景不断倒退着,就好像她的过往生活在给她挥手作别,这个她生活了二十年的城市,往后终究只能是一个暂作歇息的地方。
身旁的男人察觉她的情绪,不动声色地牵着她的手,轻轻扣着她的掌心。
她的情绪回暖了些,从倒退的车窗景色扭过头来。她反握住他的手,拥住了他,就好像拥住了安稳……
刚下飞机天空便下起了细雨,雨水噼里啪啦打在车窗上,空气中泛着丝丝凉意。
汽车驶进谢府,刚在院外停下,侬湘打开车门,杨妈忙撑了伞来接:“少奶奶,当心些。”
侬湘合上车门,见他未有下车的意思,还未开口便听他说:“我去总部一趟,当晚饭时候回来。”
“嗯。”
侬湘点头道,见那汽车竟真的头也不回地开走,心头有些不快。
莫非他真是忘了今日是什么日子?
杨妈替侬湘撑了伞往洋楼走,惯会察言观色:“少奶奶,可是舍不得上海的亲人了?”
棠枝也撑着伞跟在后头,打趣道:“这股舍不舍得的劲儿我家小姐早便过了,现在她闷的可是姑爷。”
“三少爷?”杨妈疑惑道,又忽然想起来什么,“三少爷方才可是说要晚些回来?莫非他忘了今日……”
“可说呢。”棠枝笑道。
“棠枝,莫要再多嘴!”侬湘眼见自己心思被猜中,脸红起来,“你们都记得,可是他却……”
“少奶奶莫急,三少爷许是军中有什么重要事,一时没想起来,瞧瞧上回少奶奶您生辰,他知您不喜欢太过热闹的场合,便只邀请了些熟络的朋友来为您庆生,半夜带您去郊外看烟花,甚至把那座公馆过户到您名下,如今外头哪个男人可以为自己的太太做到这些呢。”
侬湘转念想,作为丈夫他确实做得够好,他在军中事务繁忙,她怎能要求他事无巨细?
这纪念日,本也是虚无的东西,他忘记便罢了。
下午晚园带着砚文和乐琪来了院里,一起用过晚饭,便说要去洋行买些东西,问侬湘可是要去,她见他却还没回来,便道奔波了一个早晨,身子还是疲累,便托辞不去了。
晚间侬湘洗漱完毕,随手拿了一本他书房桌案上的书,靠在床头翻了几页,发现他竟然也有在书上批注的习惯。
侬湘合上书页,才发现这本书叫《傲慢与偏见》,她想起曾在敛盈口中听过这个名字,仿佛是个爱情故事。
她不想他闲暇之余竟然也看这样的书。
纸上空白处的字如他的人一般,一笔一划,铿锵有力,由于写字的人太用力的缘故,墨水侵入了纸的背面,甚至在下一张上面还留下些星星点点。
她开始认真看起这本书来,连他的批注也不落下,不知不觉竟睡了过去,许是真的累了,睡得沉沉的,连他开门进来也没醒过来,只迷迷糊糊感觉到有人在床前地毯上站着,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终于舍得弄醒她,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他轻轻牵了去,此刻她彻底醒了,却又因不想破坏这样温馨的氛围,打算继续装睡下去。
她的眼睛睁开一条缝,见他打开一个小盒子,将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套到了自己的无名指上,小心翼翼地一推到底。
那是一个戒指,上头的钻石有她的小指头第一个指节那么大,在暖黄灯光的照射下散发着熠熠的光泽。
她暗暗窃喜,他没忘!
她闭上眼睛感受喜悦,随后唇上温润的触觉逐渐清晰,她猛地睁开眼,方才看清他似笑非笑的表情。
“装睡可有意思?”
她唇角勾起的弧度很小,可那眼底的泪水难逃他的眼睛。
她的脸迅速窜红,抬起手背刻意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他却拉过她的手笑着反问:“你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她红着脸生硬地撇开话题:“你吃过了吗?”
“开完会便回来了,还未来得及。”他见她欲言又止,便问道,“厨房那四碗面,是你的杰作?”
侬湘愕然道:“什么?”
都坨成那样,她不是叫杨妈倒掉了么……
“是为我做的吗?”他问。
“是,可是,谁叫你迟迟不回来,早便吃不得了。”
“闻着倒挺香。”
“香吗?可是晚园他们三个吃过几口便说饱了……”
“劳累一天,忽然有些饿了。”
她怎会听不懂他的弦外之音:“若谢督军此刻还不困,稍等片刻,我为你做一碗面可好?”
“就当是这个东西的报答。”她抬起手,笑盈盈地看着他。
“那我岂不是很亏?谢太太一碗面,便换了我一个钻戒,这买卖,怎么想怎么亏。”
侬湘下了床,一面穿鞋一面笑道:“我瞧着你,很乐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