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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小雪(十四) 屋内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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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一时只剩四人。
沈自洲拉着谢廷敬去往外间廊下说话,余留给两个女子独处空间。
屋内安静下来,灯影柔和。
独处的静谧里,侬湘看着满屋熟悉陈设,心底又是轻轻一叹。
少时她常在这暖阁陪荣氏母亲闲谈度日,光景恍如昨日,只是彼时她心境郁郁、处处拘谨,如今再坐此处,终于松弛自在。
蒋念珍待旁人尽数走净,方才侧头看向侬湘,神色坦然松弛,颇有些大家小姐的神韵。
蒋念珍轻声开口:“沈七妹妹,有些话方才人多,我不便直言,现下只剩你我,我便同你说句心底话。”
侬湘抬眸看她,微笑道:“蒋姐姐请讲。”
蒋念珍浅浅一笑,眉眼坦荡:“外界都道我与元谦是总统府与沈家的权势联姻,人人皆看利弊,无人问心意。可我今日如实同你说,这桩婚事于我而言,并非攀附权贵、强强联合。”
侬湘饮茶的动作一滞:“那是……”
蒋念珍缓了口气,目光温定:“我年少初识元谦,便心生倾慕。多年来我未曾与人言说,只是默默放在心底。你也知你大哥在这方面是个木头,或许你不曾听说他爱过什么人,对吗?”
这问题侬湘的确不知道了,便摇头道:“我不知大哥他……可我确实不曾听人提起他与哪家小姐有什么亲密来往,哪怕是一个也没有的。”
“所以,这婚姻对他来讲,只要于他前途有益,娶谁都一样,最好是熟人。”蒋念珍低下头,手中茶匙慢慢在茶杯中旋转,侬湘便见她笑得有些勉强。
侬湘心里一惊,不想她竟说得这般直白,若是换做别的女子,早该觉得丢了面,从而闭口不谈,可这准嫂嫂居然如此坦荡。
侬湘放下手中茶盏,宽慰道:“蒋姐姐,我大哥虽感情木讷,却也会疼人,且他为人刚直,断不会做什么越轨之事。”
“这个我自然知晓,元谦……许也是许多女子梦寐的归宿。”蒋念珍笑笑,“我却是好奇,当初他默许沈叔将你嫁给伯钧,你与他尚有隔阂,如今,你可还怨他?”
“早便不怨了。”侬湘释然一笑,“怨有什么用呢?少时丧母,母亲与兄长待我如何我且都看在眼里,若没有他们,这偌大的府邸再无我的容身之处。况且当时那样的情形……我又怎能怨他……”
“我看,并非如此。”
蒋念珍拢了拢披肩,看向外间回廊处并肩而立的两人。
侬湘疑惑地看她,却见她目光并不在自己身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回廊里的两个男人手中各捏着一根烟,周身烟雾缭绕,不知又在谈什么禁忌的军政话题。
“沈七妹妹,伯钧可是最会哄女子的。所以归根究底,是你爱上他了,所以才再不怨元谦,对吗?”蒋念珍笃定地笑笑,目光仍未回转。
侬湘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自己“爱”上一个男人,不由得脸红起来。
“我……”
蒋念珍抬手打断道:“你且不必解释什么,犹豫便是答案。想必你略知一二他从前是何模样,我与他年少相识,也见过他曾经轻狂的模样。本我之前看报还有些不信,如今,亲眼瞧见你们二人看向彼此的眼神,我却是懂了,时过境迁,他终是收了心。”
说完,蒋念珍看向侬湘的眼里带了些欣赏。
“蒋姐姐,其实我是惶恐的。”侬湘同样看向外头的男人,他不知和兄长聊到什么话题,愁眉不展的。
“哦?”蒋念珍挑眉,忽地来了兴致。
“这些年局势晃荡,军阀混战……若是有一天,兄长与谢系有了摩擦,当叫我如何做人……”
“我可不信他们会叫你如此为难。”
侬湘苦笑道:“乱世之中,若真是牵扯到什么利益,怎会顾忌我一女子?”
蒋念珍赞同地微微点头:“不说这个了。我今日同你说这些,是真心盼着,往后你我姑嫂和睦,好好相处。”
侬湘闻言心头微暖,轻轻颔首:“我明白,今日与蒋姐姐聊这些,我心知皆是你的肺腑之言。大哥品性端正,更是值得托付,也祝蒋姐姐得偿所愿。”
说完,侬湘举起手边谢廷敬方才未喝完的威士忌,向蒋念珍笑笑。
蒋念珍亦举杯相碰,会心一笑:“谢谢。”
看着坦荡热忱的蒋念珍,侬湘心底由衷欣慰。大哥半生沉浮,终得这样一个知心人,实属难得。
不多时,廊下闲谈的两人折返回来。
夜色彻底沉落,府中灯火次第亮起。
沈自洲提议去往侬湘从前所住西厢房小坐饮酒,清静自在,不受打扰。
四人便移步至西厢房。
重回自己从前居住的院落,侬湘目光轻轻扫过窗棂、书案、摆件,皆是旧时模样。
一屋一物,承载着她十几岁最沉默、最无助的年少岁月。从前她总觉得这屋子冷清,岁岁独处,无人问津。如今故地重归,心境已然天翻地覆。过往的种种,早已在经年的温柔中慢慢淡忘。
屋内暖灯明亮,桌案干净,沈自洲让下人送来了两坛陈年好酒,配着几碟干果小菜,简单雅致。
四人围桌落座,斟酒对叙。
沈自洲端杯看向谢廷敬,也顺势看向侬湘,语气温和:“当时你二人婚约,是我与父亲最先促成。彼时我私心只念两家门第相当、局势相宜,却从未顾及你们二人心意。一度还怕小七怨我、怪我太久。”
他举杯轻叹:“如今看你们相守和睦,我心里那点愧疚,总算放下。”
侬湘执杯轻轻摇头笑道:“大哥,过往便再也不要提了。”
旧事纠葛如云烟散尽,她早已不怨不嗔,只剩感恩如今安稳。
谢廷敬亦含笑与他酒杯轻碰,并未开口。
蒋念珍端着酒杯,从容浅笑道:“世人皆惧包办姻缘冰冷,我却觉总有例外,如今瞧着你们,我倒想起从前伯钧那般模样……”
沈自洲笑着打断道:“念珍,可别再提起从前那些档子事,若惹得小七与伯钧不快,该如何是好?”
看着侬湘复又红起来的脸,蒋念珍忙住嘴笑道:“是我嘴快,那我便自罚一杯!”
说着蒋念珍便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喝完余光瞥见谢廷敬坐在一旁却是但笑不语。
酒气淡淡漫开,窗外晚风穿过老旧窗棂,吹动帘角垂落的流苏。
沈自洲随手拿起碟子里的松子,慢条斯理剥着,方才闲谈的松弛神色微微敛去,语气沉了几分,不再局限于家常闲话。
“有一桩事,本打算寻个单独时机同小七说起,今日人都在此,索性一并讲明。”
“何事?”侬湘心头微微一紧,抬眸看向兄长。
谢廷敬原本散漫放在桌沿的右手收回,指尖轻叩桌面,神色依旧沉稳平静,不见喜怒。
“靳砚知在八月底便主动发电报秘密联络了我与伯钧。”沈自洲放缓语速,留意着侬湘的神情,“他知晓自己行踪早已暴露,拿反奉党一众潜藏窝点作为筹码,换取一条生路。九月初,伯钧已经带队,清剿了多处据点。”
这句话落下,屋内一瞬间安静下来。
过往一段压在彼此心底、僵持数月的旧事,骤然被摊开。
蒋念珍神色微怔,见此事与自己无关,便安静垂眸,不作插话,只静静捏着手中蜜饯。
忽然间看着三道视线不约而同地投向自己,侬湘却是并无半分惊讶的模样,握着杯盏的手指骤然收紧,杯壁凉意透过指尖漫上来,半晌方才笑道:“挺好的。”
谢廷敬侧过头望向她,低声问道:“哦?怎么个‘好’法?”
“他活着便是很好,伯钧,毕竟他也受人指使,险些叫父亲……不过,多谢你放他一命。”侬湘抬眸笑道,“否则,我真不知砚灵该怎么办……”
谢廷敬看着她澄澈坦然的眉眼,眼底沉敛的暗色缓缓褪去。
他却是声音低低,字字从容:“形势所逼罢了。”
侬湘看着他不苟言笑的模样,回忆起方才蒋念珍谈起此事的话——
“我听元谦说起,你的旧好靳砚知前些时日来电报,你可知道?”
“我竟半点不知情。”侬湘愕然道,算了算日子,这事已过去一月有余,自己却半点风声都不知,可转念一想,或许这于靳砚知而言是最好的出局方式……
见侬湘摇头,蒋念珍便继续说:“他只道他手持有效密报,若是伯钧肯放他走,他便将反奉党据点提供出来。”
“可是,当时伯钧早已掌握这些情报,只元谦与几个心腹知晓,却同意了他的交易,后来他对外便道是靳砚知提供的情报,便是将功赎罪,不再追究其罪过。”
“元谦说,当他看到靳砚知提供的那些早已掌握的据点,他简直要笑出来。”
“侬湘,我知道告诉你,你能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知你重情良善,从未想过要你夹在旧事与局势之间两难。”
“他是为了成全你,所以答应了这场于他而言毫无意义,并且可能……有些亏本的交易。”
想到这里侬湘心口微微一热。
她看着身边的他神态自若,他还不知她已经什么都知道了,只是狐疑地对上她的视线。
她知道他不对自己说,便是不要她有太大负担。她不想就连这些琐事,他竟也无比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