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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小雪(十) 棠枝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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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枝攥着一封家书快步奔进书房时,侬湘正伏案执笔写给五姐侬云和轻姿的回信。她抬眼接过棠枝递来的信纸,瞥见落款二字的刹那,心口猛地一沉。
“小姐,这是老爷头一回给您寄信……”棠枝垂着眸,小心翼翼窥着她的神色。
“嗯。”侬湘取过竹制裁信小刀,细细划开封口,默读片刻轻声道,“父亲说,下月四嫂临盆,恰逢大哥定亲,望我回上海一趟。”
“大少爷要办喜事了?”棠枝满脸惊诧。
侬湘将家书折好,妥帖收进素色笺袋,语气平淡无波,“对方是大总统府的侄女。”
“那个日本女人呢?”
“早已回了日本。”
如今她早见惯了这乱世权贵之家,一桩婚事全由权势牵扯,半点不由己,早已不觉得意外。只暗自轻叹,只求这位新进门的嫂嫂性子温和,往后家中相处不至于难堪……
“这几日姑爷都不曾回来呢,小姐,姑爷莫不是忘了……”棠枝小声道。
侬湘将写好的信仔细装进信笺袋中,平静道:“近日来边境摩擦不断,他常住军营并无不妥,我不可再给他添堵。忘了便忘了罢,本我也无心去在意这些虚无的东西。”
棠枝点点头,她怎会瞧不出自家小姐那眼底的落寞,又忍不住开口道:“可今日便……”
话音未落,门外走廊传来一阵军靴踏地声,一步一步,沉着有力。
“可是姑爷回来了?”棠枝察觉道。
“嗯。”
她认得这脚步声,便忙搁下信笺准备迎去,他却是先一步推开门进了来。
“姑爷。”棠枝见礼。
他一面点头,一面脱下军装外套,慢条斯理地解开衣襟上第一颗扣子,微敞着领口,褪去了白日军务的凛冽,添了几分松弛温和。
“怎么今日这样早就回来了?”她上前去接过他的外套,随手挂在衣架上。
他兀自整理着衣装,声音低沉清润:“下月元谦大婚,我必要去上海一趟,你可要同我一道?”
侬湘抬眸颔首:“四嫂临盆,大哥定亲,父亲来信嘱我下月回去。”
见她不说话,他低头看她:“想去吗?”
侬湘微微一滞。
想,谈不上。
不想,亦不能。
他知道她在犹豫什么,那个地方,承载了她太多的苦痛,虽有荣氏母亲和兄长的爱护,可终究弥补不了那些已然造成的伤疤。
“若是不愿,不必勉强,沈司令那边我自会替你说解。”
侬湘微怔,随即轻声道:“要回去的,许久未见母亲,我……我是想念她的,况且四嫂临盆、大哥大婚这样重要的事,既然父亲特意来信嘱咐我,我定要回去一趟……”
“嗯。”他也不再问她,只道,“既然决定了,那便先搁下这事,这么得空,不如好好想想今晚的宴会穿什么。”
“什么宴会?”她愕然道。
他笑了一下,自然地揽过她的肩,两人一道在沙发坐下。
“今日是你的生辰不是么?”
她目光一滞:“你竟记得……”
“做丈夫的不记得太太的生辰,岂有此理?只是下午军中有要事,我便只得等晚些才能回来。”
“无事。”她笑起来,眼底隐隐泛着泪光。
还记得去年,她二十岁那个生辰宴,她与他在天台对峙的场景,那时她误解他是负心之人,还道要与他相敬如宾,如今看来,却是她想错了。她终究选择了依靠他,这个从前她百般抗拒的人。
他正拿起茶几上一份报纸,余光察觉她的表情呆滞,思绪仿佛飘到很远的地方去了,便随口问道:“在想什么?”
“我在想,去年的这个时候,我们还处于互不打扰的关系。”
“互不打扰?”
他的目光仍落在报纸上,嘴角擒着笑,回味着这个词。
“难道不是么?”她脸一红,急着反问道。
“那时你说,要同我,各自安好,互不干涉。”
她错愕一瞬,不想他竟还记得这样清楚。
“谁叫你花边漫天飞……就连我三姐也劝我小心你……”
棠枝见自家向来冷静的小姐被姑爷哄得撒了气,这般娇柔的嗔怪实在少见,立在旁边抿嘴忍笑,识趣地轻步退了出去,合上房门。
谢廷敬捏着报纸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淡淡开口:“那么你当时如何作想?”
侬湘瞪他一眼,抬手拂了拂衣袖:“可不是人人都知晓你的性子。外头传闻从未断过,换做旁人,谁能不疑心?”
他虽听出她语气带着点浅浅的埋怨,却并未感受到真的怨怼。
他放下报纸,身子微微后靠,姿态松弛却依旧气场凛然,长臂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疑心我?”
“从前是。”
他沉默两秒,薄唇微勾,笑意极淡,夹杂着缱绻的温柔。
片刻后,他挑眉道:“如今呢?”
“想听真话?”
她忽地生出逗他的心。
“竟有别的答案?”
他故作不快,强硬地拉过她的手,连带着她的身子一道,要她坐在他腿上。
她的双手抵在他的胸口上,摇头笑道:“好了,自是信你。”
说完,她低头在他唇上轻轻一碰又快速离开,正要起身,他手臂稍微使力便将她按在原处。
“做什么?”
他但笑不语,大手从她的后背悄悄游移至她的颈后。
“不要了,我还要去给五姐和表姐寄信的。”
侬湘手使了使力,却又挣脱不开,腰背被死死按向他。他这人执拗又独断,此刻又怎会由着她去。
“不急。”他声色暗哑道。
疯狂又激烈的吻,暧昧又缠绵的声音,空气中佛手柑香气与旱烟味交织混合。
随着旗袍衣襟下第一颗扣子崩开掉落在柔软的丝绒地毯上,侬湘在这片混乱中默默闭上了眼,全身心投入地感受着他带来的一切感官。
一年前的她也不曾想过如今会与他发展至此,他虽时好时坏,周身却又充满着魅惑的色彩。她与他的某些想法尚且不能苟同,却又不彼此冒犯。
或许如今她还不算完全了解他。
可那又怎样呢,毕竟在爱上一个人后,审美旨趣方才开始显现,愈了解他,这旨趣便愈加完整……
暮色浸透洋楼,西天最后一缕余晖敛尽时,满院照明灯次第亮起。琉璃灯罩裹着暖融融的光,落遍青石甬道与雕花阑干,晚风拂过满院晚樱与海棠枝桠,碎光簌簌摇晃,衬得整座海棠院温柔又雅致。
天色彻底沉落夜幕,受邀宾客陆续登门,海棠院生辰晚宴正式开席,侬湘一身月光白素雅旗袍,与着黑西装的谢廷敬一道立于前厅,静静等候宾客赴约。
晚风撩动鬓边碎发,她眉眼温婉清丽,褪去了平日的沉静淡然,添了几分生辰的温柔鲜活。
“今日来宾可有十人?”她玩笑着问。
下午时分杨妈便告诉她这宴会只宴请了交好的世家子弟,并无长辈出席。
他笑道:“怎么?怕场面冷清?”
话音刚落,晚春、晚园、砚文三人便率先赶到。
今日晚春身着红色织锦旗袍,袖口绣着细碎兰草纹,气质端雅沉稳,举手投足皆是从容端庄。晚园穿了一身杏色碎花洋裙,梳着双辫,眉眼灵动活泼。砚文则一身深色小西装,规规矩矩立在晚春身旁。
“三嫂,生辰快乐!”晚园手中拿着一个包装精致的粉色小盒子,被白色丝带缠绕着一个蝴蝶结,“这是法国新引进的香水,我知晓你喜欢佛手柑的香味,特意选了这味儿呢。”
“谢谢晚园。”侬湘笑着接过。
晚春则带着一个青色雕花匣子,递给了棠枝,对侬湘笑道:“我也不知你喜爱什么,便为你选了条白珍珠项链。”
侬湘知晚春这一年心态转变的艰难,从郁闷昏沉到如今释怀洒脱,得忍受多少个难熬的日夜。
她也知一直以来晚春将她当作亲妹妹看待,便也忍不住心疼,上前一步,与晚春拥抱一道,方才说道:“谢谢大姐。”
晚春转而拉着侬湘的手笑道:“看你,怎么眼睛红了?”
“如今见大姐这般模样,真是为你高兴。”
晚春的表情顿了顿,随即笑着抬手轻轻捏了捏侬湘的脸:“傻丫头。”
“三哥说得真不错,三嫂当真多愁善感呢。”晚园在一旁挤眉弄眼打趣道。
谢廷敬站在一旁,一手揽过侬湘的腰,眼神示意院门的方向。
只见冯家姐妹并肩而来,妹妹冯若薇更为明艳,正红色收腰旗袍衬得身姿窈窕,腕间叠戴细银镯。冯若茵则一身豆沙色丝绒旗袍,珍珠耳坠温润雅致,气质温婉,身侧跟着丈夫倪正爵。
倪正爵一身挺括黑色军装,气场稳重,一进门便笑着朝谢廷敬二人抬手示意。
“去吧。”晚春松了侬湘的手,笑着扬扬下巴。
两人这边方才作了别,便往那边三人迎了去。
约莫几分钟后夏敛盈赶到,一袭浅紫纱裙,质地轻盈,鬓边别着一朵小巧的珍珠花,气质清冷温柔,手中拎着一只小巧的白色皮质手袋,安静立于席间。
稍后程邵阳与纪华黎结伴而至,程邵阳着深色正装,纪华黎一袭湖蓝刺绣旗袍,佩戴简约玉镯,端庄大方。其余政商名流亦是衣冠楚楚,谈吐有度,满堂皆是从容闲适的氛围。
宾客落座,佳肴次第上桌,水晶灯的暖光落满餐桌,杯盏交错,轻声闲谈此起彼伏。
趁着谢廷敬离开的空档,夏敛盈寻了空位坐到侬湘身侧,端起青瓷茶杯轻抿一口,语气清淡平和:“近日总未见你出门闲逛,倒是我琐碎缠身,许久未与你叙话。”
侬湘浅笑应声:“天气忽凉忽暖,便懒得出门,从学堂回来之后,也只想在家闲坐罢了。”
夏敛盈垂眸看着杯中茶水,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坦然:“我与那人,已然分开了。”
侬湘微微侧目,没有诧异,轻声问:“为何这般突然?”
“从前与你说过,他心里始终装着一个已故之人,半点空地也不肯留给我。”夏敛盈眉眼平静,早已褪去从前的缱绻执念,“强求无益,我何必自讨没趣,与其耗着彼此难堪,不如早早放手,你说对吗?”
侬湘缓缓点头:“若执意在一起,也是互相折磨罢了。敛盈,你能想通便好,和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在一起,须承受莫大的苦楚和不堪,这需要很大的勇气。”
“这事不提也罢,生辰快乐,侬湘。”夏敛盈释怀地笑笑,举起酒杯,“祝你和伯钧,幸福永久,也祝你早日实现自己的梦想。”
侬湘笑着举杯与夏敛盈碰了下:“祝你早日寻到一个真诚待你的人。”
“如今我却是看淡了,男人总归是靠不住的,一切还得靠自己……”
夏敛盈说完猛灌了一口酒,喝完把酒杯高高举起笑着向侬湘示意。
侬湘抿嘴笑笑,也跟着喝了一口,转眼见不远处倪正爵正与谢廷敬低声闲谈,语声不高,皆是当下局势。
“近日关外局势渐稳,沪上商贸往来愈发频繁,只是各方势力交错,行事仍需谨慎。”倪正爵端起酒杯,目光沉稳。
谢廷敬微微颔首,应声作答:“局势素来变幻不定,稳妥行事,方能周全各方。你们近日在奉天可还顺遂?”
“一切安好。”倪正爵淡淡一笑,“倒是你,回国后便军务缠身,难得有这般清闲时日。”
一旁纪华黎忽地想起一事:“上月若茵临盆,如今也有一月了,身子可还好些?”
“嗯,差不多也调理好了,只是这孩子总爱哭闹,片刻也离不得人。”冯若茵接过话头,又对谢廷敬温和笑道,“今夜便要早些回府了,还请谢三哥多担待。”
“这个自然。”
“真是辛苦。有了孩子,便就有了牵绊。”纪华黎说。
“是啊。”冯若薇笑道,“谢三哥上月方才打了胜仗回来,如今乱世安稳些许,也该多些闲暇,陪陪家人了吧,上月边关战时,我可是听说我们侬湘日盼夜盼……”
纪华黎端着瓷勺轻轻搅动杯中蜜酿,笑着附和:“正是这个理,钱财权势皆是外物……听闻沈家大哥近日定亲,与总统府结亲,前途定然愈发顺遂了。”
“可不是?”程邵阳走过来扶着纪华黎的腰,打趣道,“谢三少爷可比我们更懂这其中的利弊。”
“你倒是不懂了?”倪正爵打趣道,“你与华黎……”
“怎的,我们成婚前便两情相悦。”
程邵阳抬眉颇为得意地说完,被纪华黎狠狠瞪了一眼,便嬉皮笑脸地笑笑。
谢廷敬抬眼扫过他搭在纪华黎腰间的手,眼底带点玩味笑意,淡淡调侃回去:“说得倒是冠冕堂皇,去年为求娶华黎,你登门拜访纪叔跑了多少趟,忘了?”
“这我怎敢忘?我还记得,纪小姐为了鄙人在宗祠跪了好几日呢……”
程邵阳挑眉道,话落被纪华黎抬手轻轻掐了下胳膊,也不恼,只嬉笑着讨饶,惹得周遭几人低低笑开。
众人闲谈不急不缓,从时局走势、沪上风物,聊到奉天近期的商贸动静、世家近况,皆是上流宴席间最寻常妥帖的话题,氛围松弛融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