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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小雪(九)   次日天 ...

  •   次日天光大亮,侬湘再睁眼时屋里早已没了他的身影,她只觉自己已经许久没有睡得这样安稳。
      屋内干净明目,没有他来过的一点痕迹,若不是早点时被晚园拉着悄悄问了一句昨夜如何,她只当是自己做的一场美梦……可如今知晓他尚且安稳,她也算心满意足。
      日子一晃,盛夏渐渐落下帷幕,夜夜蝉鸣声少了许多,时间一天一天挨着,这汤泉岗里的忧心并未消退,反而与日俱增。
      不日便是回城之日,昨夜边关传来捷报,谢廷敬所率部队大破敌军主力,逼退关外残余兵力,边关战乱彻底平定。信使快马赶路,一日之内将战报送至汤泉岗谢家别院,府中上下皆是松了口气,连日来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小厮捧着捷报来回禀庄氏时,脸上满是喜色,躬身高声道:“大太太!大喜!边关大捷,战事尽数了结,不出几日便可全数归营休整!”
      庄氏接过信纸快速扫过,指尖轻轻抚过纸面,颔首道:“知道了,赏。吩咐下去,府里备些喜食,也算沾沾喜气。”
      小厮应声退下,府中一时气氛轻快,唯独庄氏眼底藏着一丝未散的思虑。战事既定,阖家归城在即,可侬湘嫁入谢家日久,身子始终无半点动静,这件压在她心头的事,再也拖不得了……
      午后侬湘与晚园携着一大车物资抵达保育院,二人想来明日便要回奉天,今日便是最后一回来这,属实不舍。
      闻景君正在院外扫落叶,见二人从车子上下来,忙搁下扫帚迎道:“你们可来了,前几日我便听说你们要回城里了,孩子们知道了都舍不得呢……”
      侬湘听着闻景君的话,轻轻笑了笑,侧身示意下人把车上的箱子尽数抬下来。
      “明日我们便回城了,今日特意过来道别。”她弯腰翻开一只木箱,里头叠着整整齐齐的孩童衣裳、鞋袜,还有一摞崭新的书本纸笔,“山里入秋凉得快,这些衣裳、吃食和笔墨,你们先备着。往后天冷,孩子们也能穿得暖、读得书。”
      晚园在一旁帮着搬东西,一边拍落手上的灰,一边接话:“可不是嘛,下次再来,就得等我们得空出城了。”
      闻景君看着满院物资,眼底温润,连连点头:“次次都让你们破费……再这样下去我真是……”
      “闻姐姐可别这么说,孩子们可爱懂事,我们看着也喜欢,这都离不开你的教导呢。”晚园笑道。
      话音刚落,一群孩子便叽叽喳喳围了上来。
      小草跑得最快,小小的身子直接挤到最前头,两只小手一左一右,轻轻拽住侬湘的衣角,仰着小脸看她,眼底亮晶晶的,却又透着怯怯的不舍。
      “夫人,你们真的要走了?”
      侬湘蹲下身,抬手替她理了理额前乱掉的碎发,动作温柔:“是啊,我们要回城了。”
      她从袖袋里摸出一小包水果糖,塞进小草手里,轻声哄她:“乖乖跟着景君先生念书,好好吃饭,好好长个子。等我们下次来,我要看你认好多字。”
      小草紧紧攥着糖,用力点头,小脑袋往她手边轻轻靠了靠,小声嗯了一声,软糯得让人心里发疼。
      晚园则被一群男孩子围在中间,她把崭新的积木一块块分到他们手里,笑着打趣:“先前吵着要搭城楼护家,这下有新积木了,可不许再偷懒贪玩。好好学、好好练,将来真能护住人才算本事。”
      几个孩子捧着积木,笑得眉眼弯弯,连连应声。
      “谢姐姐,你可要常来瞧我们……”个子最高的男孩喊道。
      晚园喉头哽咽,狠狠点头道:“一定。”
      待孩子们散去一旁打闹,院中稍静,侬湘见孩子们的情绪稍微缓和了些,便兀自拉着闻景君到院中房里,又吩咐棠枝递上来一个小巧的包装精致的红檀木匣子。
      “景君,这些日子多有叨扰,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还望你收下。”
      侬湘接过匣子打开,里面赫然躺着一支打磨得温润的玉簪,玉簪旁是一块青布,青布下的东西,四四方方的。
      侬湘双手将匣子递到闻景君面前,语气多了几分敬重:“这山里学堂清苦,你一人守着这群孩子,数年如一日,费心费力。我们帮衬的只是一时,你坚守的却是长久。”
      随后她揭开青布,那方青布里裹着的是一沓崭新的银票,数额充足,足够添置过冬炭火与粮米。而那支玉簪质地素雅温润,不算贵重,却最是贴合文人风骨。
      闻景君见状连忙摆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面露愧色:“万万不可!半个月前你们谢家便派人捐了不少善款来,已然接济无数,衣食笔墨样样周全,我哪里还能再收您的厚礼?实在受之有愧。”
      “谢家何人?”
      闻景君愣道:“夫人不知情?来的那小厮只道是谢家人,便再不肯多说。”
      侬湘想了想,既是半个月前,恰好是他来这儿的时日,她也只能想到是他……
      随即她轻轻将匣子往前递了递:“不必急着推辞。战乱这几年,城外荒僻,无人顾念山野稚童。若不是你守着这方学堂,这些孩子怕是连口饱饭、一页好书都没有。”
      她轻声细语,句句恳切:“银票是给孩子的,用来修缮屋舍、储备冬粮,别让孩子们挨冻受穷。这支玉簪是我旧日藏品,样式素净,你平日里读书授课佩戴相宜,也算我一份敬意。”
      “乱世里育人,是最难得的善事。这两月相处下来,我瞧得出你是义气之人,景君,拿着吧,拿着,从此我们便是朋友,可不要再喊我谢夫人。”
      闻景君望着她澄澈温和的眉眼,又看了看质朴雅致的玉簪与厚重的布包,心头百感交集,一时喉间微热。她半生清贫教书,见过世态炎凉,从未有人这般体恤她的坚守,懂她清贫之下的赤诚。
      闻景君推辞再三,终究抵不过恳切,郑重躬身一揖,双手恭敬接过:“我定不负这份心意。往后必定尽心教读,好好照看这些孩子,让他们学有所成,将来能做有用之人。”
      “我信你。”侬湘含笑着微微颔首。
      院里热闹了半晌,日头渐渐西斜,树荫影子越拉越长。
      闻景君抬眼望了望天,温声提醒:“天色不早,山路不好赶,你们也该回山庄收拾东西了。”
      “嗯。”侬湘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满院孩童,“那我们便先走了。景君,保重。”
      闻景君愣了一瞬,终于笑道:“保重,侬湘。”
      侬湘笑了一下,与晚园转身往轿车走,身后一群孩子乖乖站成一排,小声挥手道别。小草立在最前,一直望着轿车走远,迟迟不肯挪步。
      马车驶出巷口,晚园才长长吁了口气,靠着车壁放松下来。
      “总算熬出头了。”她眉眼舒展,语气是藏不住的轻快,“这下边关彻底打完了,三哥也能正经回府,不用再在前线熬生熬死,我们也不用天天对着战报提心吊胆。”
      侬湘掀着半幅车帘,看着窗外掠过的山林晚景,唇角轻轻扬起一点弧度:“是啊,终于太平了。”
      赶回温泉别墅时,府里早已忙得热火朝天。
      下人穿梭来去,打包、装箱、清点物件,脚步匆匆却不乱。庭院里摆满整齐的箱笼,只待第二日一早启程回城。
      冯觅清正帮着庄氏核对清单,看见两人进门,笑着招手:“可算回来了,就等你们了。贴身的衣物首饰还没收,快去收拾,别落了东西。”
      “知道啦姨娘。”晚园应得干脆,又凑过去嬉皮笑脸,“明日就能回城,我都快在山里憋发霉了。”
      冯觅清笑着拍了下她的手背:“就你最耐不住性子。刚打完仗,城里看着太平,实则百废待兴,回去可不许瞎闹。”
      晚园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贫嘴。
      庄氏立在一旁,没怎么说话,目光淡淡落在侬湘身上,来回扫了两遍,神色平静,缓缓开口:“一路辛苦,都早些歇着。明日一早动身,别起迟误了时辰。”
      “是,母亲。”
      侬湘与晚园轻声应下,又各自回了房收拾。
      次日天色微明,晨雾未散,谢家车马已然整装待发。一行人陆续登车,队伍浩浩荡荡驶出鞍山温泉别墅,往奉天城内赶去。
      晨风微凉,吹得车帘微微翻飞。一路行来,乡间道路安稳,沿途百姓往来从容,再无半分战时的慌乱紧绷。
      晚园扒着车窗看了一路,越看越舒心,回头看向侬湘,眼里亮亮的:“三嫂你看,这才是过日子的样子。以前总觉得太平是寻常,如今才晓得日常走路、赶集、晒太阳,有多难得。”
      侬湘浅浅点头:“都是他们在边关硬守出来的。”
      “可不是……”
      车行半日,正午时分稳稳入了奉天城。
      城内街市喧嚣如故,商铺全开,人声鼎沸,烟火气满满当当,压去了大半年笼罩全城的战乱阴霾。
      马车直入谢府大门,管家带着下人早早候在门前,见车马归来,齐齐躬身行礼。
      众人依次下车,踏入久违的宅院。院落干净整洁,花木修整整齐,处处都是熟悉的模样。
      进了花厅落座,管家上前回话,态度恭谨:“大太太,府中早已打扫妥当,吃用一应俱全。三少爷昨日已然带兵回城,此刻尚在在营中处置收尾军务,忙完便会回府。”
      晚园眼睛瞬间一亮,当即坐直身子:“真的?那是不是今晚就能见着三哥了?”
      管家笑着应道:“理应如此。”
      侬湘坐在一旁,指尖轻轻落在膝头,眼底浮起一层温柔笑意,心口那块悬了数月的石头终于落定。
      “那三哥有没有受伤?”晚园问道。
      紧接着侬湘心一揪,想起他身上那道伤痕,不知这样久过去可有好些……
      “五小姐,并未听说三少爷受了伤。”
      “那便好。”晚园拍拍胸脯,长吁一口气。
      众人歇了片刻,打发管家下人退下。花厅里便只剩自家人。庄氏沉默半晌,终于转头看向侬湘,语气平和,却带着长辈不容置喙的叮嘱:“如今战事彻底了结,外头安稳,老三也平安回来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侬湘身上,继续缓缓道:“往后你也别再日日往外跑、费心操劳外头的事了。好好留在府里静养身子,安分度日。”
      这话听着寻常,内里的深意,满室人心知肚明。
      “母亲,后日便是学堂开学之日,在念书之余,我绝不会做逾矩之事。”
      侬湘知她话意,并不正面回答庄氏的话,只刻意避开了要点。
      庄氏脸色一沉,正要开口,冯觅清眼见气氛僵住,连忙笑着打圆场:“大太太一路劳累,先好好歇息吧。”
      “是啊,母亲。”晚春也附和道,“伯钧要回来了,我们理应好好庆祝一番。”
      “嗯。”庄氏端起手边的茶盏,掀开茶盖吹了吹,又道,“是该热闹热闹。待老三回来再做打算吧。”
      酷暑过后,两月的避暑时光转瞬即逝,侬湘终于又回到海棠院中,庭院清幽安静,窗明几净,屋内陈设一如往日,半点没变。风穿窗而过,拂动帘幔轻轻晃动,安静得能听见落叶簌簌的声响。
      她走到窗前立定,望着空空的庭院,随即目光锁定那棵他们曾一起种下的海棠树,她的眼底忽地柔光泛滥。
      酷暑,别离,心惊悬念,仿佛都是盛夏里的一场幻梦。
      那些守着战报彻夜难眠的夜,那些对着香火默默祈愿的朝夕,那些月光下无处安放的惶恐与惦念,到此,仿佛尽数尘埃落定。
      山河归宁,烽烟尽散了吗?
      好像没有。这个世界上有许多地方战火无处不在,战争从未停止。
      她尚且无力改变什么,眼下她只盼他踏月归家,再不受得一点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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