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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小雪(八)   他直起 ...

  •   他直起身来,表情看上去没有半分不快,甚至眼底隐隐藏着释然的笑意。
      “侬湘,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
      “什么?”
      侬湘不想他竟无半点反应。
      “你的愚善。”他说,“你明知这样做的后果是伤害自己,可只要能帮助他人,你便必要去做。我自问不是坏事做尽之人,却也绝非乐善好施的好人,尚且做不到这点,可除了我,我想大多数人都无法做到。”
      “愚善……”
      “他利用了你,你恨他吗?”他又问。
      侬湘欲言又止,动了动唇,正要开口,便又听他笃定说:“你不恨,甚至从未想过去恨,对吗?你理解他利用你的动机,你怜悯他们兄妹,你觉得一切都因你而起。”
      “可是,知道吗,一个人变成另一种模样,首先便要他自己同意。”
      这话如同雷点般重重压在她的心上,而后一道闪电的光迅速划过,照亮了她心里一小块地方。
      他知道她的沉默便是意味着她听了进去,继续说:“有时我真想带你去见见这个世界肮脏的一面,叫你不要再这般心善。”
      他顿了顿,又无奈笑道:“可我舍不得。见惯了尔虞我诈、勾心斗角,方知一个单纯的性子有多可贵。”
      “谢谢……”
      侬湘鼻尖发酸,忍不住往他身侧轻靠了半寸,隔着粗糙的军装布料,能清晰感受到他平稳却略显虚弱的心跳。
      他看着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这些个月他又何尝不是百般滋味?
      她的心口微微发紧,酸涩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眼底余热未散,泪意依旧翻涌。
      她知道自己本就不是通透的人,甚至有些情感迟钝,又生来心软,见不得身不由己的苦楚,见不得离散飘零的遗憾。
      可她从未奢望有人懂这份笨拙的善良。
      或许旁人笑话她愚笨,可她又何必在乎?他不笑便是。
      他看穿她所有软肋,看清她所有笨拙与天真,看清她心软、共情、易被辜负的本性,却不逼她变得冷漠,不逼她沾染世俗阴诡。
      她抬眼看了他一眼。月色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褪去了往日的清冷凌厉,多了几分倦色与温柔。
      这一刻她方才恍然,原来这就是爱情,不是强行改变、刻意雕琢,而是明知你不完美,明知你性子柔软易伤,却依旧护你本心,容你天真,不忍你见惯世间污浊肮脏。
      在这世间有一个人这般深切的懂你,知你的缺点但包容,懂你的心思且放纵,便也不算白来这世界一趟。
      “这些日子,我很担心你。”
      她说完这一句感觉如释重负,她只觉自己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明目张胆地大声说出对他的感情。
      “我知道。”
      谢廷敬点头,轻轻地答,手臂微抬,轻轻揽住她的肩,不敢用力牵动胸前伤口,只虚虚将人拢在身侧。晚风卷着山间草木清香袭来,冲淡了他身上浓重的硝烟尘土味。
      “待战事彻底平息,西北边境安定,”他低声许诺,语气郑重,“我陪你一同前去寺庙,亲自答谢观音庇佑。”
      侬湘靠在他肩头,静静听着他沉稳的话音,想起山庄众人日日打探的前线消息,轻声问:“军中粮草、将士休憩,一切都稳妥吗?”
      “休战半月,双方暂且僵持,防线稳固,粮草补给充足,不必忧心。只是对峙消耗极大,短时间内难以彻底收兵。平生随军多年,办事稳妥,有他在营中帮衬,我才能抽身半日。”
      话音刚落,远处长廊传来细碎的说笑声,是晚园带着任平生折返回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侬湘猛地直起身,慌忙从他怀中退开,抬手胡乱理了理鬓边散落的发丝,耳根红得通透。两人方才亲昵相依的模样若是被旁人撞见,难免惹来闲话。
      谢廷敬看着她慌乱局促的模样,唇角难得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晚园远远望见亭中二人,眼尖瞧出嫂嫂泛红的眼眶与兄长舒展的眉眼,刻意放缓脚步,拉着任平生停在花木掩映的拐角,故意扬声道:“方才后厨备好莲子羹与糕点,味道清甜,三哥与三嫂不妨先去前厅歇息片刻,夜里山间风凉,站久了容易受寒。”
      任平生又配合着附和一声后,两人便刻意缓步绕远,给亭中二人留足独处余地。
      侬湘听见晚园贴心的说辞,侧头看向谢廷敬,试探地问道:“任副官身边可有什么红颜知己?”
      “似乎并未听说。”
      “当真?”
      “怎么?”
      “没什么。”
      见他回答得认真,侬湘心里有了底,便小声提议:“你去前厅坐坐吧,和晚园说说话,我去后厨让人热一碗参汤,你带伤赶路,正好补一补。”
      见谢廷敬没有应话,侬湘便转身要往后厨方向去,却忽地被他拉住手臂。
      “没那么娇气。”他顺手把她拉回来,“明日一早便走,在我身边多待会儿吧。”
      “好。”
      她笑起来,眼尾一挑,温婉得好看。
      月色铺满青石小路,两人并肩慢行。
      侬湘余光悄悄落在他微蹙的眉峰上,只觉好不真实。她辗转反侧日思夜想的人,竟就这样忽然来到她的身边。
      行至廊下,晚风拂动廊间悬挂的纱灯,暖光落在两人交映的身影上,温柔绵长。
      谢廷敬牵住她手腕,力道轻,却不容挣开,经过拐角却径直往西侧卧房走,与去餐厅的路线却是背道而驰。
      “我们不去餐厅寻晚园他们么?”她脚步慢了下来。
      “很晚了,回房吧。”
      她一愣:“回房?”
      “我需要休息。”
      他眉梢一挑,她的脸却是迅速窜红起来。
      “你怎会知道我住那个房间?”
      “我安排的,我会不知?”
      她方才知道原来这个除却庄氏母亲住房之外背阳最凉快的房间,是他为她特意安排的。
      木门合上,隔绝外头月色与晚风,屋内只余一盏琉璃小灯,光线昏沉温软。
      他松开军装外扣,肩背绷着连日行军的紧绷,动作稍大,侧胸便微微滞了一瞬。侬湘看得心尖发紧,上前半步,指尖悬在他衣襟前,不敢贸然触碰。
      “不要怕。”他低声,伸手扣住她悬着的手,按在自己胸前布料上。薄布底下,皮肉擦伤的凸起清晰可感,她指尖轻轻一颤,下意识收力。
      “上药时疼吗?”
      她只觉心尖发凉,如今真让她看,她却有些不敢看了。
      “尚可。”他垂眸看她,眼底倦意未散,“夜里躺在营帐,总想起汤岗子这边,安静,没有枪炮声。”
      侬湘不语,抬手替他褪下外层军装,动作放得极慢,避开伤处。里层衬衣沾着尘土,边角磨得发毛,肩头落着细碎风沙。
      她指尖抚过他肩颈,一路往下,触到侧胸绷带时,蓦然顿住。
      谢廷敬顺势抬手,托住她后颈,将人往身前带。气息交缠,硝烟混着檀木淡香裹住她,吻落得轻,不似方才庭院里急切,慢条斯理地碾过唇瓣。
      她起初身子微僵,片刻后方才慢慢卸了力道,指尖搭在他腰侧衣料,不敢用力。
      他察觉她拘谨,一手虚揽她腰,另一只手顺着她发背缓缓打着圈摩挲往下……
      与此同时,前厅餐厅灯火明亮,暖光落满一桌精致吃食。晚园趴在桌边,百无聊赖戳着碗里的莲子羹,目光不住地往庭院深处飘。
      任平生倚在门框边,军装随意松着领口,没了军营里肃杀紧绷的模样,看着散漫又松弛。他眼尖瞧见她心不在焉,唇角勾着笑,缓步走过去。
      “人都走远了,眼睛还黏在院里?我看他们今晚是不会来这儿了。”
      晚园抬眼瞪他,把勺子一放:“我操心我三哥三嫂,不行啊?三个月都这般冷冰冰的,换你你不急?”
      任平生拉过椅子随意坐下,顺手捞过一块桂花糕咬着:“急也没用,三少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三少奶奶又是软性子,他们二人和解也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还好我机灵。”晚园撑着下巴,眉眼亮着得意,“我特意跑去龙泉寺找住持,软磨硬泡把疏文要了来,偷偷放信里给三哥送了去。不然三哥哪知道,三嫂天天念着他。”
      任平生嚼着糕点,笑意更深:“这点小聪明,也就你敢用。三少收到信那晚,拿着那页纸翻来覆去瞧了三四遍,我站旁边看着,他虽没笑,却少见的走神。”
      晚园眼睛一亮:“真的?那三哥是不是早就心软了?”
      “不然几百里山路,带伤连夜赶过来,闹着玩的?”任平生侧头看她,语气懒懒散散,“他那人,嘴硬,心软得要命。这不,在边关还念着人在这边的安全,特派了侍卫暗中保护,今日这保育院的闹事可不是三少的人处理的……”
      “你怎会知晓这事?你们下午便到了?”
      “嗯。”任平生点头道,”在暗处瞧着。”
      “那为何不露面,晚饭也不见你们……”
      “我们这身份怎方便露面,这叫擅离职守……若是被旁人知晓了,那还得了?要我说,三少奶奶还真有些能耐,三少从来不会如此,过几日便打仗了,今日却还要特意来这儿一趟……”
      晚园放下心来,端起羹汤喝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偏头打量他:“说起来,你这人平时看着吊儿郎当,瞧着倒是比我还心细?”
      任平生挑眉道:“五小姐这是终于发现我的优点了?”
      “少贫。”晚园被他逗笑,耳根微微发烫,顺势随口问,“你平日里跟着三哥四处跑,军营里、城防里,那么多姑娘小姐,就没有一个入你眼的?”
      这话问得直白,任平生指尖一顿:“怎么,查我底细干甚,打算给我说亲?”
      晚园被他看得不自在了,抬手摸了摸耳后:“我就是问问,谁要给你说亲。你整天没个正形,哪家姑娘敢跟你。”
      任平生顺势往后靠回椅背,笑意敛了些,嘴上依旧轻松,眼底却藏着细谨认真:“不是我不正经,是乱世飘着,今天出任务,明天未必回得去,我可不敢耽误人家。”
      晚园闻言安静下来,小声道:“可也不能一辈子孤身啊。”
      “孤身自在。”任平生看着她,目光坦荡。
      晚园心头轻轻一跳,不再接话,低头搅着碗里的羹汤。
      任平生瞧她耳根泛红、眼神落寞,神情一滞,仿佛瞬间明白了什么。这五小姐虽知他是兄长心腹之人,却偏只爱对他颐指气使,他向来只觉这小妹可爱便罢,如今她这一毫无遮掩的打探,又见她脸红至此,他心里隐约有了个念头,却又不敢确定。
      餐厅里灯火温软,晚园抬眼望向窗外沉沉月色,轻声道:“希望三哥这次回去,战事能稳一点,别再拼命逞强受伤了。”
      “放心吧,我会看着他。”任平生敛了嬉皮,正色道。
      “那么你呢?”
      她忽地问他。
      任平生愣怔一瞬:“我么……”
      “今夜回房后,明天一早便见不到你……和三哥了,对吗?三哥固然重要,可你也答应我,要平安回来。”
      晚园眨着大眼睛看他,眼中的不舍和眷恋,叫任平生更加确信心中的那个念头。
      可他心知与她身份的悬殊,良久才冷然道:“多谢五小姐。”
      面对他这般骤然疏离的语气,晚园沉默了片刻,收拾好碗筷,倏然起身道:“不待了,我们也走吧,”
      任平生点头,隧也起了身。
      两人脚步放得极轻,悄然退出前厅,将满院月色与温柔,尽数留给屋内二人。
      屋内衣衫一件件散落在地,琉璃灯微光漫过两人相贴的轮廓。他的动作放得极缓,留意着她神色。
      皮肉擦伤的钝痛时不时漫上来,他闷声敛住气息,不让她察觉分毫异样。侬湘靠在他肩头,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腔轻微的起伏,每一次稍重的呼吸,都牵扯着未愈的伤。
      屋内静得只剩两人此起彼伏的呼吸,窗外蝉鸣早已歇尽,只剩远处隐约的风声。他动作温柔绵长,褪去往日的冷硬凌厉,只剩缠了数月的牵挂。
      她心里积压许久的担忧、思念、隔阂带来的酸涩,渐渐随相拥而去。从前冷战疏离的隔阂在此刻消弭,不必斟酌字句,不必藏起心绪,不用再强装从容掩饰。此刻他们皆以最原始的姿态,宣泄着对彼此的惦念。
      他额头抵着她的,呼吸温热落在她颊边,低声唤她名字,一遍一遍,声线沉哑。侬湘抬手环住他后背,刻意避开伤侧,掌心贴着他脊背粗糙的皮肉,后背的鞭痕尤在。
      辗转许久,两人简单洗漱后,一同躺在被褥间。他侧身,小心不压到伤口,手臂轻轻圈住她腰,将人拢在怀里。
      侬湘指尖轻轻划过他下颌胡茬,粗粝触感蹭过指腹。
      “明日何时动身。”
      “寅时就要启程。”他闭上眼,下巴抵在她发顶,“至多只能留这半夜。”
      她安静贴着他心口,听他平稳的心跳,轻声道:“路上慢些,别再逞强。”
      他嗯了声,收紧手臂:“睡吧,我知你在这儿许久没睡个好觉。”
      “这你也知道?”她笑着问。
      “信上说见你这屋夜间许久都亮着灯。”
      她没应声,只是往他怀中又靠了靠,想要拥住这般难得时刻,隧闭上眼,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气息,她心一安定,便渐渐地,不知何时入了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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