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彼柏舟》不是木姜子

82、小雪（五） 日子一

　　日子一日日继续推移下去，转瞬入夏，学堂早早放了暑假。
　　七月十五的奉天酷暑难耐，烈日烤得街巷热气蒸腾，连风都带着灼人的温度。谢家依往年旧例，府中女眷尽数迁往城外鞍山温泉别墅消夏静养。此地山环水绕，温泉潺潺，林木葱茏，素来是避暑的绝佳去处，众人本打算在此安然度过整个盛夏。
　　众人正待去往清凉山庄避世安居的同时，边关急报骤然传至奉天——边境战火突起，西北军趁夜突袭，两军仓促交战，前线局势陡然紧张。
　　军令顷刻下达，谢廷敬只得搁下手头诸事，立刻领命挂帅，整肃兵马率军奔赴边关，出征抗敌。
　　消息传入避暑山庄的那一刻，谢家女眷们正坐在临水凉亭里纳凉。石桌上摆着冰镇鲜果与清茶，廊下清风穿堂，本是一派悠然光景。
　　听那小厮躬身说完战况，侬湘摇扇的动作生生停在了半空，玉柄团扇悬在膝前，只觉心口骤然一紧，漫上来层层惶恐。
　　乱世战火，刀剑无眼，沙场之上从无定数，生死更是难料。往日里的别扭、争执、疏离，在这般生死安危面前，简直渺小得如同尘埃。
　　坐在庄氏身侧的冯觅清连忙伸手轻拍她的手背，温声宽慰：“大太太放宽心，三少爷久经战阵，谋略胆识样样出众，又麾下将士齐心，必定能稳守边关，平安归来。”
　　庄氏眉心拧成一团愁绪，指尖轻轻捻着帕角，语声带着掩不住的忧心：“话虽如此，可今年暑气格外凶烈，交线一带更是赤地燥热，酷暑难当。老三自小最不喜暑热，如今顶着烈日征战，如何能熬得住……”
　　“母亲，伯钧这人稳当，定能平安回来，你且在这儿好好享受着。“晚春抱着乐琪也柔声说道。
　　冯觅清边又附和着软言细语劝解数句，余光瞥见一旁失神怔忪的侬湘，便悄悄给身旁的晚园递了个眼色。
　　晚园顺着姨娘的目光看去，果见嫂嫂望着亭外浓荫出神，眼底忧色藏都藏不住。
　　闻讯她心中亦是焦灼不安，兄长待她如何她心里有数，沙场凶险，她又怎能真正安心。
　　晚园起身挪到侬湘身侧，拿起桌上的蜜饯递过去，说道：“三嫂，天热吃块果子解解暑。三哥素来沉稳善战，军中诸事皆安排妥当，定不会有事的。”
　　侬湘勉强回过神，接过蜜饯却无心下咽，轻轻点了点头，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眉宇间的愁绪依旧未散。
　　“等会儿你们可是还要去保育院？”冯觅清看向晚园。
　　“是呀。”晚园笑着拿起一颗葡萄放进嘴里，“保育院里的那些孩子多有趣，若不是三嫂提议，我竟还想不起还有这么个地儿……大姐不去么？”
　　晚春摇头笑道：“我就不去了罢，最近总觉身子乏得很……你这丫头，有你三嫂陪你，还不妥当么？”
　　“大姐总爱在家里闷着，我可不劝你了……”晚园撇嘴道。
　　“也就你三嫂愿意陪你胡闹。”冯觅清转头看向侬湘，眯起眼睛笑道，“大太太，三少奶奶这心里指不定多担心三少爷，整日在这院儿里也乏闷，不如去外头走动走动，多结识些好友，也并无不妥。”
　　侬湘知这三太太在为自己说话，便勉强笑着向她感激地点了点头，余光中庄氏母亲的脸色有些黯淡，她却再没心思去猜测是何缘故。
　　往后数日，山庄依旧维持着往日的避暑日常。白日里女眷们或是聚在花厅搓牌消遣，牌声清脆伴着低声说笑；或是请来戏班唱几段折子戏，婉转唱腔绕着亭台楼阁飘散。午后日光最盛时，众人便各自回屋休憩，或是泡一泡温泉消解暑气。
　　可欢声笑语之下，人人心底都悬着一块石头。府里每日都会派人去城中打探战报，消息一送回山庄，侬湘总是第一个上前接过，逐字逐句细细品读。见战报上写着前线接连取胜、阵地安稳，才稍稍松一口气，可转瞬又会担忧起军中衣食、将士劳逸，心绪始终起伏不定……
　　这日侬湘与晚园如常乘车去往保育院，马车碾过城外发烫的青石路，未至院门，先闻得一片脆生生的童音，混着夏蝉鸣噪，撞碎了连日萦绕心头的沉郁。
　　鞍山脚下的这处保育院是教会与乡绅合办，青砖矮墙围出一方清净天地，院内遍植老榆与梧桐，枝叶层层叠叠，滤去毒辣日头，满地皆是斑驳碎影。
　　较之山庄的精致雅致，这里朴素简陋许多，木窗棂磨得发白，屋前泥地被孩童踩得紧实干净，处处透着鲜活温热的烟火气。
　　二人照旧携了提前备好的物件——几匹洗得柔软的细布、一筐冰镇解暑的甜瓜葡萄，还有晚园特意让厨房烤制的杂粮小酥饼，都是适合孩童入口的清淡吃食。
　　刚跨进院门，便见一道素色身影正穿梭在孩童之间。女子名唤闻景君，年龄看上去比侬湘大些，是保育院常驻的看护先生，一身干净素雅的浅灰布衫，袖口细细挽至小臂，眉眼温和沉静，举手投足皆是耐心细致。
　　盛夏日头毒辣，她怕小孩子们贪凉卧在滚烫地面受热中暑，正弯腰轻声叮嘱嬉闹的孩童起身，又顺手替几个跑乱的孩子理好歪斜的衣襟、系紧松散的布带，嗓音清和绵软，带着常年照拂稚儿的温柔妥帖。
　　见侬湘与谢晚园踏入院门，闻景君当即抬眸，眼底漾起浅淡笑意，上前微微欠身行礼：“谢夫人、谢小姐今日来得正好，晨间闷热，孩子们憋了许久，正盼着有人来陪他们说笑玩耍。”
　　话音未落，一群半大的孩童便呼啦一下围了上来。孩子们常年待在院中，少见体面温柔的女客，却在近一个多月来早已熟识这两位常来的谢氏夫人小姐，半点不怕生。
　　年岁稍长的几个规规矩矩垂手问好，软糯的童声齐齐响起，驱散了盛夏的燥热沉闷；三四岁的小娃娃们则怯生生扒着侬湘的裙摆，乌溜溜的眼珠滴溜溜转，好奇地打量着她鬓边素雅的珠花。
　　晚园素来活泼，抬手揉了揉身前一个小男孩的后脑勺，笑着将酥饼分发给众人：“慢点拿，人人都有，别争抢。”
　　一旁的闻景君见状，轻声帮着维持秩序，怕年幼孩童争抢推搡，侧身将几个身形娇小的孩子护在身前，柔声叮嘱：“人人都有份，慢慢来，仔细噎着。”说罢又转身回屋，端出一早晾好的凉茶，细细摆放在廊下石桌上，以备众人消暑解渴。
　　孩童们立刻乖乖排起小队，小手接过温热的酥饼，有的迫不及待小口咬着，有的小心翼翼揣进粗布小兜，眼底满是纯粹的欢喜。
　　侬湘蹲下身，裙摆轻铺在微凉的青砖地上，再捡起地上一片光滑的鹅卵石起身时，目光扫过众人，一眼瞧见墙角树荫里坐着个瘦小的小姑娘。
　　那孩子约莫四五岁，眉眼清秀，只是格外安静，不抢不闹，双手乖乖放在膝头，看着同伴嬉笑，眼里藏着一丝怯生生的羡慕，却始终不肯上前。
　　她记得这孩子，听闻景君说过是前两个礼拜刚被送入院中的孤女，性子腼腆怯懦，不爱与人亲近。
　　侬湘放缓语调，声音温柔得像拂过林间的晚风，朝她轻轻招手：“小草，过来呀。”
　　小姑娘迟疑片刻，攥着衣角慢慢挪过来，仰着小脸望着她，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澄澈干净。
　　侬湘从筐中挑出一块最软糯的甜瓜，细心削去瓜皮、剔净瓜籽，递到她手里。
　　许是温柔的语调太过治愈，许是清甜的果香太过诱人，小姑娘紧绷的小脸慢慢放松，小声道了一句“谢谢夫人”，细弱的声音像羽毛轻轻拂过人心尖。
　　侬湘只觉心被软化了似的，看着她羞涩地跑到另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默默地吃起甜瓜来。
　　闻景君缓步走至一旁，望着小草安静的模样，轻声轻叹：“这孩子命苦，经了战乱变故，心性格外胆小羞怯，平日里不爱言语，亏得夫人注意，愿意耐心待她。”
　　侬湘闻言浅浅摇头，目光落在孩童纯粹的眉眼上：“乱世之中，安稳最是难得，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一旁的晚园正陪着几个男童搭木块积木。保育院物资匮乏，没有精致的新式玩具，孩子们便捡来平整木块、光滑石子当做玩物，乐此不疲。
　　“谢姐姐，我们昨日学认字了！”
　　“先生说，好好读书，日后便能吃饱饭、穿暖衣。”
　　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举着手里的木块，认认真真堆砌着，嚷嚷道：“我要搭一座高高的城楼，挡住坏人，守护我们的家！”
　　晚园心头微涩，想起尚在边关的兄长，弯着眼耐心帮他们摆正歪斜的木块：“堆得稳一些，城楼才不会倒。”
　　蝉鸣声声不息，院中风凉树静。保育员穿着素色工装，有条不紊地照料着更小的婴孩，或是轻摇摇篮哄睡襁褓稚儿，或是拿着简易玩具逗引孩童，岁月安然，烟火绵长。
　　侬湘陪着那腼腆的小姑娘坐在树荫下，看着孩子小口啃食甜瓜，清甜的汁水沾在稚嫩的唇角，模样格外乖巧可爱。
　　小草慢慢放下拘谨，主动伸出脏兮兮的小手，轻轻拉住了侬湘的袖口。
　　温热柔软的小小掌心贴上来的瞬间，侬湘连日高悬的心弦，骤然松动了几分。
　　却在发现侬湘洁白袖口上有污渍的时候，小草迅速收回了手。
　　“没关系。”侬湘柔声笑道，拉过小草的手说，“可以洗掉。”
　　连日来压在心头的战报、边关的硝烟、未知的安危，那些翻来覆去的担忧与惶恐，在这一刻被孩童纯粹的暖意悄悄冲淡。
　　沙场千里的兵戈杀伐、生死难料的乱世浮沉，仿佛都被这一方小院的童真隔绝在外。
　　小草吃完甜瓜，仰着小脸轻轻蹭了蹭她的衣袖，小声哼唱着保育院先生教的简易童谣，调子稚嫩得不成章法，在这战火连天的盛夏却格外治愈。
　　晚园安顿好嬉闹的孩童，缓步走到侬湘身侧，蹲下身压低声音，轻声道：“三嫂，你看他们，和砚文一般大，没有父母亲人，在这儿却也是活得自在……想来三哥和任平生在边关定不如我们这边快意，也不知他们那边战况如何……”
　　“他们护的便是眼下寻常的安稳。我们在这里多陪陪孩子们，也算为他积一份平安福报。”
　　侬湘微微颔首，眼底郁结的愁绪散去大半，唇角终于漾开一抹真切轻柔的笑意。
　　烈日透过枝叶缝隙洒落，碎金般铺在孩童稚嫩的脸颊上，落在二人素净的衣衫上。院内童声朗朗、笑语盈盈，风携草木清香缓缓吹过，温柔抚平了盛夏酷暑，也抚平了乱世人心的焦灼与不安。
　　侬湘抬头望着天空，缓缓闭上眼睛，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放松。这一方小小的保育院，没有豪门深院的拘谨规矩，没有乱世前路的惶惑迷茫，只剩满目童真、满心温柔，若是世间无战事，方才是真正的岁岁安然，岁岁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