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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小雪(六) 入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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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的日头刺眼强烈许多,转眼便是八月十五,午后天朗气清,风里裹挟着盛夏灼人的燥热,热风刮过身子却不减半分凉意。
简单小憩过后,侬湘与晚园照旧备了月饼、糕点与瓜果,乘车去往保育院。
山庄今日热闹,冯觅清张罗着什么戏剧同庄氏一道观赏,府中女眷连同砚文都在院中,二人无心凑热闹,便趁着午后清闲,来院里陪孩子们。
马车稳稳停在巷口,二人提着食盒下了马车,今日院内竟格外安静,蝉鸣稀疏,夏风扫过梧桐叶,簌簌作响。孩子们规规矩矩坐在廊下,听闻景君讲完一个浅显的典故,求知若渴的软糯童声断断续续。
侬湘有些不忍见这一幕,她在他们这个年龄的时候,早已有了私塾老师,如今这些孩子有些已然到了该入学的年龄,却在此地荒废大好的念书时日,只时有时无的课程显然不够……
“三嫂,你在想什么?”
晚园察觉到她的异常,转头一看,嫂嫂的眼里满是悲伤。
侬湘心里一沉,提着食盒的手紧了紧:“我在想,他们什么时候也可以和普通孩子一样,入一个正经学堂念书。”
晚园说:“这么多孩子,要入正经学堂还真是难办……大多是没有父母、没有亲人的,谁愿意花大价钱资助他们呢?我倒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这只是一部分孩子,还有许多孩子吃不饱饭呢……”侬湘笑了笑,压下心头涩意:“走吧。”
二人放下吃食,便陪着孩子们说笑玩耍。侬湘特意帮小草分好了一小块糕点,看着她如今日渐开朗,竟愿意与她分享日常的琐事,她心底软得一塌糊涂,只是想起远在边关的人,眉眼间又染上一丝浅淡怅然。
这样的安宁并未持续多久。
院外忽然涌来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人群压抑的怒骂与争执,层层叠叠,顺着巷口直直逼到保育院门前。
守在院门的佣人脸色骤变,连忙上前阻拦,却根本挡不住成群结队的人群。不过片刻,数十名衣衫陈旧、面带疲色的乡民便挤满了院门口,黑压压一片,堵得严严实实。
都是周边村落的寻常百姓,男女老少皆有,人人脸上带着积郁已久的愤懑,眼底满是怒火。
先前院里的平和瞬间被打破,孩童们吓得瞬间噤声,纷纷缩着身子躲到廊下,怯生生望着院外。小草却并未与其它孩子一道,只留在原地,下意识攥紧侬湘的衣角,小脑袋紧紧靠在她身侧。
闻景君当即站起身,将身前几个孩童护在身后,沉声道:“诸位乡亲,为何堵在此处?”
人群寂静一瞬,随即爆发更盛的哗然。
一个面色黝黑的壮年汉子往前踏出一步,语气憋满怨气,声音沙哑:“为何?我们倒想问问谢家的小姐、夫人!”
“我们年年缴粮纳税,层层上交军饷,供养军队守边护国!可边关战事拖了一月又一月,未见大胜,只听闻兵马拉锯、难民流离!”
人群跟着纷纷附和,积压的怨气尽数爆发出来。
“赋税一年重过一年,地里收成大半尽数上交,家中老小度日尚且艰难!”
“我们在山下熬苦日子,担惊受怕怕战火蔓延过来,你们军阀家的女眷,倒是自在!今日还听说你们谢家三姨太竟还有心思张罗着看什么戏剧,把大剧院的戏子喊去寻欢……”
“躲在清凉别墅避暑消夏,日日看戏闲谈、施舍玩乐,心安理得享尽安稳,何曾管过我们百姓死活!”
侬湘静静立在原地,指尖微微发僵,心底一片沉凉。
她无从辩驳。
他们所说,句句朴实,却字字戳心。
他们身居山庄,纳凉闲谈、布施孩童,日子安稳无忧,可山下百姓负重度日,日日活在战火悬忧与赋税重压之中。乱世从来如此,荣华安稳从来都只握在少数人手中。
晚园又急又涩,想要开口辩解,却一时语塞。她知晓兄长与军中将士在边关浴血苦战,拼尽全力死守防线,可这些辛苦,远在山下的百姓看不见、体会不到。
眼见人群情绪越发激动,有人往前挤着,院中的孩童吓得低声啜泣,场面渐渐失控。
为首的乡民站了出来,冲着侬湘道:“谢夫人,不如你来给个说法,边关战事究竟何时结束?谢少帅究竟能不能打赢这一仗?你给个准信儿,也好叫我们安个心……”
“所以,你们不敢去汤泉别墅闹,只敢在这儿围堵谢家的女眷,是吗?”
侬湘与晚园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几乎同时惊讶地看向一贯好脾气的闻景君。
这洪亮的声音正是闻景君发出来的,只听她神态自若,见无人出声,便继续道:“边关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谢三少率奉军以命相抵,你们如今的安稳难道不是边关的战士们换来的吗?谢家女眷们又何尝不是日日担惊受怕?你们不敢去汤泉别墅门前闹,所以在此为难两个女人,且还是保你们安稳之人的家眷,你们可真懂欺软怕硬……谢三少奔赴前线,你们为难他的太太和妹妹,在他背后捅刀子,岂不可笑?”
话落,人群沉默了一阵,
不少乡民面露难堪,交头接耳,先前叫嚣的声音弱了大半,可心中积攒数月的苦楚并未消散,仍有人攥紧拳头不肯退让,眼底愤意未消,只碍于这番话,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由头。
有人低声嘟囔,说汤泉别墅守备森严,门口常年有持枪卫兵值守,寻常百姓连靠近都难,唯有这保育院无重兵看守,才敢过来讨一句公道。还有妇人抹着眼角,念叨家中幼子吃不饱饭,赋税压得人喘不过气,只求有人能给一句准话,不必日日活在惶恐里。
闻景君见众人依旧不肯散去,正要再开口劝慰,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整齐轻缓的步履声,不似乡民杂乱的脚步,沉稳有序,隐隐带着常年操练的利落气场。
院内几人下意识转头朝外望去,巷口拐角处忽然走来七八个青布短打、腰佩短刀的人,步伐整齐沉稳,看着像是大户人家特意调来护院的侍卫。
一行人不声不响散开,悄无声息在院门外隔出一圈空地,身姿挺拔,神色肃静,没有高声呵斥,仅凭一身规整气度,便压下了人群躁动。
带队之人裹着半幅布巾遮了大半张脸,身形看着高大,语调平缓中正。
“各位乡邻有难处大可慢慢说理,围堵院落、惊吓孩童,实在不妥。”
他声音不高,却能清晰落进每个人耳中。
侬湘和晚园对视一眼,皆是摇头表示从未听过这道声音。
“前线将士昼夜死守,连日拉锯,战事凶险难料,绝非几日便能分出胜负。收缴上来的粮饷,全数运去边关置办军备、抚恤伤兵,半分不曾私留。”
“谢督军驻守前线,身先士卒,从未在后方享过半分清闲。诸位所见别墅避暑,只是家中女眷避暑暂住,与前线将士的苦楚不能一概而论。”
人群渐渐安静,不少人垂头面露愧色,胸中怒火消了大半。
布巾遮面的领头人分寸拿捏得当,并不恃强压人,只徐徐讲清内里实情:“缴税养兵,本是为护住一方乡土,将士拼命,亦是为保各家老小平安。大家各有难处,彼此多一分体谅。”
“今日惊扰到此为止,请诸位各自归家,我会禀明上头,往后城中许会定时张贴战报、粮草开销明细,不让大家蒙在鼓里。”
一众乔装侍卫静静分站两侧,无一人上前推搡百姓,只静静立着维持秩序。乡民看着这阵仗,又听完一番实话,心中怨气并未散得干净,却又碍于这场面,彼此低声说了几句,三三两两低着头,仍心怀怨怼地慢慢散去。
“多谢。”侬湘向为首的那人点头道,“不知你是府里谁的手下?我从未见过你。”
“三少奶奶不必客气,我等奉三少之命暗中护你和五小姐,如今见这乡民们咄咄逼人,方才现身。”
巷尾一处槐树后面忽地传来一阵清脆的枝叶断裂的嘎吱声,晚园闻声看去,远远的,却什么也没看见,她虽感奇怪,却并未多想。
巷口临街茶楼二楼,木窗虚掩一道窄缝,玄色身影静立暗处,院中争执、百姓诉苦、侍卫劝解的全过程,尽数落在他眼底。
人群彻底散尽,巷口重归安静,乔装侍卫分批次悄然退走。
院内终于恢复平静,只剩孩童断断续续的小声啜泣,秋风卷着梧桐叶落在青砖地上,沙沙作响。
晚园松了紧绷的脊背,心口依旧堵得发闷,侧头看向身侧的侬湘,低声叹道:“原来山下的人心里是这般想法,我们日日清闲,反倒成了旁人眼里的过错。”
一旁闻景君一面蹲下为一五岁男娃擦泪,一面扭过头来愤然道:“五小姐又何必愧疚,若他们真有本事,何必在此为难你们?远在前线出生入死的是你们的亲人,若是没有奉军战士们,哪来如今的安稳……”
侬湘抬手轻轻顺着小草的后背安抚她,眼底沉静微凉。
她们此刻才算真切懂得,谢廷敬日夜死守的从来不是权势,是生计,是保育院里孩童无惊无扰的嬉闹,是这乱世里难得的安稳。
夏风掠过廊下摆放的糕点,夏日烈阳铺落一地碎光,却照不亮乱世压在人心上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