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彼柏舟》不是木姜子

81、小雪（四） “放肆

　　“放肆！”冯觅清面上的温和终于裂开一丝缝隙，语气沉了几分，“终身大事岂能由着你胡来？儿女婚事，自然是长辈做主！我辛辛苦苦养育你多年，难道还会害你不成？今日我定要好好教你认清本分，磨磨你的任性脾气！”
　　话音落下，冯觅清抬手扬起藤棍，朝着晚园的方向挥了过去。她本就带着怒气，这一棍力道十足，径直朝着晚园肩头落去。
　　侬湘见状来不及细想，完全是下意识的本能反应，脚步快速上前半步，轻轻侧身挡在了晚园身前。
　　沉闷的一声“啪”响，实木藤棍结结实实地落在了侬湘的后背肩头，力道厚重，瞬间传来一阵尖锐的钝痛，顺着皮肉蔓延开来，密密麻麻的酸胀痛感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侬湘身形微微一晃，肩头骤然绷紧，脸色几不可察地白了几分，只是死死咬着唇，不曾出声呼痛。
　　身前的冯觅清也是一愣，显然没料到侬湘会突然上前阻拦，手上的力道收得仓促，神色带着几分错愕与歉意，连忙放下藤棍，温声致歉：“哎，三少奶奶实在对不住，是我一时失了分寸，误伤了你，你可有大碍？”
　　身后的晚园见状也慌忙上前扶住身形微晃的侬湘，眼眶通红道：“三嫂！你怎么样？疼不疼？”
　　“无妨，不碍事。”侬湘缓了缓身上的痛感，勉强稳住身形，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轻声劝解，“冯姨，晚园年纪尚轻，心性未定，对婚事有自己的执念也是寻常。如今天气燥热，人容易心浮气躁，不如暂且搁置几日，慢慢劝导，何必动气伤身，也伤了母女情分。”
　　事到如今，冯觅清也不得不顺势借着台阶下台，语气温和，体面收场：“是我鲁莽，也是被这孩子的倔强气昏了头，失态了。既然三少奶奶这般说，那我便暂且作罢，容她好好思量几日。可是……你真的无事？”
　　“嗯。”侬湘极力忍着剧痛，勉强维持着笑容。
　　“那便好。方才大太太叫我去一趟，这厢我便去了。”
　　说罢，冯觅清整了整由于方才动作而有些凌乱的衣衫，又柔声叮嘱了晚园几句，告诫她不可再任性忤逆，随后便带着贴身丫鬟从容离去。
　　院内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晚园扶着侬湘，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满心都是自责：“三嫂，都怪我！若不是我执意不肯应下婚事，姨娘也不会动怒，你也不会平白无故挨这一棍，若是被三哥知道……快让我瞧瞧看……”
　　“傻丫头，多大点事。”侬湘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不过是轻轻一下，不碍事。你也莫要太过执拗，冯姨终究是为你着想，只是方式强硬了些。万事徐徐图之，不必一时冲动硬碰硬。”
　　她知晓晚园心底藏着心事，也不便点破。
　　“三嫂，你知道我……”
　　“我知道。不过眼下并非好时机，晚园，静待来日吧，我说过，若平生当真有意，届时我定帮你。”
　　“三嫂……”，晚园余下的情绪尽是感动，“我知你与三哥今日来不睦，也瞧得出你心境不佳，我看着心里也难受……”
　　“我和你三哥的事，怪不得他。”侬湘笑着拂袖为她擦了泪，“是我做错了事，走到如今这地步，也是我的错。”
　　“可无论如何，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况且，三哥总是在乎你的……上回我们一起去了洋行，三哥不知哪知道的，便又嘱咐人给了我好些银元……”
　　侬湘眼神一滞，不想他竟还安排了人暗中保护她。随后便又细细劝慰了晚园几句，叮嘱她莫要再与姨娘激烈争执，免得徒增矛盾。
　　安抚好晚园，侬湘便独自缓步返回海棠院。后背肩头的痛感迟迟不散，隐隐发胀发疼，只是她素来隐忍，便不曾放在心上，只悄悄回房，简单擦拭片刻，静静休憩。
　　直至暮色沉沉，夜幕降临，谢廷敬结束整日军务归府。
　　他一如既往，身姿清冷沉静，周身带着军营的微凉气息，进门时神色平淡，看不出半分情绪。
　　他踏入洋楼，见她正坐在沙发上看报，并不打算去打扰，正要抬脚上楼，却倏然闻见一股药味。
　　剑眉蹙起，他停住欲抬起的脚步，扭头看她一眼，只一眼，他便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往日里她即便心绪低落，身姿也是舒展柔和的，可今日她总坐得微微拘谨，脊背不自觉轻轻含着，隐隐带着克制隐忍的姿态。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收，漆黑的眸底瞬间覆上一层沉沉的暗色，周身原本平淡的气息，悄然冷了下来。
　　随即他直直走向大厅沙发上的她。
　　这是近两月来他第一次主动寻她，侬湘被他吓了一跳，立刻搁下报纸就要站起身来，怎料后背肩头猛地一阵抽痛，疼得她的表情瞬间失了控。
　　谢廷敬见状步伐更快，直走到她跟前，冷着脸道：“怎么回事？”
　　“什么？”她茫然道。
　　“怎么受的伤？”
　　“噢……是我不小心……”
　　她话音虚虚落落，带着刻意的轻描淡写，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下意识往后敛了敛脊背，想要藏住方才牵动伤口的钝痛。
　　那件事已过了一月有余，这一个多月里，他们疏离得如同同住一院的陌生人。他冷，她避，连对视都寥寥无几，更遑论他主动上前问询半句。骤然被他逼近，被他沉沉目光锁住，侬湘心底的无措尽数翻涌上来，乱了方寸。
　　谢廷敬垂眸看着她。
　　她眉眼温顺，眼底还凝着一点未散的茫然，唇色偏淡，方才忍痛扭曲的神色虽转瞬即逝，却早已被他尽收眼底。最显眼的是她肩头的衣衫，隐隐向内凹陷一块，比寻常姿态拘谨僵硬，分明是皮肉受了伤，不敢舒展。
　　他眸色沉得更甚，暮色浸在他漆黑的瞳孔里，翻涌着辨不明的戾气。
　　“不小心？”
　　他低声重复三个字，语气极淡，却字字透着迫人的冷意。
　　他太了解她。
　　谢廷敬不再多问，俯身，骨节分明的大手径直伸向她的肩头。
　　他的动作很快，带着军人惯有的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掌心堪堪覆上她受伤的位置。
　　指尖刚轻轻落下，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便能清晰触到一块明显僵硬肿胀的皮肉。
　　掌心温热的触感骤然贴上患处，原本隐隐作痛的肩头瞬间传来一阵尖锐的酸胀刺痛，侬湘控制不住地瑟缩了一下，肩头猛地一缩，下意识往旁边躲开。
　　这一动，后背筋骨拉扯，疼得她眼前微微发花，鼻尖骤然一酸，眼眶瞬间便红了一圈。
　　“谁打的？”
　　谢廷敬的声音沉哑了几分，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侬湘僵在原地，没有回答，也不敢再动分毫，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他收回手，指尖摩挲了一下，触感坚硬浮肿，不用看也知晓，底下必然是一片青紫淤血。实木藤棍全力落下的力道，绝非一句轻飘飘的“不小心”就能带过。
　　“谁打的。”
　　这次不是疑问，是笃定的陈述句。
　　他的语气冷得彻底，隐隐透着雷霆将至的怒火。
　　侬湘心头一紧，连忙摇头，抬头望着他，轻声辩解道：“没有人，是我自己不小心撞到廊柱，磕碰出来的伤，真的，不碍事的。”
　　她不想因为自己再起府中争端。
　　三太太管教晚园，本是母女家事，她半路插手本就逾矩，若是再让谢廷敬追责问责，势必会掀起内宅风波，闹得阖府不宁，徒增纠葛。
　　可她越是轻描淡写、刻意隐瞒，谢廷敬眼底的寒意便越重。
　　他静静垂眸凝视着她，目光锐利如刃，直直看透她所有的伪装。他看着她强撑的温顺模样，看着她明明疼得颤抖，却还在隐忍。
　　“沈侬湘。”
　　他喊她的名字，声线低沉沙哑。
　　“你以为你不说，我就没法子知道？”
　　侬湘心口骤然一窒，所有想好的说辞尽数卡在喉间，再也说不出口。
　　暮色沉沉，屋内的光影明暗交错，将他清冷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深邃。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轻轻发颤，“我没有想瞒你，只是一件小事罢了。”
　　谢廷敬低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彻骨的凉。
　　他俯身，缓缓逼近，高大的身影将她整个人笼罩在阴影之下，逼得她退无可退。两人距离极近，近得她能清晰看见他浓密的睫毛，看见他眼底沉沉翻涌的情绪，嗅到他身上强烈的旱烟味和酒味，混着淡淡的军营风尘味，是她熟悉了许久、却疏离了许久的味道。
　　“肩头淤肿连片，穿衣落座都要强忍拘谨，你管这叫小事？”
　　他目光死死锁住她躲闪的眼眸，语气带着压抑的愠怒，不怒自威。
　　她一慌凰急急开口：“今日之事只是意外，是冯姨，她训晚园的时候，情急之下我便替晚园挡了一棍，不怪任何人。”
　　“你倒是心善，见不得旁人受哪怕一点苦，受伤也要瞒着，是吗？”
　　谢廷敬眸色骤深，指尖微微用力，轻轻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抬头直视自己。
　　侬湘被他说得心口密密麻麻的疼，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无用，忍耐已久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顺着白皙的脸颊，滚烫温热，直直滴打在他的手背上。
　　那一滴泪掉得猝不及防，仿佛瞬间击溃了他心底最后一层冰封。
　　他捏着她下颌的指尖骤然松了力道，眼底所有的冷硬、愠怒，尽数褪去。
　　他缓缓收回手，别开视线，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哑得厉害：“回房吧，别再这般莽撞。”
　　说完他便朝着楼梯走去。
　　侬湘看着他上楼的背影，知晓他心中仍有不快。本以为今夜兴许能缓和些，不想他心寒得彻底，连半分情绪都不想给她。
　　此刻她也没了看报的兴致，堪堪收拾了一番便上了楼，推开房门，她一眼便瞧见了书桌上放着的一瓶化淤膏，是他回来前她从没见过的。
　　纵使他给了她这瓶化淤膏，可他仍睡在二楼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