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彼柏舟》不是木姜子

80、小雪（三） 连着近

　　连着近两月，纵使海棠院那两位主儿戏演得再好，这府里的下人也隐隐猜出几分不对劲来。
　　宴饮应酬、人情往来、家族团聚，二人默契十足，眉眼含笑，应答得体，分毫看不出半分局促疏离。
　　人前恩爱圆满，滴水不漏，体面周全，骗过了府中人的眼睛。唯独夜深人静、闭门归院之时，所有温情尽数褪去，只剩彻骨的冷淡与生分。
　　他不再入主卧、少与她同食、偶尔与她闲谈几句便要走，日日相见，却形同陌路。
　　侬湘又何尝不是日日在愧疚与煎熬之。她想道歉，可每回见他，千言万语堵在心头，尽数苍白无力。
　　这府里除却那三太太冯觅清，便数晚园素来最懂察言观色，她早在上个月便察觉到三哥三嫂的异样，可恰逢学期末测试在即，又想及从前兄长那样护着嫂嫂，只觉或是自己多想。
　　近日晚园学期末测试结束，便闲了下来，她只觉兄嫂之间的气氛越发奇怪，偶然间还发现两人在后院相遇竟一句话未讲便匆匆擦肩而过，兄长看不出什么，可嫂嫂的状态绝非正常。
　　既晚园都瞧得出来，晚春又怎会瞧不出？这日侬湘方才期末测试完毕回府，热得后背直冒汗，正回到院儿里坐下歇息，刚饮下一口冰镇白茶，便听杨妈来报，道晚春身边的丫鬟柔儿一个时辰前便来请她去西厢房一趟，彼时她还未归。
　　姑嫂二人许久未这样正经相处，侬湘猜测晚春定是有要事商量，便忙搁下手中的事赴去了西厢房。
　　七月初的日光热烈，侬湘在炽热的阳光下，一面抹着汗水，一面步履不停，如今她早已对这府里的路线了如指掌。
　　柔儿领着她进了房间，开门便见晚春正坐在床边哄着乐琪午憩，床榻上的乐琪闭着双眼，浓密的睫毛扑闪扑闪的，睡颜可爱至极。
　　晚春注意到身后动静，便轻手轻脚地起身，笑着示意侬湘随她一道去另一间房。
　　房门被关上，晚春方才用正常音量讲话，偏头示意侬湘在房间内的圆桌旁落座：“坐吧。”
　　侬湘便依言落了座：“大姐找我来，可有什么事？”
　　晚春擒着笑，在侬湘身旁坐了下来，缓缓道：“此番请你来，我们二人便是要敞开心扉聊一聊，如何？”
　　“大姐但说无妨。”
　　“晚园尚且瞧得出你和伯钧之间的诡异，我自也是看在眼里。我虽不知你们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可是，侬湘，我相信，他始终是在乎你的。”
　　侬湘知道纸是包不住火的，可也不曾想竟这样明显，索性承认道：“原是我对不住他……”
　　晚春见身旁的小妹眉眼泛红、语气低落，轻声开口劝慰：“我今日特意寻你过来，便是想好好同你说几句体己话。入府这些时日，你性子温顺、待人宽厚，府里上下无人不夸赞，我是真心把你当亲妹妹看待，所以你们二人的事，我才忍不住多念叨几句。”
　　“我瞧着你和伯钧僵持快两月了罢？人前尚且维持着体面和睦，一举一动周全得体，看不出半分局促，可私下里的生分，是谁都能看得出来的。”
　　“夫妻过日子，从来没有解不开的死结，也没有熬不过的别扭。年少相伴，婚后磨合，磕磕绊绊本就是常态。一时闹了隔阂、冷了心境，都是寻常事。”
　　“伯钧的性子，我从小看着长大，最是嘴硬心软。他生来身居高位，从小学什么像什么，心中自有一股傲气，且他习惯了杀伐决断、万事自持，心里就算有万般情绪，也不会直白表露出来，只会默默放在心底。”
　　“旁人或许看不出来，可我最清楚他的脾性。从前他虽与好些人家的小姐交好，可从未对谁格外上心包容，但凡惹他一个不快，他立刻抽离其中……唯独对你，事事退让、处处周全……你可还记得两月前你学堂讲演惹出争议，满城议论纷纷，就连母亲对你也没个好脸色，若不是他，只怕要寻你问话……也是他连夜奔走，替你抹平风波。”
　　侬湘垂眸神伤，了然道：“大姐，这些我都知晓……”
　　晚春一手覆上侬湘的手拍了拍：“这些事，他从未同你提过半句邀功，也从不求你感念，可这些实实在在的偏袒与维护，都是真切的。他素来高傲，执掌一方兵权，何曾为旁人这般费心迁就过？唯独对你，心甘情愿放下身段。”
　　“我知道你心里定然也藏着委屈，不然不会这般久不肯松口。你素来通透聪慧，怎么偏偏在自己的感情里钻了牛角尖？总这样冷冷相对，折磨的都是你们两个人。你心里日日煎熬难过，伯钧看着淡漠疏离，实则心里未必舒坦。”
　　侬湘静静听着晚春一番恳切劝慰，鼻尖阵阵发酸，眼底湿热翻涌，满心都是无尽的酸涩。
　　“大姐，我都明白。”侬湘声音轻轻的，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我知道伯钧待我极好，我也知晓，是我不好，是我辜负了他的心意与周全。可很多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既然知晓是自己的不是，那便好好和解。”晚春温声宽慰，语气愈发柔和，“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日子总要往前过，总不能一辈子这般冷淡僵持，蹉跎彼此。”
　　“没有什么敌得过时间，这样久了，他也该是消气了。”
　　“我知道了，多谢大姐费心开导。”侬湘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浅浅颔首应声。
　　“你能想通便最好。”晚春看着她，放心地点了点头，“时辰不早，日头毒辣，你早些回院子歇息，莫要中暑。心事别再憋着，小心憋出病来……”
　　侬湘应声告辞，转身走出西厢房，沿着长廊缓步往海棠院走去。烈日当空，暑气蒸腾，庭院里枝叶繁茂，蝉鸣聒噪不休，可她心头依旧沉沉郁郁。
　　回去路上行至苹院墙外，院内陡然传来一阵激烈的争执声，夹杂着女子压抑的哭声与木棍抽打空气的呼啸声，动静极大，打破了庭院的宁静。
　　听见是晚园哭喊的声音，侬湘脚步下意识一顿，顺势抬步走了进去。
　　院内场景一目了然，三太太冯觅清手持一根实木藤棍，立在庭院中央，面上带着温怒，姿态看着依旧体面温婉，丝毫看不出刻薄凶悍，唯独眼底藏着压不住的怒意。
　　而晚园正躲在廊下，眼眶通红，满脸倔强，死死咬着唇不肯退让，身上衣衫凌乱，显然已经躲闪许久。
　　府中丫鬟仆妇尽数立在一旁，个个低垂着头，不敢上前劝阻，也不敢出声言语，气氛紧绷又压抑。
　　冯觅清素来深谙为人处世之道，在外人面前永远温婉端庄、进退有度，最擅长斡旋体面，从不会当众失了仪态，此刻见侬湘进门，眼底的怒意微微收敛，面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意，语气平和，不见半分戾气：“三少奶奶怎么过来了？天这样热，怎的不在院里歇息？”
　　虽是问责晚辈，可对着侬湘，她依旧礼数周全，半点看不出正在管教女儿的盛怒模样。
　　侬湘轻声回道：“路过听闻院内动静，便过来看看。纵使晚园犯了天大的错，冯姨这又是何苦，这般大热的天，气坏了身子不值得。”
　　冯觅清轻叹一声，故作无奈地开口：“我也是万般无奈，才会这般动气。晚园年纪不小，到了该婚配的年纪，我千挑万选，看中了城中李家少爷，门户相当、品性端正，家世安稳，是百里挑一的好姻缘，往后她嫁过去便是一世安稳无忧。”
　　“我做母亲的，事事为她盘算，一心只想让她过得顺遂安稳，可她偏偏百般抵触、执意抗拒，日日忤逆我的安排。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乃是世家长幼规矩，她这般肆意任性、不知好歹，我若是再不严加管教，往后更是无法无天、不知本分！”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句句都是为女儿着想的慈母姿态，任谁听了，都只会觉得是晚园任性、不懂长辈苦心。
　　侬湘心知晚园早已心系任平生，又怎肯嫁给旁人？晚园也知晓冯觅清极度看重门第权势，断然不会应允她与出身普通的任平生相守，故而不敢吐露半分心意，只能一味倔强抗拒婚事，默默承受着怒火。
　　“我不喜欢他，我不嫁！”晚园红着眼眶，声音带着倔强的哽咽，“我的婚事我想自己做主，我才不稀罕这旁人眼中安稳、我半点不期待的姻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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