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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小雪(二)   谢廷敬 ...

  •   谢廷敬听闻消息之时,正在军部理事。他虽处事素来缜密沉稳,听闻越狱一事,心中隐隐有个答案,便第一时间暗中派任平生彻查始末。
      不过半日,所有真相、所有细节、所有内情,竟尽数明晰。
      “三少,三少奶奶此番虽隐蔽,却是明显的有迹可循,我猜测……”任平生瞧了眼督军的脸色,“她并不打算隐瞒。”
      任平生只觉自己处境也极其为难,他又怎知这一环一环查下去,这矛头都指向那一个人……
      谢廷敬脸色沉了沉,看着桌上的画押纸据,一笔一画,清晰的暗红色指纹,就静静地躺在那张纸上。
      他不想她竟是没有半分要隐瞒的打算,良久才道:“这事只你与大容、几个心腹知晓,叮嘱他们,切不可透露半分出去。”
      任平生虽惊讶,却也是个明白人,连声道“是”。他所预想的勃然大怒片刻都没有发生,他的督军此刻冷静得仿佛早有预知。他也隐约能察觉到那般冷静自持的表情下,必定藏着压抑的暴怒与失望。
      谢廷敬只递了一个眼神,任平生便心领神会,转身大步离开。
      夜色深沉,海棠院灯火微凉,庭院寂寂。
      侬湘在院里忐忑地静待了一日。昨夜谢廷敬反常地未提前告知却一夜未归,今日靳砚知逃狱的消息已在谢府传开,晌午过后她便已听闻谢廷敬昨夜便赶了回来,只是一直未到院里,径直去了督军大狱。
      遂又听闻此次重犯越狱事件的调查竟毫无半分头绪,只道是那罪犯心思缜密,可又一时查不出同党来……
      这一整日她几多煎熬、愧疚难安。她知他或已查清真相,以他的能力,此事绝无可能瞒过他分毫。
      更何况,她并无半分要牵扯旁人的想法,便故意留了些痕迹,她并不打算逃避。
      直至傍晚他仍未回来,她便立在海棠树下,等了他整整一晚。
      不知等了多久,下人们都回了房,院外终于有车辆停靠,车门打开又关闭的声音那样短暂,却像鼓点似的,一声一声砸在她的心上……
      此夜每道声音响起仿佛都能在她的心里激起一阵水花。
      他推开院门,终于踏月归来,一身暮色清冷,眉眼沉静无波,看不出喜怒,却周身覆着一层淡淡的疏离。
      侬湘心头酸涩翻涌,上前半步,语声轻而低沉,率先开口:“伯钧……”
      谢廷敬脚步微顿,抬眸看她,眸光沉沉,平静得近乎淡漠:“还不睡下?”
      看似平凡的问候,无波无澜,听不出情绪,却压得人胸口发闷。
      “你都知道了,对吗?可是为何你要替我隐瞒?”
      侬湘垂眸绞着手指,他的平静远在她的意料之外。
      闻言他忽地笑了:“叫外人知道,谢家三少奶奶私自放走外男,于我有什么好处?”
      侬湘心一慌,直视他近乎冷漠的眼,纵使在他回来之前想过千言万语,此刻却只能说一句:“对不住。”
      “我知晓我错了,我知晓军中律法森严,知晓私放重犯是大忌,知晓我身为谢家人,不该凭着一己恻隐,干涉军务、坏你规矩。可我与砚灵、砚知少年相识,看着他们兄妹相依为命、苦熬日子,我实在做不到冷眼旁观。砚知一时糊涂犯了错,该罚、该担责,我都懂。可他若是没了,砚灵孤身一人,乱世浮沉,无亲无故,她要怎么活?”
      “你真以为他叫父亲吃了枪子,能那么轻易逃出去?”
      “你说什么?”
      她的心猛地一凉。
      他近乎嘲讽地看着她,眼中带着讥讽的笑,看着她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
      “昨夜,大容亲自守在牢狱西侧暗门之外。”
      夜风穿过海棠枝叶,簌簌落了一地碎影,谢廷敬身形立在月光里,墨色长衫被晚风掀起边角,眼底那点淡漠彻底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凉。他一字一顿,语速平缓,却字字重如寒冰,砸在侬湘耳膜上。
      “靳砚知当初奉命截杀父亲,枪子穿透肩骨,并未伤及心肺,本就留有一线生机。当日我审讯之时,便看穿他受人胁迫,背后是奉天城内残存的旧部势力,借他之手挑动谢家与沈系的矛盾,坐收渔利。”
      “所以,他是故意的……”她目光呆滞,嘴唇不住地颤抖着。
      “你以为他是无辜浮萍?”谢廷敬往前踏出一步,两人间距骤然拉近,清冷的松木气息笼罩下来,压迫感铺天盖地。“反奉党知晓他与你的旧情,刻意要他刺杀父亲后,来寻你再续前缘,若你不肯,便故意被我抓捕,再引你施救,从此沈家与谢家的关系当如何,你该明白;若你肯,那沈系与谢系的联系,更不用我多说。”
      “他知晓背后主使是谁,清楚自己是棋子,却依旧扣动扳机。他怜妹妹孤苦,不愿以命抵罪,所以全程缄口不言,等着旁人出手相救。而你,恰好主动递上了这柄刀。”
      “不可能……”侬湘喉头干涩,声音轻得近乎气音,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砚知他并非贪生怕死之人,砚灵说他是被人拿性命胁迫……”
      她浑身僵在原地,指尖骤然失了力气,方才攥紧的衣摆缓缓松开,指尖泛出青白。她从未往这一层深究,只一味听信砚灵哭诉,认定靳砚知是一时糊涂,受人蒙蔽,却从不知整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局。
      “胁迫是真,心存侥幸亦是真。”谢廷敬眸光沉沉锁住她慌乱的眉眼,没有半分留情,“旧部以靳砚灵性命要挟,他照做;可他也清楚,沈家与谢家牵扯颇深,你素来心软重情,只要靳砚灵日日哀求,你必定会出手。他赌你念及年少情分,赌我会顾念夫妻情面,赌沈自洲会护住沈家颜面,不会让你深陷牢狱。”
      “昨夜靳砚知踏出暗门的那一刻,大容抬手便可将他就地击毙,依照军法,越狱重犯无需审讯,当场格杀。”
      侬湘瞳孔猛地收缩,浑身血液近乎倒流,手脚冰凉:“那为何……”
      “为何放他走?”谢廷敬垂眸,目光掠过她苍白无血色的脸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转瞬又被冰冷覆盖,“一是我要放长线,借靳砚知引出背后藏匿的旧部,他活着南下,才会与主使再度联络,死了,线索便彻底断了。二是,我在等你。”
      等她亲手触碰谢家底线,等她亲眼看清自己一味恻隐,到底救下的是绝境之人,还是暗藏私心的棋子。
      连日来他从不是毫无察觉。她每日借游园之名打探牢狱布防,深夜独自翻看奉天旧狱图纸,私下遣棠枝购置远途干粮车马,一举一动,皆逃不过府中眼线。就连她刻意留下的探狱指纹、调换镣铐的痕迹,他第一时间便尽数知晓。
      任平生说她无意隐瞒,一语中的。她从没想过遮掩,做好了被追责、被他问责的全部准备。
      侬湘心口剧烈发闷,酸涩、羞愧、错愕层层叠叠涌上,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遵从本心,救人于乱世绝境,是法理之外的人情悲悯,到头来,却是被人不动声色利用。
      她想起探狱那日,靳砚知问她谢廷敬待她好不好,想起他眼底不甘与释然交织的神情。原来彼时他早已笃定,自己能够顺利脱身,最后那句问询,也许是彻底放下过往,心安理得接受她的救赎。
      “他竟变成如今这般模样……”侬湘低声呢喃,声音微微发颤,眼眶不受控制泛红。
      她不顾军法森严,不顾谢廷敬,不顾兄长临行前的再三告诫,赌上自身名节,赌上谢家颜面,私自放走军政重犯,自以为通透慈悲,实则愚昧莽撞。
      沈自洲临行前劝她莫因一时恻隐误了自身,谢廷敬私下为她抹平讲演风波,处处护她周全,所有人都在为她权衡利弊,唯独她一意孤行,被共情裹挟,看不清人心深浅。
      “沈侬湘,你太自以为是。你可知私放重犯,按照东北军律,主犯同罪,轻则废去名分,禁足谢家终身,重则移交军部,按通敌论处。”谢廷敬漫不经心脱下军手套,语气没有起伏,听不出喜怒,可周身寒意却越来越重,“你虽为沈家人,你兄长是东南军司令,可倘若这事被有心之人知晓,你当如何?你有没有考虑过自己的处境?”
      侬湘抬眸,水雾氤氲的眼眸直直看向他,眼底满是茫然。
      谢廷敬坦然对视,眸光褪去讥讽,只剩沉沉落寞:“我若当众追责,沈家必定出面与谢家对峙,奉天军政动荡,你夹在中间,又该如何是好?”
      他早已预判到所有结局。追责,沈谢两家裂隙横生;不追责,便是自毁军规,寒了军中将士之心,往后军中再无威信可言。
      她又怎知今夜他这样晚才回来,并非核查越狱真相,而是连夜安抚军中诸将,以重犯逃窜、守卫疏漏为由揽下所有罪责,自罚三月俸禄,平息军部非议,硬生生将这件滔天祸事压下。
      “所以,是你替我认了罪,对吗?”
      侬湘望着他眼底深藏的倦意,才猛然发觉,不过短短一日,他下颌线条愈发冷硬,眼底布满淡淡的红血丝,周身是掩不住的疲惫。从前她只看见自己救人的煎熬愧疚,从未想过,所有善后的风雨,全都由不相干的他默默扛下。
      谢廷敬沉默地看着她,眼神晦暗,仿佛要把她看穿。
      “伯钧,这事是我对不住你。你怎样处置我,我毫无怨言……”
      她的泪止不住地流,她慌忙抬手用衣袖去擦,手忙脚乱的,怎样也擦不干净,就像此刻她有预感,她好像再也难以捂热他渐冷的心,
      她终于读懂兄长临走时那句“后果需自行考量”。她考量了自己被追责的后果,考量了靳砚灵兄妹的安危,唯独没有考量谢廷敬。
      从未想过,她一时心软踏出的一步,差点让他背负徇私、藐视军法的骂名,让他耗费半生积攒的军中威信,险些一朝崩塌。
      谢廷敬静静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沉默良久,晚风拂落海棠花瓣,飘落在两人之间。
      两人相顾无言,直到他终于平静开口:“哪怕你为我考虑一次,一次,我都情愿为你遮掩。”
      “……或许,一开始便是我想错了。你嫁我也有这样久,我以为,我已得到你心。
      “如今看来,是我强求。”
      侬湘喉头哽咽,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错已经犯下,她知道他心底的凉,已经攒得满当。
      谢廷敬看着她泛红的眉眼,看着她满目愧疚的模样,心底最后一点温存与迁就,尽数散去。
      可他的表情没有一丝温度,面对她的泪水,他终于无动于衷了一次。
      最后他抬脚走向洋楼大门,又倏然停步,淡淡落下一句决断:“这事,往后不必再提。“
      “以后,主房留给你。”
      军靴踏地声由近及远,洋楼大门吱呀乱叫着,最后被重重关上。
      月光清浅,洒在她苍白的侧脸上,她垂落眼帘,泪水终于无声滑落,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侬湘孤身站在海棠树下,回望两人一起种下海棠树那夜,仿佛已经过了很久。彼时他们是怎样的呢?
      总归不是这般模样……
      此刻千里之外,南下的马车昼夜疾驰,靳砚知看向身侧小妹满心劫后余生的庆幸,丝毫不知,自己兄长从一开始,便算好了所有退路。
      靳砚知掀开车帘,回望奉天城门方向,夜色茫茫,月色朦胧,他看着车帘外的夜景不断地倒退。
      他不知她此刻如何,却也笃定她的夫君定不会拿她如何,无论怎样,他的任务已然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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