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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小雪(一)   暮春将 ...

  •   暮春将尽,奉天城暖风渐燥,谢府内草木葱茏,日日皆是一派安稳静好模样。
      学堂讲演的盛事落幕多日,府中喧嚣尽散,唯独侬湘心底,始终压着一桩沉甸甸的心事,日夜不得安宁。
      未隔几日,上海那边传信,沈自洲公务积压已久,定于近日启程归沪。
      离别那日天光温软,府门前车马齐备,谢必先因军务未到场。沈自洲一身长衫清雅,立在阶前辞行,谢廷敬静立一旁,身姿挺拔,神色素来淡然无波,津野奈绪则站在沈自洲身侧,脸色晦暗难辨。
      侬湘上前几步,眉眼间尽是不舍。她与兄长自幼感情融洽,当初带着些怨远嫁奉天之后,如今唯有兄长在此,尚能让她觅得几分故土暖意。
      “大哥此去路途颠簸,万事当心。”侬湘语声温软,“还请大哥替我向父亲母亲问安,告知我在谢家起居安稳,不必挂念。”
      “小七,你不必担心,父亲母亲都很好。”沈自洲说完看向谢廷敬,“伯钧,可否容我与小七单独谈几句?”
      “这个自然。”
      随后两兄妹一前一后往不远处的槐树走去。
      五月槐树香,日照之下,槐树白得耀眼。沈自洲看着小妹,眼底带着提点与忧虑,语气温和却意有所指:“小七,你素来心善太软,遇事总爱为难自己。身在军阀世家,军法军规非同寻常,人情轻重、分寸尺度,切记好好拿捏,莫要因一时恻隐,误了自身安稳。”
      这几日他早已看穿小妹连日心绪不宁,知晓她仍旧挂怀靳砚知一案,只是场合体面,不曾明言。
      侬湘垂眸轻点颔首:“我明白的。”
      “还有一事,我想这事你必然要知晓。”沈自洲停顿了片刻,见小妹投来疑惑的眼神,又道,“你可知前几日你的讲演,引起了不小的轰动,遂有不少报馆纷纷发表于你的不当言论。”
      侬湘心里一紧,愕然摇头道:“我不知……”
      “你自然不知。”沈自洲平静道,“因为他已为你摆平。”
      “他?”
      “还能是谁?”
      沈自洲使了个眼神,侬湘不消回头去看也能猜到是谁。
      “这几日夜里他请了不少报馆社长聚酒,方才下架了那些关于你的期刊。”
      她仔细回想,原来这些日子他每日都回来这样晚,竟是为了这事。
      “我竟也不知伯钧为了你,能做到这种地步。”沈自洲温润地笑笑,“小七,他从前是荒唐了些,可谁从前没有过荒唐的时刻?你四哥尚且如此。浪子回头金不换,从前那些,莫要再去纠结,人总要向前看不是?”
      侬湘知道他这几日军中事务繁忙,不想他白日在军营处理军务已是疲倦至极,晚上还要为了她推杯换盏。
      可在感动之余,她又觉愧疚难当。
      “大哥,我没想给他带来麻烦。”侬湘低下头,沉闷道。
      沈自洲仿佛看出她的心之所想,一手拍在小妹的肩上,笑着宽慰道:“前几日我问及他为何要这般袒护你,于你的言论他又如何看待。
      “他说你谈及的东西并非难以实现,只是时候未到罢了。所以,小七,不必自责。
      “他支持你。”
      并非难以实现,只是时候未到。
      侬湘心里重复一道他的话,兄长的话如雨点般淅淅沥沥地砸在她的心上。
      “千言万语,都不及这一句‘他支持你’来得实在,对吗?”
      看着兄长意味深长的眼神,侬湘发自内心的微笑起来,可很快笑容又被愁容掩盖:“大哥,你为何告诉我这些?我都明白,我也明白他的心意,只是……”
      “小七。”沈自洲自然明白她接下来要说什么,打断道,“若你觉得有愧于心,那便去做。只是后果,你需仔细考量自己能否承受。”
      “我明白。”侬湘垂眸道,心中晦涩,手上使劲绞着衣摆,直到掐出难以平复的褶皱。
      “回去吧。”
      两人再回返时,谢廷敬不是瞧不出两人面色的凝重。
      “元谦,该走了。”
      见几人还想要继续聊下去,津野奈绪忍不住开口。
      “走吧。”
      沈自洲点头,津野奈绪与二人道了别便率先上了车,沈自洲向二人点点头,遂也紧随其后。
      一旁副官为他拉开车门,沈自洲刚要迈开步子,忽地想起什么,回头道:“伯钧,若是叫我知道小七受了什么委屈,我可定不饶你!”
      谢廷敬笑着揶揄:“随时恭候沈司令到奉天视察。”
      “大哥,保重!”侬湘红了眼眶,眼神里尽是不舍。
      沈自洲点点头,便登上了车。
      引擎发动,长街空空,车马绝尘,门前一瞬寂寥。
      旁人只当是寻常兄妹别离,唯有侬湘心底清楚,兄长一走,偌大奉天,再无人像他这般时时护她、时时劝她。
      也再无人,能拦得住她心底那份执意的恻隐。
      靳砚知一案,卷入军务纷争,按军中律例,本是重罪。可侬湘亲眼看着砚灵日日登门、夜夜垂泪,看着昔日明媚开朗的同窗短短数日憔悴得形销骨立,终究是无法坐视不理。
      更何况,这一切的一切,都缘于她当初的执念。若不是她执意与他在一起,他也不会被父亲胁迫,更不会流落在外……
      靳砚知年少孤苦,父母早亡,半生唯一的希望便是护着幼妹长大。乱世浮沉,他一时糊涂踏错一步,却要赔上性命,留孤身少女在乱世无依无靠。
      道理她都懂。
      她在学堂高台之上,字字铿锵劝乱世女子守礼守本分、遵规守本心。她知晓军法森严、公私有序,知晓徇私干预军务,是大忌,是禁区。
      可法理之外尚有人情。
      连日来,她借着府中走动之便,默默摸清牢狱值守、换防时辰、守备漏洞。
      近来边关暗流涌动,奉天城防大半兵力外调操练,牢狱守卫空虚,每日子时换防,有两刻钟无人盯守的空档。西侧监牢毗邻一处废弃旧暗门,是早年建狱遗存,荒废多年,知晓者寥寥,更是无人把守。
      这是唯一、也是唯一稳妥的脱身之机。
      午后无人之时,靳砚灵装扮成丫鬟,轻车熟路随着棠枝入了海棠院。
      砚灵一落座,眼底泛红,语气带着连日熬煎的疲惫:“侬湘,牢里消息传出来,再过几日便要定案宣判,我哥这一回,怕是真的撑不住了。我实在走投无路,只能再求你。”
      侬湘看着她泪眼婆娑的模样,心底酸涩,直言道:“我都安排妥当了。”
      砚灵猛地抬眼,泪光簌簌:“当真?”
      “当真。”侬湘神色沉静,条理清晰地将全盘计划娓娓道来,“明日谢廷敬整日尚在军营,我以探看旧友为由入监,替他换下重镣,暗中给他开锁暗器,告知他暗门位置、换防空档、脱身路线。”
      “今夜你即刻备好寻常车马、布衣干粮、远足盘缠。越狱当夜,你独自潜伏在狱外僻静巷道接应,不可带任何人,人多必乱,人多必露痕迹。”
      “他一旦脱身,你们即刻连夜出城,南下远走,隐姓埋名,此生再不可踏回奉天半步,亦不可与旧友旧识往来。唯有彻底销声匿迹,方能保你们平安。”
      砚灵听得浑身震颤,泪水滚落,连连点头:“我都记住了!此番若是能救出我哥,我们便远走他乡,绝不会连累你半分!可是……侬湘,你呢?若是此时败露,你又该怎样脱身?”
      侬湘宽慰地笑笑:“再怎样我也是沈系的人,他们当是不会拿我怎样。”
      “噢……”
      此话说出口,实则侬湘心里也没底,她不敢想谢廷敬若是查到她头上,会动多大的怒火。可眼下为了叫砚灵安心,她也只能装作笃定地说。
      二人细细核对全盘细节,查漏补缺,将所有风险一一规避,确认周全无误,砚灵才匆匆告辞,连夜筹备一应物资。
      次日午后,侬湘一如平日温婉沉静,携些许探望之物,从容前往督军牢狱。
      守狱卫兵素来敬她品性端庄、行事得体,又见是探望旧时同窗,例行查验过后便径直放行,无半分猜疑。
      牢内阴寒潮湿,死气沉沉。
      数日牢狱磋磨,靳砚知早已不复往日清朗,身形憔悴,神色麻木。见侬湘前来,他眼底满是错愕,随即只剩无奈:“你又何必再来此处,徒然惹一身是非。”
      侬湘示意狱卒退至远处,隔着铁栏,一边闲谈旧时同窗琐事掩人耳目,一边悄然替换他身上沉重镣铐,将轻薄锁链换于其身,又将细小铜制暗器悄悄塞入他掌心。
      她压低嗓音,语速轻而稳:“砚知,今夜子时换防,两刻钟空档,西侧旧暗门无人值守。砚灵在外接应,脱身即刻南下,自此隐世,好好护她一生安稳,不要再踏错半步。”
      靳砚知掌心一凉,抬眸望着她,眼底满是震惊与愧疚:“此事凶险万分,乃是干预军政的大忌,你何苦为我以身犯险?”
      “你无大恶,只是乱世浮萍,一时失足。”侬湘语声平静,“我不求别的,只求你们兄妹平安度日,不枉年少相识一场。”
      “不,不行!你助我逃走,若是他们查到你身上,该如何处置你?你必定会……”
      “没关系。”侬湘笑笑,“一切因我而起,也因我结束吧。若不是我,你也不会落入这般境界。砚知,走吧,砚灵需要你,若是你不在了,想想她该怎么办,如今你是她唯一的亲人。”
      “是我,是我被蒙蔽,若是我不投靠他们,也不会叫你为我犯险……”
      “既如此,离开后,和砚灵一起,好好生活,别再重蹈覆辙。”侬湘柔声道,“不必担心我,若是查到我身上,兄长会为我脱身。”
      靳砚知听出她话里的疏离,也最知她的疏离意味着什么。
      “侬湘,事已至此,我便再问你最后一句,他待你好么?”
      侬湘捏紧了手袋,想起从前的种种,便微笑着点了点头。随后她不再多留,恐久留生疑,从容转身离去。
      靳砚知看着她匆忙离开的背影,乏力般缓缓靠在墙边坐下,手中捏紧了她给的暗器。他虽仍心有不甘,也明白此番若是逃走,与她定是此生再没机会相见。
      可方才见她那样纯粹真挚的表情流露,他终于明白,她的喜怒哀乐与他再无关系。
      当夜子时,夜色沉黑,万籁俱寂。
      牢狱准时换防,值守出现空档。
      靳砚知凭借暗器解锁脱身,循着熟记的路线,屏息潜行,避开零星值守,顺利摸到废弃暗门,推门而出,悄无声息逃离督军大狱。
      墙外巷道,靳砚灵早已驾车等候。
      兄妹二人相见,不敢有片刻迟疑,即刻登车启程,借着沉沉夜色,连夜驶出奉天城门,一路向南疾驰,彻底消失在东北地界。
      前半夜静谧,无人知晓一场越狱悄然落幕。
      直至后半夜,狱中点名核查,方才发现重犯靳砚知凭空逃脱,踪迹全无。
      牢狱重犯越狱,事关重大,消息即刻层层上报,传遍谢府。府中上下瞬间人心惶惶,皆恐督军动怒,追责问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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