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彼柏舟》不是木姜子

77、大雨（十四） 谢廷敬

　　谢廷敬在原地静立片刻，整理好衣襟，方才抬步准备折返舞厅。
　　两人见他转过身来，默契地蹲下身，隐在竹林之下。
　　侬湘抬眼瞧着他步履从容，眉眼清冷，仿佛方才那场旧事闲谈，从未发生。
　　待谢廷敬走远，纪华黎见侬湘发愣的模样，笑着问：“在想什么？”
　　侬湘回过神来：“程太太……”
　　“华黎。”纪华黎纠正道，“既我已改了口，你也应改口不是？”
　　侬湘反应一瞬，莞尔道：“华黎，砚知一事，要我如何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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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过回廊，重回灯火璀璨的宴会厅，喧嚣乐声入耳，衣香鬓影流转。谢廷敬目光掠过满堂宾客，并未瞧见那女子。
　　程邵阳见他终于现身，忙走过来笑嘻嘻道：“不必找了，她与华黎在一块儿，两人不知哪里去了。”
　　“华黎？”
　　“说什么相见恨晚，要单独谈谈，还叫我不要打扰。”程邵阳摊手道。
　　谢廷敬黑眸一眯，接过程邵阳递来的酒杯喝了一口。
　　程邵阳一手搭在他肩膀上，吊儿郎当道：“我说，谢三少爷，你为她做的那些，她都知道吗？”
　　“知道又如何？”
　　“你这人，从前可不是这样……想当年，看上哪家小姐，什么鲜花手袋香水，你大手一挥，眼睛都不眨一下便送了，如今却是畏首畏尾……”
　　谢廷敬瞥他一眼，淡淡道：“你以为每个女人都吃这套？“
　　程邵阳笑意更甚：“我瞧着她可是很在乎你，那日我稍微给敛盈透露了那么一句，她便马不停蹄地去西安寻你，啧啧……”
　　“说到这个，我还没找你算账。”谢廷敬说，“是你故意说给敛盈听的？”
　　“可不是……”
　　谢廷敬皱起眉头，刚要发作，便见那后院入口处有两人并肩走出。
　　程邵阳率先迎了上去，亲昵地揽过纪华黎的肩，温声道：“怎么去了这么久？”
　　纪华黎笑着说：“女人的事你懂个什么？”说完瞥了谢廷敬一眼，见后者两眼只紧盯着侬湘。
　　谢廷敬敏锐地察觉到，不过片刻未见，她周身的温婉柔和尽数敛了去。人依旧静静立在那里，眉眼低垂，神色淡淡，没有笑意，周身萦绕着一层难以靠近的疏离沉寂。
　　那点细微的低落与落寞，却逃不过他的眼睛。
　　谢廷敬眸色微沉，见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抬步径直朝她走去，抬手自然地覆上她的肩头，嗓音低沉：“怎么了？”
　　“没什么。”侬湘笑着摇头，下意识微微侧身，不动声色避开了他的触碰。
　　这细微的躲闪，让谢廷敬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一旁的纪华黎见状，识趣地浅笑着告辞：“我与侬湘方才聊得投机，只是夜深了，也该归位了，我们便不打扰你们夫妇二人了。”
　　说罢，程纪二人嬉笑着往舞厅去了，
　　周遭人声鼎沸，可侬湘只觉得心口堵得厉害，连周遭的热闹都衬得她愈发孤单。整场晚宴，她再无半分心绪应酬，安静地陪着他应酬宾客，只陪着笑，再不发一言。
　　可心细如他，又怎会瞧不出她的异常。
　　直至夜色渐深，晚宴落幕，乘车归府。
　　车厢密闭，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只剩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响，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车内光线昏暗，朦胧月色透过车窗落进来，映在侬湘安静落寞的侧脸上。
　　一路无言。
　　谢廷敬始终留意着她的情绪，见她全程缄默，眼底郁结不散，待车子驶进谢府，平稳停在海棠院外，他先一步下车，为她打开了车门，待她下了车，他猛地将她拦腰抱起扛在肩上。
　　侬湘惊呼一声，压低声音喊道：“谢廷敬！你发什么疯？快放我下来啊！”
　　谢廷敬看着跟前她不断扑腾的双腿，抬手在她的臀上轻轻一拍。
　　“安分些。”他说。
　　侬湘只觉浑身触电般酥麻，反应过来他做了什么，一阵羞耻感扑面而来，随即挣扎得更厉害了，不停拍打他的肩背。
　　“谢廷敬！你……”
　　“若是想被下人们瞧见，你大可继续叫嚷。”他平静道，扛着她跨进了院内。
　　此刻已是很晚了，院内下人们皆已各自回房，只留几盏路灯照着亮。
　　他脚步声放轻了些，越过院落，推门进了洋楼，而后辗转上了三楼。
　　谢廷敬回身关上房门，将她放至床上。
　　被褥柔软温厚，带着淡淡雪松冷香，腰背陷进绵软的被褥里，还没从方才被他扛在肩头的羞赧里回过神，侬湘睫毛急促地颤着，脸颊烧得滚烫，下意识便要撑着身子坐起来，手腕却骤然被人攥住。
　　谢廷敬俯身站在床沿，高大的身影覆下来，遮断了窗外透进的月色，将她完完整拢在自己的一方阴影里。屋内静谧无声，只有两人微微急促的呼吸，在空气里轻轻漾开。
　　“和我闹了一整晚的别扭，现在告诉我，到底在闹什么？”
　　他垂眸看她，嗓音褪去了方才在路上的戏谑，低沉又缱绻，带着几分压人的温柔。指尖摩挲着她纤细的腕骨，力道不重，却牢牢扣着，叫她分毫动弹不得。
　　她垂下眼睑，嗫嚅着唇小声嘟囔道：“我没有闹。”
　　“没有？”谢廷敬低笑了声，笑意浅浅落在眼底，却没达深处，他微微俯身，凑近她耳畔，温热的气息扫过她泛红的耳廓，“方才在晚宴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在车里躲我触碰，一路冷着脸不说话，沈小姐这不是闹别扭，是故意要与我生分？”
　　积压许久的情绪，此刻被他轻轻一催，终是再也压不住。
　　她不是不懂人有过往，只是一想到他也曾对旁人温柔以待，也曾有过刻骨铭心的牵绊，便忍不住惶恐——她怕自己不是特例，怕他口中的定心相守，只是一时温情。
　　侬湘抬眸看向他，唇瓣轻抿，带着酸涩：“谢廷敬，你可否如实告诉我，你到底还有多少过往红颜，是我不知道的？”
　　她从未这般直白地质问他。
　　谢廷敬眸光微顿，瞬间便知晓，方才竹下与奈绪的对话，她定然尽数听了去。
　　“所以你是为了这事，和我闹了一晚上的脾气。”他见她撇过头去，又道，“看着我。”
　　待侬湘缓缓转过头来，一双有些泛红的眼对上他的，他方才语气坦荡地解释道：“年少轻狂，不懂情爱，荒唐时日颇多。从前的确游历花丛，往来女伴不少……”
　　侬湘心头微涩，“那奈绪小姐与你在东洋相伴半载……”
　　“从前是我不懂分寸，误了旁人心意。彼时孤身在外，孑然无依，可自分开后，我与她再无半分亏欠之外的纠葛。”
　　谢廷敬抬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指尖，指腹细细摩挲安抚，眸色深沉真挚，字字恳切。
　　“我真看不透你，如今我也不知我于你，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他瞬间捕捉到她松懈的姿态，微微俯身，目光牢牢锁住她的眼眸，语气郑重又少有的柔软：“任由你相信与否，我只当从前往事皆是虚妄，所有的随性荒唐，皆是为了等一个值得我定心相守的人。”
　　“你说，这个人是不是你？”
　　他忽地反问道，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直勾勾睨着她。
　　侬湘被他瞧得心头发麻，忍不住脸红道：“你如何想的，我又怎会知道？”
　　他的手倏然抚上她的脸颊，看着她因为紧张闪躲的眼神，他凑近了脸，对着那张饱满红润的唇，一低头便吻了下去。
　　“当然是你。”
　　“从今往后，都是你，好不好？”
　　他描摹着她嘴唇的轮廓，如是说。
　　这般轻柔的吻却异常地要她的心脏止不住地砰砰狂跳，就像快要炸裂开来似的。
　　一吻结束，他翻身在她身侧躺下来，揽过她的肩要她靠在他的怀里。
　　“所以，侬湘，不要做让我失望的事。”
　　侬湘埋在他温热的衣襟里，闻着他身上安稳的气息，听着他像是在哄乐琪的语气，可那语气中的微冷又叫人瑟缩。
　　窗外月色清幽，晚风穿庭，吹动窗外枝叶轻响，屋内暖意融融，静谧安然。
　　不过片刻，她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腰，将所有残存的顾虑尽数收起，轻声应道：“好。”
　　黑暗中他的眸子黯淡几分，虚眯了眼，鼻息间肆溢着她的发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