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彼柏舟》不是木姜子

76、大雨（十三） 侬湘一

　　侬湘一怔，简直要怀疑自己听错了，半晌才缓过神来：“程太太……”
　　“是，我在邀你跳舞。”
　　侬湘顿觉局促，左瞧右瞧，见程邵阳正悠哉地站在不远处，手中拿着一杯香槟，见她看了过来，一脸戏谑举起酒杯，像看热闹似的。
　　“谢太太是觉得我不行么？”
　　纪华黎面带得体的微笑，仍维持着躬身邀请的动作。
　　“程太太多虑了……”侬湘捏紧了手帕，暗道两个女子跳舞未免有些奇怪，可这纪小姐与她仅几面之缘，又为何要邀请她？
　　纪华黎说：“今早谢太太的讲演还道女子不该被世俗定义，如今却又为何畏首畏尾？”
　　侬湘脸一红，沉吟片刻，起身直将右手放在纪华黎的掌心。
　　纪华黎扬起嘴角，一面牵着她往舞池走，一面说：“谢太太可真是受不得半分耳风。”
　　侬湘脸红的要滴出血似的，她又怎会不知这纪小姐说这话是为了激她？可她方才鬼使神差的，偏那样做了。
　　片刻后，众人方才逐渐注意到舞池中谢、程两位太太竟一道跳着舞，那程家少奶奶扮演起绅士的角色竟也丝毫不输在座的各位男士。
　　“你说他们是在讨论我们吗？”纪华黎笑道，脚下步伐娴熟自如。
　　侬湘本比纪华黎矮了半头，此刻两人贴得这样近，说话便要抬起头来了。
　　“或许吧。”
　　“真不懂这些人，有何奇怪的？不就是两个女子一道跳个舞，这事，令妹应当比我们更熟稔吧。”
　　纪华黎始终保持着优雅的姿态，仿佛这种事她经历过多回。
　　此话一出侬湘倒是想起从前见过晚园和若薇一道跳过交际舞，且两人还旁若无人、不亦乐乎……
　　“若论思想，谢太太看上去并没有令妹进步。”纪华黎说。
　　侬湘并不恼，只是笑笑：“小妹受过新式教育，这事我本不如她。“
　　“可你今早的讲演，字字句句，都在展露你的想法。”纪华黎说，“我很佩服你，谢太太，能在那样多人面前道出当今女子的困境，当今社会可没那么多人能做到……你可知有许多政客与你有截然不同的想法？他们知道你的言论，急得跳脚，可那又如何，谁敢惹谢廷敬的太太，你说对吗谢太太……或许，谢太太，我们能做朋友。”
　　侬湘料到此番讲演过后定会有不赞许的声音，却未想到竟会来得这样快，她分明上午才结束演讲……
　　“做朋友，当然好。”侬湘丝毫不在意似地笑起来，“叫我侬湘吧。”
　　纪华黎一怔，很快又笑道：“我竟未想到你随和至此，难得谢三少肯心甘情愿为你摆平不少事，难得砚知那样在乎你……”
　　讲到靳砚知，纪华黎表情随即凝重起来，放低了声音，微微附身道：“侬湘，既你已拿我当朋友，我便开门见山吧。不瞒你说，今日我来寻你，便是为了砚知一事。”
　　侬湘知晓这两人是好友，可未曾料到这纪小姐这般讲义气，竟为了他愿意涉险到如此地步。
　　“砚知与我是年少好友，那时我们纪家尚在上海发展，我们中学相识，不瞒你说，我中学便对他心生爱慕，我也知你与他的内情，你我都知道他绝非恶人……他中学未毕业便被迫辍学，独自经营着茶馆照顾砚灵，你知他们活得多么不容易……他们都是好人，不该沦落到如此地步。”
　　“我都知道，可是……”侬湘心一急，脚下一乱，便不小心踩了纪华黎一脚，忙道，“抱歉、抱歉……”
　　“没关系。”纪华黎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我们跳完再谈。”
　　不远处的程邵阳却是剑眉一皱，搁下手中的酒杯就要走过来，却见纪华黎只向他摇摇头示意不必过来，他便听话地站在原地，露出一副担忧的表情。
　　“真的没事吗？”侬湘歉疚道。
　　“真的。”纪华黎点头，笑容始终挂在脸上。
　　待一曲结束，纪华黎便拉着侬湘谢了舞，程邵阳方才走过来询问：“无事吧？”
　　“无妨。”纪华黎说，“今夜我和侬湘相见恨晚，便要好好寻一处聊聊，你不要打扰。”
　　程邵阳虽察觉到两人表情有些说不出的怪异，却又并未多想，只道了声“好”。
　　两人便离了舞厅，避开喧闹的人群，绕往后院的竹林深处，想寻一处清静之地再稍作歇息。
　　竹林清幽，晚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
　　“我上回来这儿参加晚宴便寻到这后院儿有一处地儿很是清静，鲜少有人会过来……”
　　纪华黎在前带着路，行至深处，纪华黎忽地停了脚步，侬湘便也跟着停了下来一，定睛一看，两道身影却映入眼帘。
　　待看清那两人是谁，两人皆是沉默一阵，纪华黎回头看侬湘，后者的脸上也是掩饰不住的诧异。
　　侬湘念及往日里谢廷敬与这奈绪小姐交集寥寥，相处疏离，瞧着并不熟稔，此刻却并肩立在竹影之下，低声闲谈。
　　“你家谢三少与奈绪小姐关系很好么？”纪华黎小声问道。
　　侬湘摇摇头，表示不知，心中疑窦丛生，却又知在此窥探别人谈话实非君子所为，拉着纪华黎便要走：“我们另寻他处吧。”
　　“等等，侬湘。”纪华黎却是屹然不动，“你看，奈绪小姐抹着泪。这两人之间，定不简单。”
　　“可偷听这事儿我做不来……”侬湘压低声音，急红了脸，即使心有疑虑，却也不想在此刻多待。
　　“莫非你不想知晓这两人为何单独在此？你的夫君同一个女人单独在一块儿，你竟然一点不怀疑？”
　　晚风卷着细碎的竹影，簌簌落在两人肩头。侬湘被纪华黎拦着脚步，进退两难，只能僵在原地，任由那些细碎的话语，一字一句钻进耳中，沉进心底。
　　竹下夜色清寂，津野奈绪抬眸望着身形挺拔的男人，眼底凝着执拗与不甘，嗓音轻哑：“伯钧，我只要一句真话。你我当年在东洋相识，于你而言，当真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消遣？”
　　谢廷敬立在晚风里，一身深色西装衬得他眉眼冷峻清冽，不见半分温情。他垂眸看向身前泪眼朦胧的女子，语气平静无波，没有半分缱绻，坦荡得近乎薄情：“奈绪，当初年少无知，于我而言，算不得情分。”
　　侬湘隐在竹后，心头猛地一震，屏息继续听下去。
　　津野奈绪身形微晃，唇角扯出一抹凄苦的笑。
　　“原来只是年少无知。”她低声重复，带着酸涩自嘲，“原来只有我一人当了真。我以为是双向的心意，原来于你不过是漫不经心的过往。”
　　她抬手轻轻拭去眼角的湿意，褪去了方才的执拗，只剩满心疲惫：“后来我本想将这份荒唐念想彻底断个干净，转头倾心元谦，盼着寻一份安稳真心。可我终究是错了，旁人的温柔浅淡，竟再也入不了我的眼。我知你定不会见我，于是便来了中国寻元谦，终于等到他来奉天，想来定会与你见面，可是得到的却是这般绝情的回答……”
　　纪华黎瞪大了眼，转头看向身旁的侬湘，嘴唇一张一闭，无声说了一句：“真不要脸。”
　　“我已有家室。”谢廷敬神色未变，语气依旧淡漠，带着惯有的疏离分寸，“过去之事，无需再提。你与元谦的纠葛，是你们的缘分，与我无关。今日之言，到此为止，莫要再让旁人误会，徒增是非。”
　　侬湘听得真切，暗道原来他无情的样子是这般模样，这样轻飘飘便碾碎了一个女子的芳心。
　　津野奈绪望着身前之人，眼神带着快要破碎的探究：“伯钧，我一直想问你，你当真心悦你的太太吗？”
　　“自然。”
　　闻言，纪华黎转头向侬湘挑眉笑笑，侬湘只被她瞧得脸红起来。
　　津野奈绪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眸光黯淡下来：“难道你对我，真的再无一丝余情？”
　　良久，谢廷敬始终未有回应。
　　津野奈绪如何不知他沉默的含义，微微欠身道：“我明白了。”说完转身便踏着月色离去，背影单薄落寞，融进沉沉夜色里。
　　竹后的两人静静立着，直至奈绪的身影彻底消失，周遭只剩晚风扫过竹叶的沙沙轻响。
　　纪华黎看向身旁的侬湘，眼底带着几分了然与怜惜，低声道：“我原只听闻传言，不曾想竟是真的。我知伯钧年少风流，却不知他去了日本也……”
　　侬湘没有应声。当初嫁他她不知听多少人说过，他惯会哄女人，那时她却满不在乎，只道他不要光明正大地与旁人欢好便是，如今亲耳听闻却心里生出几分芥蒂来。
　　她静静望着竹下依旧伫立的那道挺拔身影，心头像被细密的针密密麻麻扎着，绵长地闷胀发酸。
　　冯知瑶的痴心等候，林亦臻的年少过往，如今又多了一个惦念他多年的津野奈绪。
　　原来旁人所言的“谢三少年少风流，阅女无数”，从不是空穴来风。
　　从前她从不深究，只道是年少轻狂，此刻听着这些过往，才恍然发觉，他不是生来深情专一，只是千帆过尽罢了。
　　可那些被他轻易放过、随意结束的红颜过往，桩桩件件，都是真实存在过的，又怎能不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