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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大雨(十二) 次日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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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晨起天光清透,院内喷泉如注,枝桠沐着晨光。
侬湘收拾妥当,换上一身素净素雅的布衫长裙。今日奉天师范学堂的公开讲演早已排定日程,诸事再繁,她也不愿耽误一众学子的求学之期。
她刚踏出海棠院,便见谢晚园蹦蹦跳跳迎上来,眉眼鲜活,语气带着几分机灵打趣:“三嫂这是要去学堂?我早听夏姐姐说,今日你登台讲学,这热闹我可不能错过。昨日我便悄悄和三哥提了一句,沈大哥还有奈绪姐姐听闻称也要一块儿去瞧瞧给你撑场面呢。”
侬湘无奈浅笑:“偏你这丫头消息灵通,还特意惊动旁人。”
“这有什么,三嫂你可是不知道,三哥听说你要讲演,看上去多么乐意。”谢晚园歪头笑闹,话音未落,谢廷敬、沈自洲与津野奈绪便一同走了过来。
沈自洲笑笑,语气随和:“晚园特意来知会,我们自然要来。既是小七你登台,做兄长的岂有缺席的道理。”
津野奈绪也扬唇开口:“听闻沈小姐中学便学识温厚,我也想过来见识一番。”
侬湘大方笑道:“大哥和奈绪小姐这般忙碌,竟也舍得分些时候来为我捧场,我当是万分感谢。”
谢廷敬目光落在侬湘身上,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笑意,语调淡然道:“走吧。”
一行人乘车抵达学堂,操场上高台早已搭建完毕,全校师生整整齐齐列队伫立,偌大场地人头攒动,却静得落针可闻。
谢廷敬与沈自洲皆是奉天举足轻重的人物,二人现身的瞬间,场内顿时起了一阵细碎骚动,不少师生悄悄侧目、低声议论,目光里满是敬畏与好奇。前排就座的赵校长及学堂诸位先生见状,连忙起身欲上前见礼,谢廷敬微微颔首抬手示意,示意众人不必多礼、莫要惊扰现场,众人这才依言坐回原位,场内重归安静。
临上台前,侬湘望着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方才平复的心绪又泛起几分紧张。讲稿早已烂熟于心,可面对数百双清澈又期盼的眼眸,指尖仍微微发紧。
晚园瞧出她局促,连忙凑过来低声宽慰:“三嫂别怕呀,你平日里谈吐那么好,就当是对着我们说说话,寻常得很,眼下三哥在这儿谁敢说你的不是?”
沈自洲也走上前,语气温和地开解:“不过是一场讲学,不必拘束。你心中所想、平日所学,如实讲出来便好。”
一旁的谢廷敬未曾多言,只是目光沉沉望过来,对着她缓缓点了下头。这一记简单的颔首,沉静笃定,似是无声地告知她不必畏怯。
司仪报幕终于落音,侬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忐忑,对着几人轻轻颔首示意,旋即转身稳步登台。几人没有往前凑,只静静立在人群后方,远远望着台上那正准备演讲的女子。
她立在高台中央,身姿端然沉静,目光扫过台下无数青涩少女,语调平和从容,字字温润却有力量:“今日与诸位同窗相聚,不谈军政时局,不论乱世纷争,只与诸位聊聊,乱世之中,读书女子的立身与本心。”
“时下世道安稳初定,世人多觉得女子归宿不外乎庭前灶下、相夫教子,这是世俗常理,亦是安稳本分,从无对错。只是我始终觉得,寻常归宿之外,女子亦当有自己的方寸天地。”
“我们生于乱世长于风尘,见过太多女子囿于内宅方寸,一生依托旁人,顺境则安稳度日,逆境则身不由己。她们温顺守礼、安分循规,从未悖逆世道分毫,可一生浮沉皆由旁人掌控,难得自主。”
“我从不劝诸位同窗悖逆世俗、挣脱礼法。世道有规,家礼有度,安分守己、温婉持重,从来都是女子立身的根基。但守本分、循规矩之余,我们可以读书明礼、修心立身。”
“读书从不是为了争强好胜,不是为了逾越规矩,更不是为了博取声名。只为眼界开阔,心智清明,遇事有判断,立身有底气。不必依附他人而生,不必随波逐流而活,于安稳岁月守得住本心,于动荡乱世保得住自身。”
“身为女子,我们守礼、守心、守本分,顺应世道伦常,恪守家国礼法。但方寸之内,学识是底气,通透是铠甲。不求颠覆世俗,只求清醒自持;不求盛名加身,只求立身有度。”
“乱世浮沉,众生皆苦。男子以家国功业立身,女子以修心守本安身。各有归途,各有担当。只愿诸位同窗,此生温柔有度,清醒自持,守得住世俗本分,也护得住心中山河。”
一番讲演娓娓道来,贴合世道伦常,不激进、不悖礼,字字贴合当下时局,通透温和,却精准道尽乱世女子隐性的困境与无奈。没有半分挑衅世道的锋芒,只藏着读书女子独有的通透与清醒,只听得台下无数女学生眼底动容,全场寂静无声。
晚园抻着脖子往前望,小声同身旁几人道:“怎么都没反应?我倒是觉得,三嫂今日比学堂里不少先生都说得动人。”
“是听进心里了。”沈自洲颔首笑了笑,侧头看向谢廷敬,“如今小七颇有不同,离开上海这么些日子,她倒愈发沉稳有见地了。”
谢廷敬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元谦竟不知,她向来是个有主意的。”
“听你这话,倒像是你比我这个兄长还了解小七?”沈自洲揶揄道。
谢廷敬眉梢微挑,并未应话,目光又落回台上,见她正慷慨激昂地收着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尾,嘴角不禁勾起笑意。
津野奈绪静静听着几人低声闲谈,目光始终凝在高台之上,神色平静。
一席讲演娓娓道来,言辞温和不激进,贴合当下时局,却道尽了乱世女子的困顿与期许。台下一片寂静,众人静静聆听,不少女学生眼眶微微泛红,若有所思。
待话音落下,全场先是短暂一怔,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此起彼伏,久久不散。学子们纷纷面露敬佩,交头接耳皆是赞叹声。
掌声雷动之中,侬湘躬身行礼后走进后台,稍缓了缓情绪,正打算去寻众人,一道身影快步奔至近前,侬湘定睛一看,来人正是靳砚灵。
只见靳砚灵眼圈通红,脸上满是焦灼悲戚,上前一把拉住侬湘的手臂。
“侬湘,可算等到你了!”她声音发颤,泪水止不住往下落,“我知道你如今为难,可我实在走投无路……”
侬湘见她这般模样,心头一紧:“砚灵,我知你担忧砚知,可是……”
靳砚灵哽咽道:“如今知情者都传,谢系司令已决意要重罚他,可若是真按律处置,侬湘你定也知我哥性命难保啊……”
“当初他一时糊涂犯下错事,可他本性从来都不坏。咱们同窗一场,你从前也最清楚他为人,他哪里是心狠手辣之人?”靳砚灵攥着她的手不肯松开,语气满是哀求,“侬湘,算我求你,若是谢廷敬不肯依你,我们便想法子把他救出来,眼下你的身份最是管用……”
“侬湘,你知道的,如今我早已走投无路,只能靠着兄长撑着,他要是出事,我又该何去何从……”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知他有错在先,可求你看在往日情分、看在咱们多年同窗的情分上,网开一面,助我留他一条性命,我保证和他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你看见!”
侬湘望着眼前哭到失态的旧时同窗,昨日沈自洲的劝诫、公公遇刺的凶险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她明明已经打定主意不再插手此事,可面对靳砚灵声声泣诉,想起年少时三人相伴的光景,想起从前那个温善纯粹的靳砚知,心底刚压下去的念头再度翻涌。
左右为难的情绪缠上心头,原本安定的心思彻底乱了,救与不救,一时间竟再也拿不定主意。
良久,侬湘沉了沉气,问道:“你打算如何救他?”
……
几人见侬湘在后台久久不出来,晚园正要去寻,只见侬湘已从后台缓步走出,面色有些异样。
晚园只道她是紧张还未缓解,上前宽慰道:“三嫂,你说得真好,方才沈大哥不住地夸你呢。”
“是么……”侬湘道,瞥了一眼兄长的方向,见他正看着自己欣慰地笑。
沈自洲说:“我却还不知小七有如此见识。”
谢廷敬目光锐利,一眼便察觉她神色黯淡、心绪不宁,眉宇间凝着几分烦扰。他只道是她过于紧张的缘故,并未当众点破,只如常开口:“晚间有一场晚宴,城中诸多世家子女都会出席。你下午还有课业,我们先行回去休整,晚宴时分再一同前往。”
侬湘勉强压下纷乱心绪,点头应下。一行人就此辞别学堂,各自回府。
暮色降临,华灯初上,晚宴现场宾客云集,衣香鬓影,笑语不绝。
冯若茵瞧见侬湘,笑着上前招呼:“侬湘,你今日在学堂讲演的事,现下城中都传开了,方才我和敛盈都道你见解独到。”
夏敛盈也跟着笑道:“可不是,能在学堂登台讲学,可见我们侬湘学识胸襟皆非常人可比。”
侬湘无奈笑道:“当今这个时代女子的困境远比男子多太多,我又深知自己无能为力……”
夏敛盈点头说:“前几日我听说那城西打牌的施家小姐被找回来了……”
冯若茵与侬湘闻言立刻惊讶地看向夏敛盈,冯若茵率先问道:“这样久了,竟也能找回来?那么施小姐眼下如何?”
“死了。”夏敛盈叹息道,“寻到的时候便是在城西一条河边,衣衫褴褛的,被抬回施府后那施老爷瞧了一眼,说什么也不肯让她入施家祖坟,只道随便寻个乱葬岗……”
夏敛盈话毕,三人迎来片刻的沉默。侬湘只听得心中越发沉重,不明白为何所期许的安稳立身,在乱世里竟这般艰难,施小姐的遭遇已是叫人唏嘘,竟也不能叫她入土为安。
几人又堪堪闲谈片刻,场内乐声响起,舞会正式开始。宾客们纷纷步入舞池,翩然起舞。
夏敛盈与冯若茵分别被未婚夫和丈夫邀了去,侬湘环顾四周,不愿在众人面前过分张扬,便也并未刻意去寻谢廷敬。她正想要在香槟区坐着等,只见纪华黎款款向她走来。
“谢太太,我可否邀您跳一支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