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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大雨(十一)   两日后 ...

  •   两日后,谢廷敬带着侬湘与夏敛盈,一路低调返程。
      一晃半月过去,沈自洲与谢必先终于到达奉天。这日两人正一道去过照相馆回来,轿车驶进谢府,直达海棠院,杨妈察觉动静从院内迎了出来,只见这两人风尘仆仆。
      两人刚一下车,杨妈忙凑过来说:“三少爷,三少奶奶,老爷回来了,与三少奶奶的兄长沈司令一道,还有……”
      杨妈顿了顿,继续说:“沈司令身边还带着一个日本女人。”
      侬湘一怔,不想已过去这样久,那日本女子竟还待在大哥身边。
      夏风裹挟着些许凉意,拂动了侬湘肩头微乱的衣料。她近日身子不爽,方才一路颠簸,眉宇间尚带着几分奔波的倦色,听见杨妈那句回话,倦意便淡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的沉敛。
      谢廷敬倒不惊讶,垂眸看了身侧的人一眼,果见身边这女子苦着一张脸。
      “既来了府,总归要见,你大哥从前待你如何,你心里应有个数。”
      侬湘微微颔首,压下心底那点细碎的波澜。
      对兄长,她是怨过的。
      怨他当年明明知晓谢家深浅,知晓前路难测,却还是亲手促成了她与谢廷敬的婚事,将她送入这深宅大院的棋局之中。虽历经几多风波、层层纠葛,尝过生死擦肩的滋味,可如今的安稳也是实实在在的。那些嗔怪与怨怼,已悄然在时光里慢慢磨平。
      事到如今,她不愿再去怪罪任何人,她只想珍惜当下的一切,她也逐渐明白兄长的难处。他是手握兵权的东南军司令,身系一方安稳,半生身不由己。
      如今那些旧怨,她想,便随时间烟消云散吧。
      这边得知两人回府,庄氏便吩咐了静香去唤了两人前来正厅。
      二人稍作整理,褪去一身风尘,便一同往正厅走去。
      谢府正厅灯火通明,鎏金灯盏映得满堂暖意,却掩不住空气里悄然流淌的凝滞氛围。
      正中太师椅上,谢必先一身深色戎装,面容威严沉稳,眉眼间带着久经上位的凌厉气场,沉默端坐时,便自带一股慑人的压迫感。
      他身侧的庄氏一身温婉锦缎旗袍,发髻规整,气度雍容,是典型的大家主母模样。只是此刻眼底藏着几分思虑,见两人迈步而入,当即抬眸,脸上拢起温和得体的笑意,温声道:“回来了。”
      厅堂另一侧,立着一道挺拔颀长的身影。
      沈自洲一身笔挺军装,肩章熠熠生辉,风尘未褪,眉眼深邃锐利。只是那副素来冷硬的面容,在看见迎面走来的侬湘时,瞬间柔和了大半,凌厉尽数褪去,只剩下化不开的复杂情绪。
      沈自洲与谢廷敬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数年同窗,两人曾是日本士官学校最契合的挚友,意气相投,肝胆相照。也正因这份信任,当初沈自洲才力排众议,亲手将小妹托付给好友。
      侬湘注意到兄长身侧,静静立着一名身着日式和服的女子。
      女子眉眼温婉清丽,举止娴静有礼,眉眼间带着几分东瀛女子特有的柔和。她身姿纤细,安静垂着双手,并不张扬,目光平和地落在谢廷敬与侬湘身上。
      她心知此人正是谢廷敬说过的,当年他们在日求学时一位教官的女儿,津野奈绪。
      谢廷敬率先上前,对着堂上的谢必先与庄氏微微躬身,身姿端正,礼数周全:“父亲,母亲。”
      庄氏连忙抬手虚扶一把,柔声道:“今日去照相馆照相可还顺利?”
      “一切顺利,母亲不必挂心。”
      话音落下,沈自洲已然抬步上前,目光牢牢落在侬湘身上,声音压得温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小七。”
      这一声小七,温柔缱绻,藏着数不尽的亏欠。
      从前兄妹疏离,因一场婚事生出隔阂,许久未曾这般平和相对。
      侬湘抬眸望向他,眼底早已无半分旧日怨怼,只剩平和淡然的暖意。她轻轻弯了弯唇角,轻声应道:“大哥,好久不见。”
      简简单单一句话,仿佛消解了所有的芥蒂。
      沈自洲紧绷的下颌骤然松弛,眼底泛起一丝暖意,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地。他知道,她终究是原谅他了。
      一旁的津野奈绪见状,适时上前半步,微微俯身,对着二人行了一个标准的日式礼,嗓音轻柔,说着一口蹩脚的中文:“伯钧,别来无恙。沈小姐,常听元谦说起你,很高兴认识你。”
      她的中文不算纯熟,却字字清晰,态度谦和,无半分张扬之态。
      谢廷敬微微颔首回应,神色淡漠从容。
      “奈绪小姐谬赞了。”侬湘笑着回应眼前的女子,心中了然。自这女子来到沈自洲身边,她未曾干预他分毫政事,亦从未恃敏感的身份惹出半分风波,这般沉静自持,已是难得。
      堂上的谢必先静静看着堂下几人纠葛互动,威严的眉眼稍稍缓和,目光扫过谢廷敬,又落向沈自洲,语气添了几分恳切:“老三与自洲同窗多年,如今更是相辅相成,稳住南北局面。如今的安稳,离不开你们二人的尽心。”
      沈自洲闻言收回落在侬湘身上的温柔目光,恢复了一身司令的沉稳气度,微微颔首:“谢伯父言重,家国安稳,本就是我们分内之事。”
      庄氏适时打破厅堂淡淡的肃穆氛围,笑着开口圆场:“好了,公事暂且搁下。一家人许久未见,自洲也是我们谢家的贵客,一路辛苦,饭菜早已备好,快都坐下歇息再好好叙旧吧。”
      众人闻言依次落座。
      灯火融融,暖意漫满厅堂,席间饭菜温热,笑语闲谈,未有一人提起军务事我,只道是许久未见的寒暄。
      饭罢撤去杯盘,堂内茶烟袅袅,庄氏和谢必先称乏便一前一后回了房。
      沈自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转头看向众人,语气松弛下来:“厅里人多嘈杂,我瞧伯钧的海棠院清静,不如我便移步过去,陪伯钧喝几杯?许久未见,也好说说话。”
      谢廷敬闻言立刻笑着应下:“这有何不可。海棠院房间都收拾妥当,你一路劳顿,今晚便索性住在那边,也省得来回折腾。”
      “伯钧向来周到。”
      沈自洲倒不假装客气,津野奈绪亦温顺地点头应下。
      一行人便移步至海棠院的花厅,案上很快摆上几坛陈年好酒与几碟下酒小菜。四人围桌而坐,晚风穿窗而过,带着院中海棠的淡香,气氛闲适又平和。
      “大哥,四嫂和四哥可还好吗?”
      沈自洲饮酒的动作一顿,未曾想小妹竟主动问起家事来。
      “好,好得很。”沈自洲笑笑,“如今秋芙怀孕五月有余,你四哥紧张得跟什么似的,不管忙到多晚,必然会回府歇息……“
      “真好。”侬湘发自内心的感到高兴,唇角微微上扬,拿起酒杯酌了一口。
      “小七,我倒要问问你,伯钧待你如何?”沈自洲故作严肃问道。
      此话一出,津野奈绪的笑容僵了僵,蓦地看向谢廷敬。
      侬湘迅速瞥一眼身旁的人,脸色不自觉红起来,身旁那人却冷静自持,见她看过来,向她挑了挑眉。
      纵使沈自洲再迟钝也瞧得出这两人之间的氛围,早已不是当初。
      谢廷敬见她红着脸不知怎样开口的模样,出口解围道:“如今元谦怎有闲心刺探起我的家事来了?”
      “怎么?我问几句内宅闲话,伯钧便要护短不成?”沈自洲挑眉一笑。
      谢廷敬端起酒杯浅酌一口,唇角噙着浅淡笑意,语气从容不迫:“并非护短,元谦当真不知你这小妹是个打趣几句就脸红的?”
      沈自洲但笑不语,身旁的奈绪也忍不住捂嘴笑起来。
      侬湘坐在一旁,听着二人你来我往的笑谈,不知怎的话题又绕回自己身上,索性狠狠瞪谢廷敬一眼,可心头余下的那点局促却慢慢散开。
      沈自洲知晓他这小妹的脾气,若是再多说几句她可必然是要借口离席了,于是转而说起沿途一路的景致与各地见闻。奉天近来城中动向、坊间趣事,一桩桩一件件娓娓道来。
      听着两个男人气定神闲的谈话,侬湘抬手理了理袖口,抬眼望向院中婆娑树影,晚风卷着海棠花香穿窗而入,冲淡了酒气,也让满室氛围愈发松弛。
      她好像很久没有像此刻这般放松。从西安回来这半月,她始终念着靳砚知一事,却又知谢廷敬向来说一不二,再要对他开口当是困难。
      津野奈绪则静静执盏,唇角噙着温婉笑意,并不插话,只安静听着几人闲谈,目光落在杯中之酒,神态安然自若。
      酒过数巡,闲谈暂歇,话头终究绕不开军政事务,也避不开眼下羁押的靳砚知。沈自洲指尖摩挲着酒盏边缘,面上笑意淡去,神色沉了几分。他侧头看向侬湘,语气直白却带着几分劝诫:“小七,有件事,我也不瞒你。靳砚知一事,谢伯父已有定论,打算从严处置。”
      侬湘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紧,心头骤然一沉。
      “去年谢伯父在汉口遭人暗袭、身受枪伤,根源便在他身上。”沈自洲轻叹一声,目光真切,“其中牵扯颇深,恩怨摆在明处,于公于私,都没有从轻的道理。小七,此事你莫要插手,否则必会落人口舌,也会惹得谢家长辈不快。”
      短短几句话,瞬间扯出尘封的旧事。侬湘垂眸望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心绪翻涌,百般滋味缠在心头。她怎会忘了从前,年少时情窦初开,她一意孤行倾心于靳砚知,闹得满城风雨,也间接引出后续祸事。过往的懵懂、莽撞与愧疚一同涌上,让她只觉胸口发闷,脸上血色也淡了几分。
      身旁的谢廷敬将她所有神色变化尽收眼底,脸色冷了几分。
      这一席酒喝得不算久,因着方才的话题,气氛终究添了几分沉闷。夜色渐深,众人各自散去歇息。
      回到卧房,屋中烛火摇曳,暖意融融。房门刚合上,谢廷敬便上前一步,伸手将侬湘揽入怀中。他周身还带着淡淡的酒气,臂膀收得紧实,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
      侬湘尚陷在纷乱的心绪里,猝不及防撞进他怀里,轻声道:“夜深了,早些安歇吧。”
      “不急。”谢廷敬低头,鼻尖蹭过她的鬓角,温热的呼吸拂在她颈间,语气裹着几分慵懒的占有意味,“方才在厅上,心思都飘到别处去了?”
      他分明是瞧出了她的异样。
      “我没有……唔……”
      不等侬湘开口辩解,他便俯身吻了下来。吻算不上温柔,带着酒后的缱绻与心底暗藏的醋意,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与唇瓣。
      他抬手拢住她的腰,将人牢牢困在自己怀中,耳鬓厮磨,温热的话语混着呼吸落在她耳畔:“既他险些叫父亲丧了命,你说,我该不该如答应你的那般,对他手下留情?”
      侬湘红了耳尖,微微摇了摇头:“一切全凭父亲定夺,这事我不再插手。”
      既有靳砚知向公公开枪一事,她便知道这事她再也不便插手,她无法劝解受害者原谅且从轻处置施害者。
      “你在为他难过。”
      他如此笃定道,说话间的温热气息喷涌在她的脖颈,他自顾自地落下细碎的吻,她只觉脖颈处传来密密麻麻的触感。
      她知道她向来瞒不过他。
      “我说没有,你不信的……”她的声线颤抖着,险些站不住,被他搁在腰间的两手稳稳撑住,“我只是难过,他怎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从前的他,连杀一只鸡都不忍下手,如今却能持枪杀人……”
      他冷哼一声:“人心本就易变,你如今才看清?当初劝解晚园的时候怎想不到?”
      他一面说着,一面指尖灵活地解开她的旗袍盘扣,衣襟之下,一片亮白莹润的皮肤暴露在湿热的空气中,他眼神一暗,低头吻了下去。
      侬湘不想当初晚春离婚那时劝解晚园的话竟被他一一知晓了去。良久,她方才轻叹道:“难免有些唏嘘罢了。”
      他看不得她为别人伤神的模样,一手虎口卡住她的下巴,强硬地要她抬头迎上他的吻。
      随后她的衣裳被一件件褪下,散落在沙发扶手上,最后她被他腾空抱起,一步一步地走向床榻……
      他抬手按灭了电灯,只剩一盏烛火。
      “……烛火还亮着……”侬湘下意识地蜷了蜷身子,羞赧地埋首在他肩头。
      “有何干系?”他笑了声,嗓音低沉暧昧。
      昏黄灯光中他面色狠戾,烛火轻晃,将两道身影映在墙上,仿佛方才所有的烦闷与纷扰,都尽数掩入温柔夜色之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大雨(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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