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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大雨(四)   谢廷敬 ...

  •   谢廷敬睡得沉,眉头依旧微蹙,平日里冷硬的下颌线柔和了些许,呼吸清浅,再无昨夜的暴戾与酒气。
      昨夜的混乱与委屈翻涌上来,她僵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眼眶微微发热,却强忍着没让泪落下来,只轻轻一吸鼻,将涩意压了回去。
      不料她却忘了谢廷敬从来睡得浅,待谢廷敬缓缓睁开眼,他眼底还带着刚醒的混沌,看清怀中人泛红的眼角时,眸光几不可查地暗了暗,手臂松动几分,却没完全放开,声音低哑干涩:“还难受?”
      侬湘别开脸,避开他的目光,声音轻而淡:“无妨。”
      简单二字,疏离又克制。
      谢廷敬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喉间发紧。昨夜醉意上头,一腔怒火与醋意撞得他失了分寸,事后望着她哭到脱力的模样,他是有些悔意,自己明知她身子不怎样,却还那般待她。
      他沉默片刻,先低了头,语气沉而认真:“昨夜,是我过分了。”
      侬湘指尖微微蜷缩,没应声,也没看他。
      “我不是不信你。”他缓缓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几分难得的耐心,“那夜华黎放心不下,一直在暗处盯着,你同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清楚了。她当时不站出来替你解释,也是不方便露面。”
      “程太太可有被问责?”
      “靳砚知是反奉党一事她并不知情,何来问责一说,如今她也知自己是被利用。”见她安下心来,他又道,“还有心思关心别人?”
      她终于微微转眸,眼底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却依旧绷着神情,不肯露半分软弱。
      “我气的,是你独自涉险。”谢廷敬望着她,眼底是藏不住的疲惫与疼惜,“城西那片乱得很,反奉分子四处游荡,上月施府的二小姐晚间去那边打牌,不知被谁抓了去,许是那边的山匪,如今还没被找回。就算找回来了,毕竟是丢过那样久的女子,你也是女子,往后名声如何你比我更清楚。那晚你瞒着上下孤身过去,万一出了什么事,我当如何给你大哥交代?如何给晚园、砚文他们交代?我又该如何给自己交代?”
      侬湘只听得心惊,不知竟还有这样一段秘事,在可怜那个施家小姐的同时,还有些后怕。尽管她心知肚明靳砚知不会伤害自己,可山匪却是她说不准的……
      见她眸色柔缓了下来,他顿了顿,声音更缓:“侬湘,派人跟着你,不是监视,是护着。我谢廷敬的太太不必亲自去应付这些龌龊事,更不必因为一个外人把自己置于险境。”
      侬湘心口轻轻一颤,连日来的委屈与猜忌,像是被这几句话轻轻戳破一层薄冰。
      她垂眸,声音依旧平静,却少了几分执拗:“我只是想把从前的事亲自了结干净。若我不去,以砚知的性格……我只道总归是从前的情谊……”
      “我知道。”他轻声应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她的手腕,在她的手掌里一圈一圈地,百无聊赖地划着,眼神玩味,“只是往后,不必你亲自去。如今有关他的都是军中之事,不论如何处置他,你不必再过问。”
      屋内安静下来,只剩彼此浅浅的呼吸。
      谢廷敬看着她依旧紧绷的肩线,没再逼她亲近,只缓缓松开手,坐起身:“看守我已经撤了,棠枝也回你身边。学堂那边,你便去吧,我不再拦着。”
      侬湘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他。他此刻和前几日那般凛冽的气场好不一样。晨光落在他肩头,褪去军装的冷硬,只余下几分沉静温和。他仿佛回到了从前的模样,仿佛这场闹剧从来没有发生过。
      “伯钧,尽管如此,我还是得说一句,砚知……”见他态度软和,她方才轻声开口,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表情,“他虽站在你的对立面,却不曾害过我,也并非穷凶极恶之人,能否,放他一条生路?”
      “我自有分寸。”谢廷敬语气平淡,却带着笃定,“军法处置,不会因私怨滥刑,此事得父亲回来再做决定,你不必挂心。”
      她算了一下日子,待父亲回来已是下月中旬,还有一段时日。
      他起身整理着衣衫,背影挺直,少了几分往日的压迫感,见她出神,开口道:“今日军部事不多,我在家用早膳。你若是累,便再歇片刻,我让厨房送进来。”
      侬湘轻轻摇了摇头,坐起身,拢好衣襟:“我不累。”
      她依旧矜持,依旧克制,不会主动靠近,也不会软语求和。可谢廷敬看得明白,她眼底的寒意与戒备,已经悄悄散了。
      有些话不必说透,有些心结,不必声嘶力竭。
      他愿意给她尊重。
      两人收拾妥当,不多时杨妈便将温热的早膳端进屋内,清粥小菜摆了满满一桌,皆是合着侬湘口味做的。谢廷敬坐在她身侧,全程话不多,却时不时替她夹上一筷清淡的小菜,动作自然又细致,全然没了往日的凌厉压迫。
      “多吃些。”谢廷敬手上动作不停,“昨日回来遇见冯姨,问起我怎么这样久了你始终没个动静。”
      侬湘握着汤匙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眼底带着几分茫然:“什么动静?”
      待她喝下一勺粥,见对面男人眸光微黯,迟迟不言语,倏然反应过来他话中深意,脸颊瞬间攀上绯红,连耳尖都烫了起来,慌乱地错开目光,小声嗫嚅道:“这个,我怎会知道……”
      待杨妈布好膳食,躬身退了出去,谢廷敬方才缓缓搁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十足的安抚:“你且听好,子嗣于我来说没那么重要,更何况还有砚文不是?若是府里其他女眷拿这事嚼舌根为难你,尽管跟我说。你也不必为此忧虑,这事本就急不得。”
      “我知道。”侬湘狐疑地点头,只觉莫名其妙,不知他今日怎的突然提起这事来。可的确,如今都已好几月了,她也不知自己到底为何迟迟未能有孕……
      待用完早膳,谢廷敬擦拭完唇角,又叮嘱她好生歇息,若是闷了便在府里走动走动,这才起身前往军部。谢廷敬走到门口,回头望了一眼屋内静立的侬湘,见她正对着自己极浅地笑,他眸光柔了几分,才迈步离开海棠院。
      谢廷敬走后约莫半刻钟,院门外就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清脆的喊声,毫无半分拘谨:“三嫂!三嫂我来看你啦!”
      侬湘刚在沙发上坐下,便见一道鲜亮的身影风风火火闯了进来。晚园一身鹅黄色短款洋裙,扎着利落的马尾,脸上满是明媚笑意,手里还拎着一包刚买的蜜饯,一进门就直奔侬湘而来。
      “三嫂,我可算能过来了!前些日子三哥看得跟什么似的,不让我来打扰你,可把我憋坏了!”晚园大大咧咧地坐到侬湘身边,丝毫没有腼腆之态,把手里的蜜饯往她面前一递,“你快尝尝,城南那家老字号的蜜饯,酸甜开胃,最适合你现在吃了。三嫂,你……如今身子如何了?”
      看着小姑娘满脸担忧的样子,侬湘心头的暖意更甚,笑着接过,温声道:“让你惦记了,我身子已经好多了。”
      “我就知道三嫂定好得快!”晚园眨巴着大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气色确实不错,才放下心来,随即凑到她身边,胳膊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一副有悄悄话要说的模样。
      晚园说:“三嫂,你可知道这些日子,三哥将任平生派去哪里了?这几日我只瞧见过米大哥,却不怎样看见任平生……”
      侬湘想了想,摇头如实道:“这个我不知晓,兴许是你三哥有事特意吩咐了他去办。”
      “这样……”
      晚园眼底的失落被侬湘敏锐地捕捉到,她看在眼里,却不过多询问晚园的心事,从前每回见这小妹在那任副官跟前都有些说不出的别扭,如今她来问这一遭,侬湘倒是确定了心中的想法。
      晚园沉吟片刻,忽地抬眸问道:“三嫂,你……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总问起他,太过唐突了?”
      她话音刚落,原本明媚的脸颊瞬间染上一层浅浅的绯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尖,连握着侬湘胳膊的手都不自觉收紧了几分。平日里那个敢说敢笑、大大咧咧的谢家五小姐,此刻却垂了眼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全然没了往日的洒脱,露出了少女独有的羞涩与局促。
      侬湘温柔地笑着,轻轻地点了点头:“这是为何?”
      晚园脸红更甚,微微抿了抿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侬湘衣袖的布料,声音也放轻了,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软糯与忐忑,慢慢说起藏在心底多年的心事:“其实……我不是故意要打探他的去向,只是自打三哥回来,他便跟着三哥忙起来,我总也见不着他。”
      “三嫂或许不知,我十二岁那年,在府里后院的池塘落水,那时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我吓得连喊都喊不出来……是任平生,他恰好路过时听见了动静,跳下水把我救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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