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彼柏舟》不是木姜子

68、大雨（五） “这事

　　“这事倒从未听人提起过。”侬湘回忆道。
　　提起往事，晚园的眼底泛起细碎的光，侬湘怎看不出那是藏了许久的心意，那般小心翼翼，又无比真挚。
　　晚园抬头飞快地看了侬湘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声音细细的，带着少女的娇憨：“那时我年纪小，只道是他救了我，往后每回见他……三嫂，我且不瞒你，往后每回见他，我只觉跟旁人不一样。”
　　“我知道他是跟着三哥出生入死的人，是父亲已故战友的儿子，在谢家这么多年，本分又可靠，三哥也极信任他……三嫂，你是不是觉得我幼稚？”
　　“怎么会？”侬湘握紧了晚园的手，勾起唇角，正色道，“爱一个人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有的人一辈子也没有学会。你不必觉得自己年纪尚轻便谈不得这些，更何况，你这般坦坦荡荡的便是很好。你今年十六，冯姨应当在为你寻夫婿了，对吗？”
　　晚园点点头，顿了顿，手指绞在一起，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安：“我虽读了新学、爱穿洋裙，可这事，总觉难为情……我不敢叫我姨娘知道的，她整日便说我必定要嫁给高门显赫的男子，不知她知晓了会怎样数落我……我也怕任平生知道，被旁人笑话，更怕……怕他心里从来没有我……”
　　说到这里，她才抬眼看向侬湘，眼眶微微泛红，却满是真诚，那份藏不住的少女情愫，尽数落在眉眼间，羞涩又纯粹，满心都是对那个救她于危难之中的男子，绵延多年的牵挂与心意。
　　“晚园，别怕。”
　　侬湘抬手，轻轻捏了捏晚园的脸颊，掌心温软，语气是全然的温和与笃定，没有半分取笑，也无半分轻视。
　　侬湘放缓声音：“你的心思纯粹又干净，既不丢人，更不幼稚，何来笑话一说？你读新学，懂新知，本就该比旧式女子更敢直面自己的心意，这份坦荡，半点都没错。”
　　她看着眼前这个满心忐忑的小妹，满心都是怜惜，她想起从前与靳砚知相处的日子。那时她明知父亲母亲必定不会赞成这段感情，还是义无反顾，彼时她一面享受着自由恋爱的甜蜜，一面又承担着不被认可的不安，她最能懂晚园此刻的心情。晚园性子开朗阳光，却在这份藏了四年的心意里，变得如此怯懦，足见这份喜欢有多认真。
　　“真的吗？”晚园小声问道。
　　“自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侬湘笑笑，握紧晚园微凉的手，轻轻拍了拍，“冯姨盼你嫁得门当户对，不过是盼你往后衣食无忧，是长辈的一番苦心，却没考虑到未必是你的心意。你还年轻，这份心意不必急着公之于众，更不用急着求得所有人的认可，先好好安放着，慢慢看，慢慢等，顺其自然便好。况且你三哥并非守旧之人，若是时候到了，我便在你三哥那儿试探一番，瞧瞧他的态度，如何？”
　　“再说平生，他为人沉稳内敛，素来敬重府中众人，想来必定是个值得托付之人，若平生也对你有意，且你三哥也点了头，这事儿十有八九也就定下了。”
　　谈及任平生，侬湘眼底多了几分笃定，这些日子处下来，她深知这位任副官的为人，沉稳可靠，心性纯良，从不会轻慢旁人的真心。
　　“你不必因旁人的眼光，不必因世俗的规矩，就看轻自己的这份喜欢。晚园，你是好女孩，值得被人好好珍视，即便他眼下尚无此意，也不代表你的心意毫无意义。”侬湘唇角漾起温柔的笑意，“你只管放宽心，有我和你三哥在，绝不会让你受委屈。若是心里实在不安，随时来寻我说话，我永远都愿意听。”
　　“三嫂……”晚园望着侬湘温和的眼眸感动不已，“去年你生辰那日，我和三哥一道坐飞机去上海，途中他便对我说你实非嚣张跋扈之人，我那时还想呢，一个司令家的小姐，多少也该有些傲气。如今看来，三嫂你竟亲切到半分傲气都没有。”
　　侬湘哭笑不已：“能有什么傲气呢？自己的婚姻做不了主，终归也是被什么东西束缚着。”
　　“嫁给三哥，不好吗？”
　　看着晚园满是探究的眼神，侬湘不做犹豫地笑着摇头。
　　就在前几日，她也问自己，嫁给谢廷敬，到底好不好？
　　怎么可以说不好？他给了她所有梦寐以求的，他虽阴晴不定，却又体贴入微。
　　她知道自己已对他产生了依赖，也察觉到了不妥，因为她从不敢把自己全然托付给他人。可是爱一个人，不就是冥冥之中对他产生了依赖么？尽管事到如今，她有些惧怕这份依赖，可她也清醒地想放任它持续下去。
　　“你三哥，很好。”侬湘如是说，唇边漾起一丝甜蜜的笑。
　　“我就说嘛。”晚园咧嘴笑起来，又忽然想起了什么，凑近了小声说，“三嫂，昨日大早我便听三哥和母亲说沈大哥要来奉天了呢。”
　　“什么？”侬湘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
　　“是呀，就是三嫂你的大哥，说是要同父亲一道从上海回来，沈大哥与三哥有要紧事商量，顺便一同处置那几个刚抓来的反奉党呢。”
　　侬湘心里一紧：“会怎样处置？”
　　“这我怎会知道呢。”晚园说，“这几日三哥瞧上去不大快活，我可不敢多嘴。”
　　见侬湘微皱着眉，面色有些僵硬，晚园担心道：“怎么了三嫂，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侬湘摇摇头：“晚园，你可知父亲他们何时回来？”
　　晚园作回忆状：“我记得三哥说的……似是下个月底吧。”
　　那便还有一个月的时日。
　　侬湘缓了缓神，方才松了口气。
　　待晚园告了别，她方才开始准备下午上课的书本。原本她是要用过早点便去学堂的，却被谢廷敬执意要求在府里休息半日，奈何她从来都拗不过他，只得顺着他的心意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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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便这般不咸不淡往前淌，转瞬半月悄然划过。奉天春意渐浓，府中日常依旧循规蹈矩，可侬湘心底那根弦，却始终绷着，半点不敢松懈。
　　转眼半月过去，天气日渐转暖，春意覆盖整个海棠院，暗夜里，那株冬日种下的海棠已悄然盛开，花朵呈艳丽的玫红，花量极大、满枝簇拥。远看是粉红云团、一片烂漫。
　　侬湘正坐在大厅沙发上看报，方才从报上得知四嫂马秋芙已怀孕四月有余。
　　她正为嫂嫂高兴，只听外头忽地传来一阵讲话声，不过一会儿棠枝便进了来，对她说夏小姐在外头。
　　侬湘忙起身去迎，走出大门便见夏敛盈正站在喷泉旁边。她一身米白色风衣，波浪卷的头发依旧张扬地披在背后，眉头紧锁，正望着一处出神。
　　夏敛盈的五官和身材十分优越，院内路灯的柔光照射在她身上，美得模糊又夺目，此刻侬湘竟有些不忍出声破坏这般绘色的场景。
　　“敛盈。”
　　夏敛盈回过头，勉强地扯出一抹笑意：“侬湘，能否借一步说话？”
　　侬湘听出夏敛盈语气的沉重，便收了笑容，招呼着夏敛盈进了二楼书房。
　　书房门被关上，两人肩并肩一道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侬湘这才开口问道：“敛盈，可是有何急事？”
　　夏敛盈眼底满是复杂与不忍，拉住她的手，声音压得极低：“侬湘，你可知道伯钧这些日子都在做什么？”
　　侬湘心头一跳：“什么？”
　　“他这几日是否未曾回府？”
　　侬湘点头道：“一个礼拜前他便说他在军中有要事，这几日便不回来了，都歇在司令部。”
　　夏敛盈柳眉蹙起，欲言又止，最终下定了决心，缓缓道：“侬湘，我不瞒你。实话对你说，伯钧已经去了西安。”
　　一句话落下，侬湘手里的杯盖轻轻掉落在地毯上，没有发出声音。
　　西安，远在西北，正是林系的地界。
　　“西安……”她重复道，好像忽然就明白了什么，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走，指尖冰凉，“他为何要骗我？”
　　夏敛盈看着她发白的脸色，不忍心，却还是低声道：“侬湘，事到如今，我实在不忍心看你被蒙在鼓里。伯钧此番去西安，是为了……一个人。他年少时的心上人，林家二小姐，林亦臻。”
　　听到“心上人“二字，侬湘只觉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夜她问他年少时是否有中意之人，他毫不犹豫道是，想来那女子也是他藏在心底深处之人。
　　“我也是从程邵阳那儿知晓的，他叫我瞒着你，可我却始终觉得这样对你不公平，我真怕伯钧这一去……从前这事儿本是不能在奉天提的禁忌，可邵阳成婚那日，那林亦璟竟好意思腆着脸来！”夏敛盈愤愤道。
　　侬湘只觉心尖一刺，这才想明白，那夜他的表情原来那样不对劲，是为了这事……
　　“到底……有什么不能提的往事？”
　　“当年的事，是一场天大的误会。”夏敛盈叹了口气，字字艰难，“林亦璟回来，便是要告诉伯钧真相。他这一去西安，是去见林亦臻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
　　四个字，像四块冰砖，狠狠砸在侬湘的心上，碎得刺骨。
　　她怔怔站在原地，暖光落在身上，却半点暖意都感受不到。
　　原来他那些沉默、那些沉重、那些深夜不寐的夜晚，全都是为了另一个人。
　　一个他爱过、怨过、误会过，如今却要瞒下她去见最后一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