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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小雨(十三) 庄氏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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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氏母亲的话说得太重,侬湘只觉如芒在背。
“母亲,如今已是民国,晚园尚且能在新式学堂念书,侬湘又有何不可?”谢廷敬冷静地反问道。
庄氏见儿子这般执拗,怒气更甚,将茶盅重重搁在桌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老三,我且问你,她若是进了学堂,外面人会怎样看你,怎样看我们谢家?”
谢廷敬脸上笑容不变,伸手解下自己的大氅,自然地递给旁边的侬湘,仿佛只是闲话家常:“母亲息怒。这事,原是我思虑过的。如今时局不同了,父亲最是敬重读书人,在府里也常说要兴办新学,培养人才。侬湘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去学些教育之理,于教养子女,也未尝没有益处。并非是要她要去做什么女先生,不过是增长些见识,懂得道理,将来应酬往来,也不至于怯场,总归是为我们谢家增光的事。”
他话语从容,不疾不徐,既抬出了父亲,又将“新学”巧妙地扭向“增光”,字字句句都落在庄氏在意的点上。
暖阁里静了片刻,只听得炭火偶尔“噼啪”一声轻响。
庄氏凌厉的目光在儿子平静的脸上转了几圈,又扫过一旁始终垂首不语的侬湘。她岂会听不出儿子话里的回护与转圜?那怒意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
“那么老三媳妇儿,你如何想?”庄氏看向侬湘,倏然把问题抛向她。
侬湘顿了顿,坚定地直视庄氏母亲道:“母亲,我自是想多读些书的。在我看来,女子多读书并非坏事。”
“师范学堂所授,并非奇技淫巧,而是教育管理、家政理财、乃至新式育儿之法。儿媳愚钝,想着若能学得一二,将来协助母亲打理内务,或能稍减母亲辛劳;教养孙辈,亦能使其从小明事理、懂新学,不负父亲期望。此心此念,皆是为报母亲与伯钧恩德,光耀门楣,绝无半点私心杂念。儿媳深知母亲一切训诫,皆是出于爱护之心,今日母亲教诲,儿媳字字句句铭记于心,定当时时恪守妇道,谨言慎行。若母亲仍觉此事不妥,儿媳万万不敢有违,一切但凭母亲做主。”
声音清婉,不急不缓。
庄氏见这夫妻二人一唱一和,顿时气不打一出来,可儿媳这般谦卑,所说之话叫她也挑不出一点错处。
最终她长长地叹口气,厌烦地挥了挥手,像是拂去什么不洁的东西:“罢了罢了,你们如今翅膀硬了,都有自己的主意。我也懒得再多管!只是有一条,若做出什么有辱门风的事,莫怪我家法不容情!都下去吧!”
谢廷敬躬身:“谢母亲体恤。”说完,他轻轻碰了碰侬湘的胳膊,示意她一同离开。
走出那间令人窒息的暖阁,穿过回廊,寒风扑面而来。侬湘一直紧绷的肩颈才微微松弛下来,她侧过头,看着他在廊下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的清俊侧脸,一时心头复杂,低低唤了一声:“谢廷敬……我是不是给你添了麻烦?”
谢廷敬停下脚步,转过身,低头看她一眼,目光里没有了方才在母亲面前的圆融。
她这会儿倒是没有方才那般长篇大论时的底气十足了,简直像颗焉了的柿子。
“我且问你,这主意是谁提的?”他问。
侬湘愣了下,说:“你。”
“那有何添麻烦之说?是我提出且承诺于你的,我自然要安排妥当。”他声音很轻,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你方才说得很好。你想去读书是好事,家里的事自有我周旋,你不必担心。只怕母亲日后会对你有成见,你又该如何面对?”
“这个无妨,我方才所说的一字一句,皆是肺腑之言。”她吸了口气,鼻头有些泛酸,感激地看着他,“谢廷敬,有时我觉得,很幸运。”
“为何?”他脚步也慢了下来。
她向来不善于表达,便笑着摇摇头,选择闭口不答。
见她有些红了眼,他只当是她激动,并未多想,也不再追问,只说:“半个月后出发去汉口,你且提前准备。”
“嗯。”
廊外,日光浓重,一场大雪就此停歇,只余下雪光映着他的身影,透出一点朦胧的亮。
侬湘看着脚下,阳光映照的两人并肩而行的身影,只觉第一次同他靠得那样近,同时心脏也在有意无意地,毫无节奏地疯狂跳动。
一场大雪肆意纷飞后,冬芽在无人在意的角落疯狂生长。
她沉了沉气,泯然一笑,仿佛也隐约察觉到,在心里那道贮藏多年的丑陋疤痕之下,亦有新鲜血肉在悄然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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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礼拜后的早晨,侬湘起身时只见餐桌上赫然坐着一人。那人气定神闲地用着早点,听到身后动静,扭头招呼她:“坐。”
“你今日怎的在家里用早点?”她疑惑地在他对面坐下。
“整这入学堂的事赵校长已办妥,明日你便可正式入学。”
“当真?”她欣喜道,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谢廷敬瞥了他一眼,淡淡地“嗯”了声,说:“只是,有一点。”
“你说。”她紧张地看向他。
“求学固然是好事,但自身安全最为重要。”谢廷敬见她满眼期待,知她定是想这事想了许久了,又补充道,“若是让我知道你受了怎样的伤,这事便立刻停止。”
“我明白。”她略带兴奋地答。
“就不怕旁人议论纷纷?”他略带试探地问。想及明日便是她第一天入学,她或许在期待的同时难免还会有些忐忑。
“坦白说,是有些的。”她思虑了一会儿,如实说,又笑了笑,看着他的眼睛明媚又清亮,“可那又怎样呢?日子是过给自己看的不是吗?”
闻言,他拿起咖啡的动作一顿。他本有些担忧,不想她却这般思想,倒也让他安心不少。
而后,侬湘见他举起一杯清酒,用一把低沉的嗓音说:“预祝你开学愉快。”
“谢谢。”她向他莞尔一笑,在心里说——
也祝你仕途坦荡。
两人相视一笑。
洋楼之外,大雪渐停,那花园的西洋喷泉不停地往外喷流出水泵,形成一道悦目的独特景观。而喷泉旁的那棵海棠树苗,不畏严寒,正倔强地屹立在凌风之中……
翌日清晨六点,天光未亮,夜色还凝在窗棂上。洋楼内的西洋挂钟“铛铛”响了六下,声音在空旷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越。
谢廷敬早已穿戴整齐。他今日特意选了一身深灰色的哔叽呢长袍,外罩一件玄青色团花马褂,既不失身份,又比正式的军装显得亲和。
他坐在客厅的西洋沙发上,手边是一杯氤氲着热气的龙井。他并未去碰,只是静静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际,听着下人轻手轻脚打扫庭院的声响。
三楼正房里,棠枝正小心翼翼地替侬湘梳理发髻。镜中的她,穿着一件新赶制的青色暗纹绸棉袍,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柔软的银狐毛,衬得她脸庞愈发温婉莹白。
这是她为新学生身份做的妥协,比平日家穿的织锦旗袍素雅,但料子和做工依旧显出家世。
“再简单些,”侬湘轻声对棠枝说,“学堂里的先生、同学,都是朴素为主的。”
最终,一头乌发在脑后挽了一个清爽的单髻,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耳上坠着小小的珍珠耳钉。
侬湘看着镜中的自己,这镜中的人,既有新女性的朝气,又保留了旧式闺秀的娴静,心中些许的忐忑才稍稍平复。
七点整,那辆黑色的凯迪拉克轿车已停在海棠院大门前,发动机轻声轰鸣,车头因寒气冒着白烟。
“三少。”米大容走进大厅。
谢廷敬拿起沙发上早已准备好的一件藏青色厚呢斗篷,走到廊下。
侬湘正由棠枝陪着走出来,他自然地展开斗篷,为她披上。他的动作不疾不徐,手指绕过系带,在她颈前打了个结实又雅致的结。
“学堂里虽有炉火,但路上和课间难免有寒气,穿着吧。”他说。
她笑了笑:“多谢。”
他扶她上车,手掌在她肘间轻轻一托,力道稳妥。
车内暖意融融,显然是提前预热过的。一路上车厢内一片寂静,只听得轮胎碾过积雪初融的石板路,发出的沙沙声响。
侬湘的手轻轻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因紧张有些发凉。
谢廷敬的目光掠过她微抿的唇角,并未多言,只伸手将车窗的帘子稍稍拨开一丝缝隙,让清冷的晨光透进来一些。
“奉天师范学风开明,不必过于拘谨。”他忽然开口,声音平稳,“若有人问起家世,如实说倒也无妨。”
侬湘心头一暖,怎听不出他是在给她底气?随即她侧过头,对他浅浅一笑,眼中感激流转:“我明白。”
车子缓缓停在奉天师范学堂门口。青砖砌成的门楼带着西洋风格,上方挂着校名牌匾。
此时,学堂门口已是人影憧憧,多是穿着蓝布裙袄或素色旗袍的女学生,她们三三两两,说说笑笑,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辆气派的黑色轿车和随行的护兵,立刻引来了一片或好奇、或羡慕、甚或略带审视的目光。
谢廷敬先行下车,然后转身向车内伸出手。侬湘将微凉的手放入他温热的掌心,借着他的力道稳稳站定。
他从马褂内袋里取出一个扁平的锦囊,递给她。
“里面是怀表,看时辰用。还有一支新式的自来水笔,和几块银元。午间若食堂不合口味,可让校役去附近买些点心。”
他的考虑,总是这样周密而实际。
侬湘接过,看着手中这只黑色锦囊,锦囊上还带着他的体温。
她心头一暖,抬起头,迎上他深邃而平静的目光,周遭的一切喧嚣仿佛都远去了。
“我下课了就在里面等你,你不必急着来。”她声音轻柔,带着初入新环境的体贴。
他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正色道:“去吧,我已打过招呼,进门厅右转自有人接待你。往后你只管专心念书便是,另外,学堂里新派人物多,听听无妨,但要有自己的判断。”
侬湘点点头,紧了紧手中的锦囊和书本,再次看了他一眼,转身汇入了入学的人流。
谢廷敬并未立刻离开。他负手立于车前,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个身影,那件藏青斗篷的背影,在清一色的素淡衣着中,依然显眼,却步伐坚定。
寒风吹起他马褂的衣角,他仿佛浑然不觉。直到她踏进教学楼的门厅,彻底看不见,他这才对身旁的米大容低声吩咐:“去跟门房打声招呼,照应着些。但别打扰少奶奶上课。”
“是。”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书声渐起的校园,方才弯腰坐回车内。
车厢里,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佛手柑香气。他闭上眼,想象着她此刻正坐在明亮的教室里,怀着怎样一颗既忐忑又憧憬的心,翻开人生的新篇章。
想到这,他的嘴角忍不住泛起一丝极淡、却极为柔和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