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彼柏舟》不是木姜子

49、小雨（十四） 在踏进

　　在踏进校门的那一刻，侬湘感到无数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那些穿着朴素学生装的女孩们窃窃私语，目光中有好奇，有羡慕，也有不易察觉的轻蔑。
　　“谢少奶奶？”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
　　侬湘转头，看见一个短发及耳、眼神明亮的中年女子。
　　“我是国文先生邱淼黛，欢迎你来师范学堂。”女子笑着伸出手，那姿态洒脱得不似寻常闺秀。
　　侬湘迟疑一瞬，伸手与她相握。这一举动又引来一阵低语。
　　“随我来吧，我带你去教室。”邱淼黛毫不介意旁人的目光，引着她穿过人群，“谢三少爷为你争取这个机会，很不容易。在这奉天城里，他还是第一个支持妻子入学堂的军阀子弟呢。”
　　侬湘轻轻点头，心里却因“军阀”二字微微一刺。
　　教室宽敞明亮，二十几个女学生已经就座。当侬湘解下藏青斗篷走进时，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那身精致的织锦旗袍与周围朴素的蓝布褂形成了鲜明对比。
　　侬湘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小心翼翼地放下书匣。
　　第一堂课便是邱淼黛的国文。侬湘听得入神，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记下那些振聋发聩的句子。
　　课间休息时，几个女学生围了过来。
　　“谢少奶奶，听说您才成婚一月，谢三少爷便送你来这儿了？”一个圆脸女孩好奇地问。
　　侬湘不好意思地笑笑，点头道：“是。”
　　“那您丈夫怎么会同意您来上学？我爹娘可是反对了好久呢。”
　　“他或许……认为时代在变。”侬湘用的是谢廷敬的原话，脑海里浮现出谢廷敬萧肃的脸，不自觉笑出来。
　　“谢三少爷确实开明，从前倒是听说他一月前还支持谢大小姐离婚呢，那谢大小姐的女儿也在谢三少爷的干涉下被判给了谢大小姐。”一个高挑的女生插话道，“不过我听说谢三少最近在和日本人来往？”
　　这话带着试探，侬湘立刻警觉起来，只微微笑了笑：“这我便不知道了。”
　　女生们见问不出什么，渐渐散去了。侬湘独自走到窗边，望着校门口。那辆黑色汽车已经不在，但她知道，傍晚它会准时出现，载她回到那个深宅大院。
　　接下来的几堂课是算术和地理。侬湘幼时在家塾便打下良好基础，跟上课业并不吃力。只是那些陌生的西洋数字和地图上的陌生地名，让她感到既新奇又迷茫。
　　午休时分，她独自在校园里漫步，走到图书馆前。推门进去，满架的书香扑面而来。这里安静得只剩下书页翻动的声音，几个学生埋首书堆，没人特别留意她的到来。
　　她沿着书架慢慢走着，指尖划过书脊。《青年时代》《西方杂志》《民事》……这些刊物她只记得在谢廷敬书房里也寻到过，只是模样很新。
　　抽出一本《青年时代》，她找了个角落坐下。翻开书页，那些激昂的文字跃入眼帘，谈论着民主、科学、女性解放……每一个字都像敲击在她的心坎上。
　　“你也看这个？”
　　侬湘抬头，看见邱淼黛含笑站在面前。
　　“邱先生。”她忙要起身，被邱淼黛摆手制止。
　　“在这里，你我都是读者，不必多礼。”邱淼黛在她对面坐下，看了眼她手中的杂志，“觉得如何？”
　　侬湘努力斟酌着词句：“很……新鲜。”
　　邱淼黛笑笑：“新思想总是让人不安，也让人清醒。”
　　“邱先生认为，女性真的能完全独立吗？”侬湘突然问，“即使……已经身处一段婚姻中？”
　　邱淼黛注视着她，眼神了然：“这问题，恐怕只有问你自己才能回答。不过，知识总是没错的。它给你选择改变的可能，即使你最终不选择改变。”
　　侬湘看着邱淼黛脸上的笑意，一时愣了神。
　　这番话让侬湘整个下午陷入沉思。
　　直到放学铃声响起，她才恍然惊醒。
　　傍晚，那辆黑色汽车准时出现在了校门口。侬湘抱着书匣走出校门，看见谢廷敬站在车旁等她。
　　他今日未着戎装，而是穿了一件深灰色呢料长大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的中式长衫。这般中西合璧的打扮，在他身上却不显突兀，反添了几分儒雅。
　　夕阳给他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与周围那些朝气蓬勃的学生相比，他显得格外沉稳持重，也显得格外疏离。
　　他身上那股独特气质，只引得周围人群纷纷侧目。
　　“你怎么提前到了？”侬湘快步上前，“近日军务不忙吗？”
　　谢廷敬接过她手中的书匣，为她拉开车门：“不算太忙。”
　　汽车缓缓行驶在覆着薄雪的街道上。侬湘兴致勃勃地讲着今日学堂里学的西洋地理，却避开了与邱淼黛在图书馆里的谈话。
　　谢廷敬静静听着，偶尔点头，目光却不时瞥向腕表。
　　汽车最终在海棠院门前停下。谢廷敬亲自为侬湘打开车门：“小心脚下，刚扫过雪。”
　　侬湘笑着摇头：“你今日怎么这般小心？”
　　穿过院内西式喷泉时，侬湘发现这院中异常安静，连平日忙碌的棠枝和杨妈都不见踪影。
　　“棠枝去何处了？”她疑惑地问。
　　谢廷敬但笑不语，只引着她往洋楼方向走。
　　就在谢廷敬伸手打开洋楼大门的那一刻，里面突然传来一阵欢快的声响，暖黄的光线和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
　　“回来啦！”晚园清亮的声音率先响起。
　　侬湘心头一动，随着谢廷敬迈入大厅，眼前的景象让她顿住了脚步。
　　大厅内灯火通明，虽不似寿宴那般张灯结彩，琉璃灯盏散发出的光泽温暖又温馨。茶几上摆着一盆初绽的水仙，旁侧是文房四宝和几摞新书，取代了果盘、装饰物。晚春、晚园、砚文、乐琪、棠枝、杨妈竟都在。
　　“三嫂！”晚园第一个跳起来，上前拉住她的手，“快跟我们讲讲，新学堂什么样？先生严厉吗？都学了什么？”
　　砚文也挤过来：“三嫂你快说吧，我也要听！”
　　乐琪也欣喜地喊了声：“舅母！”
　　侬湘被这热情的阵仗弄得有些无措，抬眼望向谢廷敬。他缓步走来，对侄女和弟妹们道：“让你们三嫂先歇口气。”随即看向她，语气平和，“第一日，可还顺利？”
　　这个问题他方才在车上好像问过。可经他这一问，仿佛打开了话匣子。侬湘在众人簇拥下坐下，接过热茶，将一日的新奇见闻娓娓道来——宽敞的教室、男女同校的新鲜、戴着眼镜的外文先生、有趣的西洋算学、还有那些与她一样渴望新知的女同学……
　　她说着，目光闪亮，浑然不觉自己语气中的雀跃。众人围坐静听，谢廷敬虽未多言，却也微微颔首。
　　“这样说来，三妹今日这求学之路便是十分顺利了。”晚春笑道。
　　“是。”侬湘倏然红了眼眶，看向谢廷敬，“这得多谢伯钧。”
　　谢廷敬开口道：“准备了便饭，既是为你接风，也是贺你入学。”他略一抬手，棠枝和杨妈便开始布菜。菜肴不算奢华，却样样精致，多是清淡滋补的时令菜色，正中一道却是侬湘素日最爱吃的蟹粉狮子头。
　　侬湘忽地注意到餐桌最角落赫然摆放着一个用白色丝绸带装饰成蝴蝶结的礼盒。
　　“三哥特意吩咐厨房做的，”晚园努努嘴示意那礼盒，在一旁小声补充，又朝侬湘眨眨眼。
　　侬湘笑笑，同样小声问道：“不妨悄悄告诉我，里面是什么？”
　　“不便透露。”晚园却摇摇头，神秘地笑起来。
　　席间气氛融洽，面对众人提出的问题，侬湘一一作答，心中暖流涌动。她明白，这并非一次简单的家宴。菜肴、问候、乃至这满厅的灯火，都是他们用一种含蓄而郑重的方式，认可并支持她走上这条与旧式闺秀截然不同的道路。
　　只是遗憾的是，庄氏母亲和三太太并未到来。
　　饭后，谢廷敬才将那个礼盒取出，置于侬湘面前。
　　“开学礼，”他声音不高，却清晰，“望你不负韶光。”
　　侬湘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解下丝绸带，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里面的东西勉强能看出是个圆形的“糕饼”，表面覆盖着一层乳白色但有些斑驳的奶油，边缘处裸露出深黄色的蛋糕体，上面还用暗红色的果酱歪歪扭扭地写着“开學誌喜”四个字。字迹气势磅礴，“學”字尤其庞大，几乎占去半边江山。
　　“这……这是？”侬湘看着那造型拙朴的蛋糕，心中已明白了大半，喉间不由得有些哽咽。
　　晚春笑着解释道：“伯钧说洋学生开学都兴吃这个，咱们也试试。杨妈说她只在洋行见过，也没真做过，我们便照着她说的大概，自己琢磨着做。”
　　“可不是么，打蛋清打得我胳膊都酸了呢……”砚文撇嘴甩了甩胳膊。
　　晚园抢着补充，语气里带着后怕：“对不住啊三嫂，是我火候没掌握好，这蛋糕底下都有点焦了……”
　　“没关系。”侬湘笑着摇摇头，眼中隐隐泛起泪光。
　　乐琪也举起小手，炫耀道：“舅母，糖可是我放的哦。”
　　“谢谢乐琪，谢谢大家……”侬湘眼里聚起水雾，摸了摸乐琪的脑袋。想必那甜得发腻的味道，有此番功劳。
　　谢廷敬清了清嗓子，避开她盈盈的目光，只看着那蛋糕，语气沉稳：“可还行吗？大家的心意，贺你入学。”
　　“那四个字是三哥写的哦。”晚园向她眨眨眼。
　　侬湘重重地点点头，看着那个丑陋却无比珍贵的蛋糕，白日里在学堂感受到的所有新奇、志忑、以及隐约的孤独，在这一刻都被这股甜腻而温暖的气息驱散了。
　　孤身来到那陌生的学堂，怎会万事如意？周遭的窃窃私语，一如往昔她在沪上的日子。
　　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滋味确不好受。她好像并没有在他面前所表现的那般勇敢。可是如今一想到他，一想到这个家，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呢？所有的伤疤，都会在时间的治愈下悄然愈合不是吗？
　　原来，有家人关心的感觉是这样美好。
　　侬湘眼中水光闪动，嘴角却高高扬起：“这蛋糕……我很喜欢，是我见过最好的……”
　　砚文早已等不及，嚷嚷着：“三嫂，眼下我们能吃了吗？”
　　晚春摸了摸弟弟的头，目光终于落在侬湘脸上，温声道：“尝尝看，虽然……可能不甚美味。”
　　“小姐。”棠枝忍着笑送上小碟和刀。侬湘亲手切开那粗糙却坚实的蛋糕，给每人分了一块。入口的味道果然复杂——甜得发齁，夹杂着些许焦苦，蛋腥味似乎也没处理干净。
　　众人期待地看着侬湘一口一口，认真地吃着，笑容从未褪去。
　　这一刻，什么《青年时代》，什么派克金笔，都比不上这个众人合力、手忙脚乱做出来的、味道古怪的蛋糕。它承载的不是风雅的期许，而是他们最质朴、最滚烫的支持。
　　窗外寒意渐浓，大厅里却暖意融融，充满了甜腻的香气和欢声笑语。这开学第一日的滋味，如同这蛋糕的滋味，复杂，却独一无二，深深烙进了侬湘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