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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小雨(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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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府大厅内烧着西洋大壁炉,温暖如春。餐桌上铺着丝绸桌布,餐具是精致的官窑瓷器。席间除却奉天菜系红扒熊掌、葱烧海参等,沪菜却也不少,知侬湘爱那道八宝辣酱,庄氏特意吩咐了厨房特制。
念及今日乐琪回府,庄氏便提议各院聚在一块儿用晚饭。
“大太太这般贴心,竟也吩咐了厨房制沪菜。还有那道白灼基围虾,园儿也最爱吃呢。”冯觅清最后一个到,一面说着一面在庄氏旁落了坐。
“姨娘,可就等你了。”晚园笑道,“今日咱们乐琪来了府里,自然是与以往家宴有些不同了,再者三嫂刚来我们谢家不久,也需要特意关照呢。”
侬湘听闻笑笑:“多谢母亲。”
庄氏笑了笑,和声道:“既嫁来我谢家,往后便是我谢家人。老三媳妇儿也不必拘礼,什么谢不谢的,往后便不讲了。”
“是。”侬湘心头一暖,见文儿却不动筷,一副食不下咽的模样,关切地问,“文儿怎么不多吃些?”
“我……”砚文眼神飘忽,似有若无地捂着肚子。
“不必过问他,许是吃多了零嘴。”冯觅清略带责备地看向砚文,“早与他说过不要吃太多零嘴,偏不听劝。这几日老爷不在,老三不怎样回来管教,便谁的话也不听了。”
见砚文一副受训的模样,侬湘有些不忍,开口道:“冯姨,小孩子爱吃零嘴实属正常。”随后又含着笑看向砚文道,“只是文儿往后也要稍加节制呢,吃坏肚子便不好了。”
“知道啦。”砚文感激地望向嫂嫂,知她这是在为自己解围。
“瞧瞧,老三和侬湘真是两个性儿。”庄氏夹了一筷酱香鹌鹑放至侬湘碗中,“多吃些,瞧你瘦成这模样。”
“是。”
见谢晚春母女安静地坐在一旁,庄氏便说:“眼下乐琪也来了,你们三人同住梨院儿怕是有些拥挤,倒不如园儿与觅清同住苹院,梨院便由晚春母女二人居住吧。”
晚园自然喜不自胜,忙高兴地说:“多谢大太太,我正想与我姨娘同住呢。”她却并未瞧见身旁冯觅清有些沉了脸。
“那便就这样定下了。”庄氏点头笑了笑,“若是各处院儿内有何缺的,定要吩咐下人补仔细了。”
众人用过晚饭后便坐在大厅内闲聊,其余人相谈甚欢,侬湘却不怎样说话,只听庄氏母亲提起那冯家大小姐与倪大少爷的婚事已是定下了,就在下月初九。
“啊,倪大哥真要和冯姐姐……”晚园不由得有些唏嘘,“可他们才相识多久?才一月罢了……”
“这有何奇怪?”冯觅清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成婚后便渐渐熟悉了。”
“真不明白……”
侬湘蓦然想起自己仿佛也是如此。
这般匆忙地嫁给他,嫁到这里。
可如今想来竟也没什么不好,除却前些时候四太太那事儿……如今众人却是默契地不提那故去了的四太太。
厅内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侬湘正听至兴头上,忽听厅外有脚步声传来,正是军靴踏足雨地的“嗒嗒”声。
随着蓝色琉璃门帘被拨开,谢廷敬正着黑色军装出现在众人眼前。
“三哥。”
“三舅。”
谢廷敬点头回应,将军帽摘下,额前碎发微湿,滴了几滴雨水下来,显然是刚淋过雨。
冯觅清放下茶盏,不紧不慢笑道:“三少爷今日竟回来得这样早。”
“老三怎么一身湿漉漉的?快,快去换一身衣裳,可别着了风寒……”庄氏担心道。
谢廷敬摇头,笑着说明来意:“没那么娇气。我来接侬湘回去。”
“三哥对三嫂可真好,下大雨还亲自来接呢。”晚园一脸狡黠地看向嫂嫂。
侬湘脸上挂了红,同时也有些不明所以,不知今日他提早回来是寻自己做什么?他也并未提前对她说今日有何事。
庄氏笑意盈盈道:“去吧去吧,你们夫妻俩新婚燕尔,我也没有不放人的理儿……”
“大太太,哪什么新婚燕尔?”晚园贼兮兮地笑,“三嫂嫁来都一个多月了呢……”
冯觅清点了点晚园的额头,宠溺道:“你这丫头!还排遣上你兄嫂了!”
话题中心的两人却只是笑笑,不置一词。
“得了,若是有事,你们便先回吧。”庄氏温声道。
两人从谢府大厅出来时,大雨还未有停歇的迹象,他便撑着伞与她一同走回海棠院。
沉默至半路,谢廷敬忽然道:“去换身衣裳,今晚陪我去程府赴宴。”
“这般突然……不知是何宴席?”
“我拖邵阳宴请了几位教育界的名流,奉天师范学堂的赵校长也在。”谢廷敬语气平淡。
侬湘微微一怔:“奉天师范学堂……”
“你无需紧张,照常便是。”他并未看她,只捏着伞柄将雨伞往她的方向靠了靠。
——
程府的宴会厅灯火通明,待谢家轿车到时,程邵阳早在府外等候。
瞧谢廷敬下了车,程邵阳迎上来低声道:“都到齐了。”
程邵阳见谢廷敬点了点头,转头见侬湘下了车,便又笑着打招呼:“谢少奶奶,可还记得程某?冯大小姐生日宴那晚我们见过,且还一块儿跳过舞的。”
“程先生。”侬湘勉强笑了笑。这人给她的第一印象实在是……
她自然还记得他,忒轻佻的一个人。
“走吧。”谢廷敬并未察觉她的异样,回身来牵她的手。
侬湘今日穿着一件藕荷色织锦旗袍,发髻挽得一丝不苟,耳垂上两颗珍珠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进到大厅内,宾客只七八个。侬湘远远地看着,便觉这些人身上与谢廷敬身上的气质大相径庭,却也都是瞧着书生气浓厚、气度不凡之人,正高谈阔论。
程邵阳领着二人,招呼着远处一着中山装、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赵校长!这二位便是谢三少和三少奶奶。”
赵羡之转头,脸上瞬间堆起笑容,一面走来一面拱手道:“谢三少,谢太太,久仰久仰。”
“赵校长。”谢廷敬颇有风度地回应,身上始终带着傲气。
侬湘也笑着点头致意,瞧着两人握着的手,总觉谢廷敬此次带她来的目的定不简单。
“早就听闻谢太太是上海来的大家闺秀,如今看来果然气质不凡。”旁侧一位教授称赞道。
谢廷敬笑着揽过侬湘的肩:“我太太自上海沈司令家中来,除了琴棋书画,对教育学也颇感兴趣,也有一些己见。诸君若有兴趣,不妨多与她交流。”
她迟疑地看向他,不知自己又何时对教育学颇有见闻了?
就在这时,程邵阳悄然走近,在谢廷敬耳边低语几句。只见谢廷敬点点头,随即程邵阳便拍了拍手:“各位,今天还有一位特别的客人。”
众人安静下来,只见一位穿着和服的日本男子走进客厅。侬湘的心猛地一沉,——这人她那晚在日式旅馆外见过,那店铺外的海报上正是他,那家日式旅馆的老板,山口。
“谢先生,谢太太。”山口谄笑道,是一口蹩脚的中文发音。
“山口先生是我在柏林的旧识。”程邵阳微笑着介绍,“如今在奉天经营旅馆,同时也是个摄影爱好者,拍摄的相片甚是赏心悦目呢。”
侬湘敏锐地察觉到“摄影”这两个字被程邵阳刻意地咬得很重。
“邵阳君谬赞了……”山口却并未听出话中深意,谦虚地躬身行礼,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侬湘脸上,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是么?不久前,我也看了一些山口先生拍摄的有趣相片。”谢廷敬语气轻松,“是山口先生旅馆中一些客人的留影。”
除却程邵阳,其余人皆是满脸疑惑,山口却是脸色微变。
谢廷敬自顾自走向留声机,换了张唱片,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骤然响起。
“我很感谢山口先生的'好意'。”他继续说,声音陡然转冷,“但我谢家的家事,还不劳外人费心。”
客厅里除却留声机的激荡旋律,众人皆大气不敢出,默契地选择默不作声。
“不知谢先生是何意?谢先生说的这番话我便不明白了……”山口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山口先生,非得我挑明了说?”谢廷敬脸色陡然变得狠戾。
“什么相片?”侬湘轻声问。
“不过是你们打麻将的普通相片。”谢廷敬看向山口,眼神锐利,“但我很好奇,为何关东军会对我的太太和妹妹如此感兴趣?”
“谢先生,此事并非您所想……”山口勉强维持着得体的微笑,欲要解释。
“请转告你的上司,”谢廷敬打断道,一字一顿地说,“谢家的人,不是他们可以随便利用的棋子。”
“谢先生……”
山口还想要说什么,被谢廷敬抬手打断,随后谢廷敬眼神示意程邵阳,程邵阳便做了个手势,两名卫兵立即上前,“礼貌”地将山口请了出去。
山口走后,经过方才那一遭,厅内氛围自然变得有些压抑。
程邵阳忙招呼着暖场:“方才这事儿各位不必挂怀,酒宴即刻开始,来来来,咱们畅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