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彼柏舟》不是木姜子

45、小雨（十） 轿车里

　　轿车里，气氛凝重。谢廷敬亲自开车，侬湘坐在副驾驶座，晚园缩在后座，不时偷瞄后视镜里兄长阴沉的脸色。
　　“那家旅馆的老板，是关东军的情报人员。”谢廷敬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却让侬湘心惊肉跳，“你们今晚若是被人瞧出了身份，会带来很大麻烦。”
　　侬湘心头一凉，猛地瞪大眼睛转头看他：“我们不知道……”
　　“我知道你们不知道。”谢廷敬的目光依然注视着前方的路，“但别人不会这么想。明天的小报上，也许会登出东北军与日方过从甚密的新闻。”
　　晚园倒吸一口冷气，她也未曾想随便找的一家旅馆竟会有如此大的隐患。
　　“三哥，对不起...”
　　“谢晚园，说对不起没有任何用处。”谢廷敬的声音依然平静，“我支持妇女解放，支持新生活运动，但不包括让你们置身于危险和是非之中。”
　　“所以，别让我知道有下次。”谢廷敬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起来。
　　晚园耷拉着脑袋，闷闷道：“知道了。”
　　车子驶入谢府，直达海棠院外，谢廷敬停好车，却没有立即下车。
　　“晚园，你且先回去。”他透过后视镜里看向小妹。
　　晚园心里一紧，瞧了瞧副驾上的嫂嫂，忙道：“三哥！真是我怂恿三嫂去的！三嫂她本不愿的……”
　　谢廷敬冷冷道：“怎么？还担心我训她不成？你若真担心她，就不该带她去那种地方。”
　　晚园瞧兄长的神色已然没有方才那般阴沉，便知他应是不会追究了，顿时如获大赦，打开车门飞快地溜了去。
　　而后车里便只剩他们二人。谢廷敬点燃一支烟，摇下车窗，晚风顿时灌了进来，直扑到侬湘面上，她顿时觉得鼻头被冻得发酸。
　　“可以不要抽烟吗？”侬湘吸了下鼻子，轻声问。她一向不喜闻烟味，虽眼下两人间的气氛不同以往，但还是小心地问了出来。
　　他正将点燃的香烟移至嘴边，听她这样鲜少地对他提出要求，便知她定是很不喜闻烟味了。
　　“犯了错的人还有资格提要求？”他戏谑道。
　　“……”侬湘自知理亏，默默垂下了头，也不再开口。
　　谢廷敬虽嘴上这样说着，却还是掐灭了烟扔出车窗外，眼眸半睨着看她：“我以为经过前几日那事，你至少能长长记性。”
　　侬湘头低了又低：“对不住……”
　　“腰背上的淤青还痛吗？”
　　她摇了摇头。知她睡得早，这几日他每夜便早早地回来亲自为她涂红花油、按摩，再重的淤青怕也该消不少了。
　　“不痛了，就忘了怎么痛的了？嫁给我，就这么苦闷？竟跟着晚园一同胡闹。”他不待她回答又正色道，语气稍重了几分，“往后出门带几个随从，更要提前告知我一声。晚园正是被父亲惯坏了才这般肆无忌惮，以后你再不可与她一道做今晚这样荒唐的事。”
　　她看着他，他的眼神里有一丝她读不懂的情绪，那般独断，就像对待他的随从。她不由得心中酸涩，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他豢养的，没有任何自由可言，所有的一切都要在他的掌握之中。
　　“并非苦闷。”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失神地摇头，“只是谢廷敬，我连自由的权利都没有吗？我出门都要征得你同意，你不觉得……这是监视吗？”
　　“这不是监视，是保护。从前你居闺阁之中，只知你沈府内的家长里短，不知时下奉天城内的凶险。以你如今的身份，你可知有多少人暗中盯着？你当然可以去追求你的自由。”他打开车门，冷风瞬间呼啸着鱼贯而入，侬湘不由得瑟缩了一下身子，又听他继续说，“但应该用安全的方式，否则便是自找麻烦。”
　　“我明白了。”她扭过头直视前方，前方车灯照射下的海棠院外围的景色如她此刻的感受那般萧条。
　　她怎听不出他话里的讽刺，纵使他此刻装得再风度翩翩，也不难让她瞧出他斯文外表下的震怒。眼下她不愿再激怒他，也只能这样违心地答。
　　谢廷敬下了车，又绕至另一头给她打开了车门：“后日是乐琪被接回府的日子，你且想想须准备个什么见面礼。”
　　“嗯。”她心不在焉地应着，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许是嫌她走得慢，他回过身来牵着她走，一面走一面说：“乐琪这丫头心思细，来了府里不知会怎样不适应，若是得空你也常去大姐那儿走动走动。”
　　“为何要取这样的名字？”她早就想问他，大姐嘴里陆家那般老派的家庭也肯叫他给囡囡取这样一个名，实属叫人意外。
　　他脚步未停：“你是想问，为何要给乐琪取个像外文的名字。”
　　她又被他猜中了心思：“是。”
　　“‘乐’和‘琪’哪个不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字？我们谢家的孩子，总要看得长远些。若要问我，为何不取‘陆幸运’。”他忽地诙谐道，“好听吗？”
　　她短暂忘却了方才的不愉快，忍不住轻笑一声，心下不禁暗叹他的思想竟已如此新化。
　　世界潮流，浩浩荡荡。在这乱世，幸运已是对一个人极大的祝愿。
　　——
　　转眼便到乐琪被接来这日，天还没亮侬湘便起身梳妆，想着第一回见小侄女也要穿得亲和一些才好，便叫棠枝把那件秋香色的银鼠滚边暗纹短袄拿了出来。
　　侬湘急匆匆赶去，生怕误了时辰，一路上冷飕飕的风刮得脸生疼，直到谢府大厅时，见只庄氏和三太太冯觅清、大姐谢晚春在场，并未见小女孩的身影，她这才松了口气。
　　厅堂里烧着暖旺旺的炭火，铜盆边沿泛着隐隐的红光，空气里浮着淡淡银霜炭的清香，却压不住那缕若有若无的、从门外带进来的寒气。
　　“母亲，冯姨，大姐。”她规矩地请安。
　　“三妹来了。”谢晚春站起身拉过侬湘的手，“哎，手怎会这样凉？”说着将矮桌上一珐琅手炉递与侬湘。
　　侬湘接过：“多谢大姐。”
　　“老三媳妇儿今日打扮得甚是亲切呢。”冯觅清对侬湘笑笑，手里也握着一只珐琅手炉，不断摩挲着。
　　庄氏端庄地坐在最上头的罗汉椅上，浅浅弯着嘴角：“湘儿，坐下吧，今日这天寒地冻的，老三一大早便派人去陆家接人，不想这时竟还未到。”
　　待侬湘在冯觅清身侧坐了下来，庄氏叹了声，自顾自地说：“也不知老爷何时才能回来，倒是一点消息也无，如今琪儿都回来了……”
　　侬湘顿时心中涌起一阵苦涩，庄氏母亲和三太太是还不知父亲中枪这事儿的，若是知道了不知怎样担心……
　　冯觅清瞧出身侧女子的神色异常，笑着宽慰道：“不必担心，琪儿那丫头乖巧得很。”
　　侬湘笑了笑：“是。”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秦管家的声音：“表小姐来了！”
　　门帘子“哗啦”一声响，一股冷风先钻了进来，引得众人抬头。
　　管事嬷嬷谭妈陪着笑，半推半扶地将一个小小的人儿引到厅堂中央。
　　随着风帽摘下，露出一张雪白的小脸。孩子身量不足，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枣红袄裤，像是匆忙间凑合的，并不十分合身。头发稀稀疏疏，在头顶挽了两个小鬏鬏，用红头绳缠着。
　　“母亲。”她怯生生地站在那里喊着晚春，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又大又黑，像两丸浸在清水里的黑水晶，带着几分惊惶，不安地扫过满屋子光鲜亮丽的女眷，最后，那目光怯怯地落在了正前方的侬湘身上。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
　　侬湘静静地看着那孩子。孩子也看着她，不躲不闪，那双过分大的眼睛里，没有孩童应有的烂漫，只有一种过早知晓人事的、令人心惊的安静。她的小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有些发白。
　　冯觅清先开了口，话是对着晚春说的：“大姐儿，你快瞧瞧，琪儿这眉眼，真是越发像你了。”
　　晚春放下茶盏，声音有些干涩：“劳三姨娘挂心。”又对女儿柔声道，“乐琪，过来。”
　　乐琪走向母亲，被母亲拥入怀中。
　　晚春耐心地引导着：“姥姥和三姨姥姥你曾见过，这是你三舅母，是三舅的太太。”
　　乐琪脆生生地一一问好，许是在母亲怀中有安全感的缘故，此时便不见方才那般胆怯了。
　　庄氏与冯觅清皆笑着点头。
　　侬湘的唇角始终含着一抹温和的笑意，先是对大姐点了点头，算是见礼，随即向那乐琪伸出手，笑着说：“乐琪，你好。”
　　温柔的声音仿佛吸引了乐琪的注意。乐琪看着这位从未见过的、声音好听的舅母，又回头望了望母亲，得到母亲一个微微的颔首，才慢慢挪到侬湘跟前。
　　侬湘没有立刻去抱，而是先解下自己膝上那条柔软的绒毯，仔细地将孩子裹住，握住那双冰凉的小手暖着。这个动作自然而充满怜爱，让在场所有人都看得分明。
　　然后，她才不疾不徐地从身后棠枝捧着的锦匣里，取出了准备的见面礼。
　　那是一对用细巧金丝编成的铃铛手镯，铃铛是温润的白玉，上面各嵌着一颗品相极好的珊瑚珠，金玉交辉，既贵重又不失童趣。
　　侬湘将手镯轻轻戴在蕴宁纤细的手腕上，玉铃相击，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乐琪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手腕。
　　侬湘笑着说：“这镯子乐琪便戴着玩吧，三舅和三舅母盼我们乐琪平平安安，日日都听着这欢喜的铃声。”
　　晚春看着这一幕，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感激。她轻声道：“乐琪，还不快谢谢舅母。”
　　乐琪抬起戴着新镯子的小手，好奇地晃了晃，听着那清脆的铃声，终于对着婉宜，露出了一个极浅、却真实的笑意：“谢谢舅母。”
　　侬湘怜爱地抚了抚乐琪冻得通红的脸颊。
　　一旁，谢晚春眼眶渐红。
　　厅堂里，炭火“噼啪”一声，那缕一直萦绕不散的寒气，似乎终于被这温情与金玉之声驱散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