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彼柏舟》不是木姜子

44、小雨（九） 后来这

　　后来这几日谢廷敬仿佛比往日更加繁忙，白日也不怎么回府里来了。侬湘却是无聊透顶，整日待在这样小的院儿里不是看书便是弹琴、下棋，偏在这奉天又没有其他什么相识的人，除却文儿和晚园常下学后来海棠院，便少与其他人接触。有时碰见文儿的家塾先生夏敛盈，也会与其下上一局棋来打发时间。
　　这日久违地放晴，侬湘正与夏敛盈下完一盘棋，不知是否过于投入，抬眼时已然黄昏，匆匆从后院赶回还未进楼便听张妈说五小姐正在一楼大厅等她。
　　她脱了羊绒手套，进到大厅便见晚园靠在沙发上看着不知从哪寻的书，正看得入神。
　　侬湘有些不忍打扰她，便放轻了脚步。
　　晚园却敏锐地察觉到有人靠近，转过头便见嫂嫂正向自己走来，笑着喊了声：“三嫂。”
　　“晚园找我可有什么事？”
　　晚园转了转眼珠，撇了一眼正在琉璃门里厨房内的杨妈和棠枝，神秘地笑道：“我们去三哥书房说吧。”
　　“三嫂，我见你整日待在这也闷，不如晚上同我一道去寻个乐子？”书房里，晚园忽从书中抬起头，坐在沙发上翘着腿，腿一抖一抖的。
　　“什么乐子？”侬湘坐在对面，好奇道。
　　晚园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压低了声音说：“今晚我与我若薇约好一道去樱花屋，不如你同我们一道？”
　　“樱花屋？”
　　“日本人开的旅馆，打麻将的地儿。”晚园眼里是藏不住的兴奋。
　　“你三哥知道吗？”侬湘知谢廷敬有过留日的经历，虽思想新进，却也可能不允小妹深夜外出打麻将，这传出去得成什么样子。
　　且她虽也见过旁人打麻将，但那也是十几岁的时候了，那时荣氏母亲与二太太、其他贵夫人便常在腰间打麻将解乏。后来不知为何父亲便不允了，严令禁止府内不可再有此活动。
　　她虽看长辈们打麻将是看会了，却从未实操过一回。
　　“我哪敢叫三哥知道？我也只敢偷偷去的。”晚园见她沉思着不说话，知她心有顾忌，又兴奋地提议，“三嫂，不如你同我一道去吧？只当消遣消遣嘛……”
　　侬湘笑着摇摇头：“我并不怎么会打麻将的，况且如若被你三哥知道，他定要动怒。”
　　“不会的。”晚园狡黠地笑起来，“那旅馆老板娘是个会说中文的日本女人，三哥手伸得再长也不会知道我们在那儿。我们出去时便说，我们是去参加我们学堂的读书会的，定不会有人怀疑。我上月已去过几回都没人发现，且今日三哥正在军营里视察，是明确说了他晚上不回来的。”
　　“这……”她这二十年活得规矩，鲜少有叛逆的时候，可如今听晚园这样一说，又或许是压抑太久，竟不由自主地也想要去瞧瞧。
　　“去吧，三嫂。自你嫁来我们谢家，哪有玩乐的时候？三哥又常不在府里，闷也要闷坏了……”晚园已合上了书，不断央求道。
　　侬湘心想自己当下确实如此，整日在这一方小院儿里待着实在无趣，且听晚园讲得那般有趣，也忍不住生出了试一试的想法。
　　半晌，见侬湘终于迟疑地点了点头，晚园咧嘴笑道：“你可答应了啊！不能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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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廷敬放下手中的德文机械手册，揉了揉眉心。司令部书房里的留声机正低声放着肖邦的夜曲。他留学日本时便养成了这样的习惯，忙时时便放些钢琴曲听听。
　　“三少，府里来电话，说少奶奶随五小姐出门了，说是去了那乔公馆参加读书会。”任平生敲了门，在门口禀报。
　　谢廷敬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晚上八点整。
　　“知道了。”他语气平淡，目光重新回到机械图纸上，“备车，去兵工厂看看新到的设备。”
　　“这么晚还去？”任平生有些意外。
　　谢廷敬揉了揉眉心：“无妨，德国来的工程师明天就到，我须先熟悉一下。”
　　凯迪拉克汽车驶出兵工厂时，已是深夜十点多。今日结束得早些，他原本打算直接回府，却在路过南满铁路附属地时，无意中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蹙起眉头一细看，晚园正和一个穿着时髦的短发女子说笑着走进一家日式旅馆。而她们身后，那个低着头、裹紧斗篷的纤细身影，他瞧着竟有些熟悉。
　　那个女人，不是他的太太沈侬湘又是谁？
　　“三少，五小姐身后那人是……”任平生惊讶道，忍不住反复确定自己是否看错了人。
　　“停车。”谢廷敬的声音冷了下来。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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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中。”侬湘打出一张牌，声音轻得几乎被麻将声淹没。
　　“三嫂，你这打法也太保守了。”晚园笑着推倒自己的牌，“我胡了！”
　　冯若薇一边洗牌一边笑：“沈七姐姐怎么打牌都这么斯文。”
　　侬湘勉强笑了笑。家族的教养早已深入基因，若不是晚园再三保证今夜只是“寻欢作乐的小活动”，她绝不会踏足这种地方。
　　“晚园，该回去了。”她不知是第几次提醒，“若是你三哥忽然回来见我不在……”
　　“急什么？任平生说三哥今晚会去兵工厂，就算真要回来，不到半夜也回不来的。”晚园显然已有些沉迷，满不在乎地甩出一张牌，“再说，他要是知道我们在这里聚会，说不定还会夸我们思想进步呢！”
　　“是啊，沈七姐姐，我们可是都知道，谢三哥这人就连自家长姐离婚也能争取到孩子的抚养权，可不新派么？”冯若薇附和道。
　　“是么？”侬湘苦笑。谢廷敬确实是奉天城里出了名的新派人物，日本留学归来，主张实业救国，支持妇女解放，但新派不等于没有底线——深夜在日式旅馆打麻将，无论如何都有些越界了。
　　眼下她已开始后悔自己竟一时冲动，不但没有规劝小妹的不当行径，竟还与她“同流合污”！若是谢廷敬知道……她不敢再想下去。
　　冯若薇点燃一支香烟，无所谓道：“现在奉天城的时髦人都爱来这里。沈七姐姐，不必太紧张了。”
　　整个和室顿时烟雾弥漫，加上牌桌上麻将牌嘈杂的碰撞声，使侬湘内心更加不安，她迅速站起身拿了手袋，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容置疑：“晚园，很晚了，该回去了。”
　　晚园显然不愿这般早回去，有些不耐烦道：“哎，三嫂，既然来了，多玩一会儿也无妨嘛……”
　　“最后一圈，打完必须回去。”侬湘严肃地说。
　　看出嫂嫂是真害怕了，晚园只好妥协道：“知道了，三嫂，早知你这般害怕，便不叫你来了……”
　　侬湘坐了下来，开始着手这最后一圈。
　　谁知三人堪堪摸过几轮，晚园便兴奋地推倒几张牌：“杠！听牌了听牌了！”
　　侬湘心不在焉地摸牌，指尖触到冰凉的牌面，是一张北风。她犹豫片刻，正要打出去，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日语和中文的惊呼。
　　她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安的情绪顿时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军靴沉重的踏足声，随后和室的移门忽然哗啦一声被人用力拉开。
　　门口站着的身影让所有人僵在原地。
　　谢廷敬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没系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敞开着。他看起来不像来抓人的，倒像是恰好路过。但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过房间时，每个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三、三哥……”晚园手中的牌掉在桌上，起身时差点将椅子带倒。她下意识瞥了一眼嫂嫂，见嫂嫂已然脸色煞白。
　　冯若薇也吓得不轻，慌忙掐灭了香烟站起身：“谢三哥……”
　　侬湘怔怔地看着他，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和室里的气氛已与方才截然不同，静得仿佛能听见每个人的心跳声。
　　谢廷敬的目光在房间里缓缓扫过——散落的银元、烟灰缸、冯若薇面前那杯威士忌，最后定格在侬湘的脸上。
　　他一步步走近，军靴踏在榻榻米上几乎没有声音，却让每个人都心头震颤。
　　“手气如何？”他看似不经意问道，语气竟出乎意料地平静。
　　侬湘一怔，当明白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时，脸变得通红，不知该如何回答。
　　“三哥，是我非要拉三嫂来的！”晚园急忙辩解，“你要怪便怪我吧！”
　　谢廷敬没理会小妹这般无力的辩解，径直走到侬湘身边，俯身看了看她面前的牌，一本正经道：“牌不错，但打得太保守了。这一张，早该打出去。”
　　此话一出，所有人皆是一愣。
　　“啊？”晚园一脸的不可置信。
　　谢廷敬直起身，从西装内袋掏出怀表看了看：“十一点。我虽支持女性拥有自己的社交空间，但这个时间在日本人开的旅馆里聚赌，恐怕不太妥当。”
　　他的目光转向冯若薇，以及那掉落在牌桌且把牌桌灼出了一个洞的烟头，问道：“冯二小姐，令尊知道你来这种地方吗？”
　　冯若薇的脸瞬间白了，紧张道：“谢、谢三哥，可否不要叫我家里人知道……”
　　侬湘见这冯二小姐方才的乖戾也不见了，此刻她倒也明白自己在这人面前便是小巫见大巫。
　　“我不管闲事。”谢廷敬说着，眼刀已飞向那低着头眼神飘忽的小妹。
　　晚园瞬间仓皇地低下了头。
　　“多谢谢三哥……”冯若薇忙点头应着。
　　“走吧。”他向侬湘伸出手，语气不容拒绝。
　　谢廷敬转头见晚园局促地站在那纹丝不动，猝然皱起眉头：“还不走？”
　　晚园被瞧得心头发怵，与冯若薇互相递了个眼神，慌忙跟上前去：“这、这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