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彼柏舟》不是木姜子

42、小雨（七） 任平生

　　任平生说：“若是你现在把枪放下，或许还有得商量，若是伤了少奶奶，你……”
　　李玉珍冷笑道：“他谢廷敬是什么人，会轻易放过我？不过，我就算是死，也要先把她杀了！”
　　“三少，少奶奶在她手上，这……”任平生转过头为难地看向参谋长不知如何是好。
　　谢廷敬抬手打断，简短地说：“把人带进来。”
　　“是！”
　　片刻后，几个士兵押来一个男人，他被麻绳缚住手腕在身后，又用纱布堵了嘴。
　　“临怀！”看清那被押着的男人，李玉珍嘶哑地喊，眼中隐隐含泪，眸中错愕转瞬即逝，心头被巨大的哀伤占领。
　　孟临怀眼眶猩红，面上有几道鞭伤正向外冒着血珠，身上的衣物隐约渗出几道暗红色血迹，显然已是被用了刑。
　　雪开始飘忽而下，他穿得那样单薄，早已冻得瑟瑟发抖，再加上身上有伤，唇色也变得乌青，整个人虚弱地被士兵拉扯着。
　　李玉珍勉强敛了情绪，鼻子里“哼”了声，讥讽道：“既然如此，那我便也没什么好说。谢廷敬，我倒是小看了你……若是今日不放我们二人出府，那她也别想活！”
　　“四太太，你们偷走了什么，需要我来帮你回忆吗？”谢廷敬冷声说，“你要的不就是这东西？”
　　任平生得了示意，从怀中拿出一页图纸晃了晃。
　　“怎会在你这里？”李玉珍失神地问，手下力道松了些。。
　　任平生嗤笑：“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会轻易被你们偷了去？”
　　“什么意思？延全呢？你们把他怎样了？”
　　“你是说那姓张的小厮么？他偷盗和传递军中情报，自然是扣下了。前几日在司令院儿里那张延全便被我们当场抓获，奈何他这般没出息，昨日便吐了个干干净净，连同孟临怀，一个不漏。”
　　“原来你们早就开始怀疑……”李玉珍慌了神，已是心如死灰，再转头看向谢廷敬，唇边扬起一抹讥诮的笑，“谢廷敬，你还真是狠心，自己的女人被枪指着却一点也不担心……沈侬湘，你还不知道吧？你寄出去的每一封信都过了他的手！前几日我见你身边那丫鬟刚递了信件给送信员，他转角便给了任平生……”
　　侬湘一愣，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心头说不清是怎样的滋味。
　　他却坦荡地迎上她的探究目光，甚至此时此刻连一句解释也没有，只是沉默着。
　　不知为何，她竟有些失望。
　　或许她以为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两人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
　　可是，即使他为她做了那么多，甚至承诺想法子将她送进学堂，就算是这样，他竟也还是不信她。
　　李玉珍指着谢廷敬，又说：“他根本不信任你，所以你寄出去的每一封信他都看过！他和他那个爹一样，一样的冷漠，一样的无情，一样的视人命如草芥……这些年来，每回和姓谢那老东西相处都让我觉得恶心！自我来你们谢家便不受待见，尤其是冯觅清和谢晚园这对母女，时不时便要给我脸色瞧……我早就受够了！”
　　李玉珍的情绪仿佛濒临崩溃，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自两年前我被查出患有不孕之症，谢必先待我再不如从前……他何等虚伪，为了不背负薄情寡义骂名，表面将我风光养在这后院儿里，实则鲜少再来瞧我，把我一个人扔在这自生自灭，受尽白眼……”
　　“所以你就要勾结林系的奸细背叛他。”谢廷敬面色仿佛覆了层霜。
　　“林系……”李玉珍的语气满是惊讶，“什么林系？”
　　“四太太，您不知道么？”任平生说，“这孟临怀和张延全是林系派来的奸细。”
　　“你说什么？他竟是……”李玉珍看向孟临怀，眼底满是不可置信，“不，不可能！他说过只要把通行证拿到，我们就可以离开这儿，再也不用回来……”
　　谢廷敬忽地笑出声：“你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任平生将图纸展开，上头是清晰明了的谢系军火交易记录。
　　任平生说：“孟副官不会连军火交易记录和通行证都分不清吧？只是可惜，这份，是假的。”
　　李玉珍猛然看向孟临怀，没想到自己竟会被人利用。
　　只见孟临怀拼命地摇头，想要辩驳，嘴里只发出“呜呜”的声音。
　　半晌，李玉珍像是情绪崩溃到极致，反而冷静了，冷哼道：“谢廷敬，你说我就在这把她打死会怎样，你该怎样向沈系交代？沈庆忠和沈自洲会放过你么？尽管如此，如今这个局面都是谢必先一手造成的！若不是他，我也不会沦落至此……他倒好，如今独自去了外地……是他让你来处置我的，对吗？他为何迟迟不出现？”
　　谢廷敬眸色暗沉几分，并不作答。
　　“放我走！”李玉珍嘶哑着嗓音说，左手抵住侬湘的身子强硬地掰向自己，右手将冷硬的枪械重重碾压进她的背窝。
　　侬湘顿时疼得说不出话，唇色惨白。
　　“谢廷敬，我给你三秒钟考虑，她的命，你说了算！”李玉珍面目狰狞，孤注一掷般粗鲁地携着侬湘往前走了几步。
　　“三——”
　　士兵们捏紧了手中的枪杆，齐齐看向参谋长，等着他发号施令，可是他铁着脸，竟无动于衷。
　　“二——”
　　“三少！”任平生见参谋依旧不为所动，焦急道。
　　侬湘看向他，忍不住想他怎能这般淡漠？总归夫妻一场，怎会铁石心肠成这样见死不救……
　　可转念想，她仿佛在哪里都是被忽视的那个，无论是在上海，还是奉天。
　　早就该习惯了，不是吗？
　　侬湘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合眼时最后一瞬间瞧见的便是他那张脸，那张冷蹙又面无表情的脸。
　　“砰——”
　　众人的心顿时被高高悬起。
　　“一”并未出声，一声沉闷的枪响打破了暗潮汹涌的平静。
　　有人应声倒地，刚飘在地上的薄雪落地为水，瞬间被鲜红的血晕染，只瞧得人触目惊心。
　　李玉珍瘫倒在了地上，她用尽全力抬手摸向胸口处，一大滩血迹在颤抖的手中蔓延开来。
　　一个活人就在自己身边中枪倒地，侬湘第一次见这般场面，只觉大脑一片空白，生生愣在了原地，仿佛世间万物皆失了声。
　　李玉珍看向茶室的方向，像是明白了什么，自嘲地笑起来，露出沾满鲜血的牙齿。只见她蓦然竭尽全力牢牢地把枪握在手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缓缓把手抬起，对准了最近的侬湘。
　　“砰——”
　　还未待她将手抬起，手腕又中了一枪，手指瞬间脱了力，枪沉闷地掉在了地上。
　　侬湘吓得捂着耳朵呆滞地看着她，她的中枪部位正往外流着鲜血，连中两枪却未哼一声。
　　或许此时她身体的疼痛不及心间的半分。被人抬举后被遗弃，被另一人“拯救”后又被利用……
　　她虽痛恨她将自己卷入无端的纷争，可她也确实令人同情。
　　谢廷敬把枪收回腰间，上前几步将处于惊吓中的侬湘揽在怀里，居高临下地看向那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女人：“我谢廷敬平生最厌恶被人威胁。何况就算放了你，能逃到哪里去？”
　　李玉珍嘴里吐出一口鲜血，还想要再说什么，手忽然垂落在地，眼睛一翻，含恨闭了眼。
　　一旁的孟临怀见此情形，眼底瞬间聚起了泪光，他的脸因被纱布堵住而鼓起，被风雪刮得通红。他开始痛苦地哀嚎，却也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奈何被士兵死死按着，挣扎无果。
　　任平生将地上的手枪拾起，仔细检查一番，发现枪里竟没有子弹。
　　彩云从茶室迈了出来，将枪械递给任平生：“任副官。”又笑着打趣道，“方才那着急的样子演得很像。”举手投足间全然没了从前的卑躬屈膝，眉眼间多了几分冷艳与疏离，细看却也是个冷美人。
　　任平生笑言：“不演得像些，她定要生疑……你做得很好，司令没有白培养你。”
　　他利落地接过枪别进腰间，又晃了晃方才拾起的手枪，得了参谋长的授意，将其递给彩云，“这个你且拿去……勃朗宁，可是个好枪！”
　　“多谢三少。”彩云恭敬道。
　　谢廷敬点头算是回应。
　　任平生转头一看那参谋长怀里的女子脸色煞白，显然是被吓得不轻。想来也是，深闺的女子哪能这样近距离地接触打打杀杀，想来这少奶奶定是第一回经历这场面。
　　“三少，孟副官和那姓张的小厮怎么办？”
　　“一道处理了，你亲自去办。”他平静地下了令。
　　“是。”任平生得了令，迅速地命人将李玉珍的尸体和孟临怀拖了出去，不知拖去了哪里。
　　不过一分钟，任平生便带着士兵们退了出去。
　　谢廷敬一手揽着她的肩，一手替她擦着止不住掉下的泪。
　　她仿佛还在惊吓中没有缓过来，两眼失焦地看着某处，嘴唇不停地打着哆嗦。
　　“没事了。”他柔声安慰。
　　怎料这女子像是没听见一般，轻轻挣脱开他放在她肩上的手，失魂地小步向院外走去。
　　他愣了一下，跟上前去拉住她的手腕：“可有受伤的地方？”
　　手腕被紧紧握住，侬湘只得停住脚步，摇头间怎样也不肯看他一眼，想要挣脱开他的桎梏，奈何他用了力，有心不要她逃脱。
　　见她如此固执，他皱起眉头：“在闹什么？”
　　僵持了良久，她终于失神地看向他，眼里满是失望：“谢廷敬，既然你不信我，那我和你也没什么好说……口口声声说受我大哥和母亲所托特意关照，可又为什么要做这事？”
　　她用力甩开了他的手，背部、腰间还在隐隐作痛，却也只得忍着痛向着院门口走去。
　　此时此刻她一点也不想看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