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彼柏舟》不是木姜子

41、小雨（六） 侬湘前

　　侬湘前脚出了门，后脚便有人跟了出来，在身后远远喊道：“三少奶奶，留步！”
　　她停住脚步，转过身见是四太太，心头一悸，差点忘了行礼。
　　李玉珍今日身着绛紫色绣花旗袍，肩上披着一件昂贵的貂皮外衣，云鬓微松，眼角眉梢俱是风情。
　　“四太太。“
　　“三少奶奶，我想劳烦你一件事。”
　　分明方才李玉珍面对任何人甚至是大太太庄氏皆是瞧不起的模样，怎的到这儿却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侬湘心生疑惑，试探地问：“四太太请说。”
　　李玉珍笑盈盈道：“想必三少奶奶也知晓我从前在戏班谋生，城里新来了个戏班子，虞姬的步法妙极……您来这谢府好些日子，夜里总得有些消遣不是？今晚老爷特意在我那小院儿里安排了一场戏曲，正不知邀谁一同品鉴，想了想还是三少奶奶最为合适……”
　　侬湘本不想与这四太太有过多交集，下意识婉拒道：“多谢四太太记挂，今晚伯钧是要回来，我便不打扰了……”
　　“三少奶奶那是瞧不起我那小院儿了？”李玉珍故作不满，“三少奶奶也来这谢府小半月了，可从来没有主动来过我院儿里呢……”
　　侬湘连忙摇头道：“怎会？四太太多心了……”可转念一想，一场戏罢了，听完便告辞那也不能叫她怎样吧？怎样说来往后在这府内和这四太太受公公宠爱，又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不可贸然得罪，只好无奈问道，“四太太，戏剧今晚几时开幕？”
　　李玉珍眼里划过一丝欣喜，很快回道：“七时。三少奶奶，你可别忘了时辰啊！”说完便婀娜地朝着后院走了去，生怕她反悔一般。
　　晚间用过晚饭才六时，想来时候尚早，侬湘便又在院里走了走当是消食，挨到六时四十分方才去往后院儿。
　　天色渐晚，冬日总是天黑得很快。自那回迷路后她又在这府内摸索了几番，对这道路也有些熟悉了，借着昏暗的路灯，不一会儿便瞧见了那小院冒出的槐树枝桠。
　　一路走来侬湘并未见几个丫鬟小厮，李玉珍应是特意吩咐了丫鬟在此等候，她的贴身丫鬟彩云远远地瞧见了她，在门口迎来：“三少奶奶，您来了！”
　　侬湘点头，放眼瞧去只见院内已搭上一处了不算大的戏台，台上戏子已装扮完毕整齐站成一排，台下只放有两把看椅，正对戏台中央。
　　“三少奶奶，您请坐，我们太太就来的。”小丫鬟恭敬道。
　　侬湘微微颔首，走至台前。
　　浓妆艳抹的戏子们纷纷笑着喊道：“三少奶奶。”
　　侬湘向他们点头执意，在看椅上坐了下来。
　　等了约莫几分钟，紧邻台边房间的一袭珠帘中一抹嫣红身影袅娜出现，腰胯一扭一扭地，面上带着谄媚的笑，行走间风姿绰约，边走边扯开嗓子喊：“哟，三少奶奶竟来得这样早！久等……”
　　“四太太。”侬湘起身对她笑了笑，“其实我也刚到不久。”
　　“开始吧。”李玉珍落了座，对台上众人说道。
　　话毕，灯火阑珊的戏台上顿时咿呀作语。
　　戏台正锣鼓喧天时，李玉珍偏头为侬湘斟茶，翡翠镯子与瓷杯碰撞发出脆响，戏台灯光照影下，李玉珍看着听戏入迷的侬湘，嘴角噙了一抹笑：“三少奶奶，您瞧台上虞姬的剑——分明是纸糊的玩意儿，倒比真刀真枪还教人心慌呢……”
　　不知怎的，侬湘听得后背一阵发凉，故作镇定回道：“四太太说笑了，纸剑又怎能伤人？”
　　“是啊，三少爷整日在外头接触的可不就是杀人的玩意儿？舞刀弄枪的，保不齐有见血的时候哦……”
　　侬湘眉头一皱，她向来是听不得人说这些诅咒的话，方才心里头的凉意也没了，心中顿起一阵不知名的怒气，勉强维持着微笑说：“四太太可别这样说，被有心之人听了去怕是不好。”
　　谁知李玉珍非但不觉羞愧，还笑出来：“看来三少奶奶很关心三少爷呢，不知道三少爷是不是也是这般？”说完对侬湘意味深长笑了笑，不待她开口，转头叫了丫鬟彩云来，“彩云，你过来！”
　　彩云忙小跑了过来：“太太有何吩咐？”
　　“茶凉了，再去沏一壶茶来……对了，三少奶奶喝什么茶？我这都有。”
　　“白茶罢……多谢四太太。”侬湘失神回道，此刻已是十分后悔早上一时头热答应了来这地儿，谁想此时真是如坐针毡。
　　“那便白茶！”李玉珍朝彩云挥手。
　　“是，太太。”彩云得了令便进了茶室。
　　彩云走后，直至戏剧结束，李玉珍都没有再说一句话，两人缄默地看完了这场戏，除了戏台上，周围静得近乎诡异。
　　戏子们谢了幕，深鞠一躬后拨开幕布整齐走向了幕后，一场悲壮的戏剧就此落幕。
　　侬湘心下陡然生疑，这彩云进了茶室许久，如今戏也唱完了，茶早该沏好了，不知怎的迟迟未出，茶室里一点动静却也没有。
　　“这彩云怎的去了这样久？”李玉珍也同样奇怪，也并未多想，拿起茶碗喝了一口方才未喝完的凉茶，“三少奶奶，你说这虞姬傻不傻啊？”
　　“怎么说？”
　　“为了一个男人自刎，不是傻是什么？三少奶奶你说，她是非死不可吗？若是想活，怎样不是一种活法？太决绝，太可惜……”
　　侬湘微微一笑，带着几分了然：“我倒觉得，这对她来说是一种成全。虞姬既然敢自刎，便不是怕死的人。有人说她对项羽是孤忠，如今项羽大势已去，她又怎会独活？就像一朵娇艳的花，倔强傲骨，不甘被风雨摧折。”
　　李玉珍一愣，笑起来：“倒是我见识浅薄了，终是少奶奶读过书，与我们这些人是不同的，怪不得三少爷这般上心呢……”
　　“四太太又何必妄自菲薄？人活一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开心最重要。”侬湘说完，看着身边那张艳丽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种难以琢磨的表情。
　　既戏已绝，戏子们也散了个干净，侬湘不欲多待，起身便要告辞，李玉珍也顺势起身，只见她忽地一摸空荡荡的无名指，眼底露出慌乱神色，忽然低下头四处寻找着什么，嘴里念道：“天哪！我的戒指怎么不见了？分明方才来的时候还在手上的……那可是老爷迎我进门时赠我的，要是丢了，老爷定要怪罪！”
　　“四太太，你别急，你好好想想是不是忘在了什么地方？”
　　“绝对没有！我今晚没有离开这儿半步！三少奶奶，劳烦你帮我一块儿找找吧……这可怎么好……”李玉珍一面说，一面焦急地弯腰在地上探望。
　　侬湘听罢也随着一块儿在院内寻找起来。
　　当下这院儿里只她们两人，这会儿倒是不见一个下人了，方才的彩云更是不知所踪。
　　两人将看椅周围和戏台前寻遍了也并未找到那枚戒指，李玉珍直起腰哀叹了声：“哎……三少奶奶，劳烦你瞧瞧那边，我寻这边……今晚可一定要找到！”
　　侬湘应着，转身背对着李玉珍走了几步。
　　四周静得出奇，今夜院内灯光不知为何有些昏暗，她并未多想，弯腰瞬间，腰侧被抵上了一个硬物。
　　霎时间，侬湘如坠冰窟，身体已是十分僵硬，浑身都被蔓延的寒意渗透。
　　这东西她依稀可以辨得出，是枪。
　　她见过不少枪，父亲的，大哥沈自洲的，谢廷敬的……可是她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被枪指着过。
　　“对不住了，三少奶奶。”李玉珍的声音在耳后响起，再没了从前的娇韵妩媚，有的只是陌生的冷酷。
　　侬湘只觉自己腿软了下来，尽力让自己冷静，料想这四太太此刻也不敢开枪，若是要杀她早该下手，想必应是别有目的。
　　“三少奶奶，今日我若是能顺利出府，定不会伤了你……只是这枪不长眼，你切莫挣扎……”李玉珍在她耳边小声说，随后又笑着问，“少奶奶你说，三少爷他是不是已经把这后院儿包围了？他难道没有告诉你，要你离我远一点？”
　　侬湘想要回过头，察觉抵在腰间的东西力道重了几分。
　　“别动！三少奶奶，我本不想伤你，可如今我被谢廷敬和谢必先父子俩逼到这份上，也保证不了会做出什么事来……”
　　李玉珍说完，院子大门忽然被人用力踹开。
　　侬湘身子正对着院门，只见十来个士兵小跑进来架着枪对着李玉珍，其中一个扬声朝外头喊道：“报告副官，少奶奶在这儿！”
　　紧随其后的是任平生和谢廷敬。
　　他出现在院门口时，侬湘稍一惊，想起他昨晚说的今晚不会回来，可又怎会在这出现？
　　李玉珍像是早已知晓，面上并无半分惊讶，反倒平静地说：“谢廷敬，你终于来了。”
　　“你还算聪明。”谢廷敬瞥她一眼，脸色未变。
　　昨日他特意命人放了他近日不回的假消息，便是要在这几日夜晚行动，她却抢先一步把他的人挟持了。
　　“是啊，你谢廷敬是什么人？前几日我便注意有人暗中监视，今日我若再不出手，岂不是白白送你一条命？”李玉珍冷冷道。
　　任平生迈入院子，定睛一瞧，见李玉珍持枪胁着的正是三少奶奶，脸色大变，怒声喝道：“李玉珍，你且放了三少奶奶，若是伤了她，你……”
　　“若是你们放我安全出府，我自是不会伤她！”李玉珍打断道，手中力道重了几分，将枪移至侬湘背上。
　　侬湘顿时感觉到背部一阵尖锐的刺痛，又着了惊吓，脸色瞬间苍白起来。
　　谢廷敬察觉到她脸上的变化，沉着脸一言不发。